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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约瑟《中国科学技术史》翻译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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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卢嘉锡主持翻译出版的

    《中国科学技术史》全译本而作

 
 

李约瑟小传(鲁桂珍)

 

    《中国科学技术史》中文全译本将由我的老朋友卢嘉锡主持问世,这对我是莫大的喜讯。早些时候,北京和台北都曾有译本,但不很完全;由于种种原因,也并非尽如人意。我在研究中国与西方关系方面所发现的全部宝藏,将能以中国人自己的文字与中国读者见面,真可谓猗欤盛事。

    如果要让我明确指出,中西关系研究的最主要特点是什么,我就会说是比较法。当然,还有许多别的要求。例如,必须能阅读中文和多种西方文字;必须具有能看出并非每一部著作都符合人们所声称的写作年代的良好的语文学基础。然而,绝对不可缺少的要求是,要能充分理解中国和西方许多发现和发明的年代差异。

    例如,许多中国学者并非不知道苏颂在1094年撰著的《新仪象法要》[自动浑仪和浑象(天文钟)的新设计]。他们很熟悉这部著作,但却无人由于书中描述了擒纵机构这种巧妙的装置而产生强烈的印象,因为他们根本没有想到,迟至公元1300年左右,欧洲还没有类似的设计。擒纵机构是一种减低轮速的装置,以便实现它与人类的原始时计(星空的周日视运动)同步。办法是把时间分割为很短而均等的间隔。至于动力来源,究竟是使水或水银从一个液面恒定的容器(平水壶)流入轮边的许多水斗(受水壶)中去,还是象后来欧洲那样,来自下降的重锤,则完全与本题无关。中国的水轮联动擒纵机构,领先于欧洲的立轴横杆式擒纵机构至少二百年。我至今仍然觉得,这就是所谓“激发性传播(Stimulus Diffusion)”的例证。我猜想,当时欧洲人曾互相传告:“在遥远的东方,人们已经找到办法把时间分割为很短而均等的间隔,以减低轮子的转速。我们为什么不照办呢?”于是,他们利用希腊早就使用的重锤,着手发明了立轴横杆式擒纵机构。

    我们的研究表明,这一年代差距,可能远远超过二百年。现有足够资料证明的第一个水轮联动擒纵机构,是一行和梁令瓒在公元720年前后制成的。因此,差距就不是两个世纪,而是将近六个世纪。由于东汉张衡有可能采用过类似的方法,因而,中国的水轮联动擒纵机构,就有可能领先于欧洲的立轴横杆式擒纵机构近十二个世纪。这一切意味着,如果早在公元9世纪有中国人来到欧洲,他就会发现这是一个相当落后的地方。无论情况如何,有一点很清楚:比较的观点的确至关紧要。人们有了它才能认清,直到1300年以前,也就是在但丁时代以前,欧洲还没有任何种类的擒纵机构。

    关于旋转运动与直线往复运动相互转换的标准方法,情况也是这样。这种装置包括在今天的蒸汽机车甚至内燃机上都可见到的转轮、偏心曲柄、连杆和活塞杆。从1313年王祯的《农书》开始,在一切有关的中国著作中,都有结构与此类似的各种机械的插图与说明。由它们驱动的不仅有冶金鼓风器,还有筛粉机(面罗、水打罗等)以及其他需要直线往复运动的机械。差别只在动力来源不同:中国是用水轮驱动,欧洲的原始发动机则以蒸汽力作用于活塞。至于结构方面,其形态大致相同。中国机械把圆周运动转换成直线运动,因为一开始使用的就是水轮;反过来,欧洲机械则把直线运动转换成圆周运动;两者在其余各方面基本上完全一样。约在1445年,安东尼奥·皮萨内洛(Antonio Pisanello)绘制的一幅图,是欧洲有关这种机械整体结构的最早的绘画。图中有一对活塞泵,由摇杆操纵,摇杆则靠连杆上下运动,而连杆是由安装在上射水轮两侧相距180°的两个曲柄带动。因此,“推动活塞”装置(ad-pistonian arrangement)在欧洲出现,肯定比“活塞推动”装置(ex-pistonian arrangement)要早得多。事实上,在1780年“活塞推动”装置才由詹姆斯·皮卡德(James Pickard)获得专利。

    从王祯书中的插图到安东尼奥·皮萨内洛的绘画,相距一百年或者更长一些。但是,中国机械中的许多构件,都可以追溯到比1313年早得多的年代。

    曲柄最早以手柄形式出现在汉代(公元前2世纪至公元2世纪)明器农家庭院中的整体式风扇扬谷机上。到南朝(420-589年)时,又加上了连杆,使几个人能共同推动一盘人力磨1)。由1313年上溯,我们找到公元10世纪的一幅画,题为“闸口盘车图”。这是南唐卫贤的作品,约作于公元965年。这肯定是所谓《农书》型机械中有关“水排”的现存最古老的绘画。

    然而现在看来,这种把旋转运动转换成直线运动的机械,公元547年即已存在了。这是《洛阳伽蓝记》的成书年代。该书记载了洛阳寺院中的奇观。关键是一个“簸”字。它指的是由水力驱动的筛粉机。看来,除非把旋转运动转换成直线运动,否则它是无法工作的。因此,现有资料表明,公元6世纪中叶是已经存在这种机械的最早年代。

    再提一下,很多中国学者无疑都了解《农书》中的描述,但却无人意识到这一事实——皮萨内洛的画晚出了一百年。现在我们知道,就这类机械而言,中国人更可能领先了九百年。我举以上两个例子说明,在机械方面,运用比较法是多么重要。它们还只是机械工程上的例子。其他学科如天文学和医学,也能充分证明这一点。

    关于中国和中国文化在古代和中世纪科学、技术和医学史上的作用,在过去30年间,经历过一场名副其实的新知识和新理解的爆炸。对中国人来说,这确实应该是一个理所当然值得自豪的巨大的泉源,因为中国人在研究大自然并用以造福人类方面,很早就跻身于全世界先进民族之林了。

    最后,我不能不在结束这篇序文之前赞颂一下我的中国合作者。我经常说,这项工作所要求的知识范围极广,单由中国人和西方人来承担,几乎不可能有所作为,只能依靠我们的共同努力。因此,请允许我向鲁桂珍博士、王铃(王静宁)博士、何丙郁博士和黄兴宗博士——这里,我仅仅举出四位——致以深切的谢意,感谢我的合作者们多年来给予的创造性帮助和提供的许多真知灼见。

                                    李约瑟

                                  1988510

                              (刘祖慰 袁翰青 卢嘉锡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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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应该注意,这是“活塞推动”装置,与后来欧洲的发动机相仿,因为它把直线运动(推和拉)转换成旋转运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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