憶俠遂

 

 

張之傑

 

郝俠遂教授的告別式八月十九日(星期日)上午八時三十分起於台北市第二殯儀館景仰廳(該館最大廳)舉行。淡大教職員幾乎到齊,俠遂教過的化學系同學屆屆不缺。俠遂長期帶領童軍社、國樂社和盲生電腦班,歷屆成員全都來了。場內座席不夠,從大廳站到廳外,擠滿了廳外的廣場!中華科技史同好會的朋友到得較早,集中坐在大廳的右後側。李學勇教授對我說:「黨國元老才有這個場面啊!」內人對我說:「在座的老師們看了應該有所感觸吧!」

公祭開始,國樂社奏過哀樂,螢幕上出現一段錄影──俠遂朗聲吟唱古詩,音容笑貌如在眼前。想到與俠遂人天永隔,淚眼迷離中,思緒不自覺地拉回三十年前…

我與俠遂定交已三十年。民國六十七年春,自然科學文化公司(後改組為環華出版公司)創辦《少年科學》,發行人石育民,社長曾憲政,憲政的夫人吳嘉麗任教淡大化學系,同系的郝俠遂和王文竹就被拉來當編委。

民國六十九年,我們又創辦《大眾科學》,編委添了一批人馬。當時環華編輯部設在永康街六十一巷十號四樓,編委會每月召開一次,俠遂極少缺席,當群倫高談闊論或激烈爭辯時,俠遂總是默默地審稿。他是謙謙君子,這是朋友對他的共同印象。

科普和科學史關係密切,編委中對科學史有興趣的朋友漸漸形成一個小團體,起初只有陳勝崑、洪萬生、吳嘉麗和我,《大眾科學》創刊後,又加入劉昭民、劉君燦、張世賢和王道還。民國六十七年,嘉麗在淡大開設「中國科學史講座」,後來歷史系的葉鴻灑和俠遂相繼參與主持,科學史將我們拉得更為親近。

民國六十八年,《環華百科全書》開編,化學部份請俠遂和文竹撰寫,另請憲政和嘉麗審定。當時大剌剌地分配工作,從沒想過朋友的感受。多年後我向俠遂提起此事,他很認真地說:「這是應該做的。」

民國七十三年四月,環華出版公司倒閉,編委會不再召開,見到俠遂的機會自然少了。所幸淡江大學設有「中國科學史講座」,我是講員之一,另外,我們都是中研院「科學史委員會」的委員,利用上課和委員會開會,不至於完全失聯。

隨著歲月流逝,我們從青年而壯年而老年。朋友隔一大段時間驀然見面,最能覺察彼此體貌上的變化。俠遂為人熱心,除了授課,還擔任許多義務工作。操勞過度,或許是他蒼老得比一般人快的原因吧!

記得有次到淡大上課,俠遂帶我去看他指導的盲生電腦課程,這個工作吃力不討好,若非富有愛心,哪能持之以恆!俠遂主持「中國科學史講座」時,都會開車接送講員,我勸他不必這麼費事,他說他長期兼任學校的課外活動工作,早期學生邀請專家學者到淡大演講,只要不衝堂,都由他開車接送。我去過幾次俠遂的研究室,隔不多久就有學生前來敲門。高級知識份子大多自掃門前雪,像俠遂那麼熱心的教授實不多見。

從民國七十四年到八十四年,我和俠遂難得見上一面。八十五年,我在業餘治學上做了重大抉擇:放棄探索多年的民間宗教、民間文學和西藏文學,開始積極研究科技史,除了勤寫文章,翌年還主動接下科學史委員會的《科學史通訊》的編務,當時編輯小組由俠遂、龍村倪和我組成。差不多同時,我因勤研科學史,應邀到文山社大開課,並接下自然科學課程召集人,俠遂等好友都被請來開課。這些機緣,使得彼此見面的機會變多了。

民國八十六年十二月三日,一群業餘對科技史有興趣的朋友籌組同好會,從此和俠遂來往密切。十年以還,俠遂一直是同好會的核心人物,在幾個關鍵階段,多虧俠遂任勞任怨、全力維持,會務才能正常運行。

去年九月九日,俠遂最後一次在同好會例會演講,題目是「由陜西始皇陵兵馬俑坑出土之青銅器物談秦代的冶金技術」,當時看不出什麼異樣。十月七日例會,俠遂說話有點大舌頭,我以為是小中風,勸他去醫院檢查一下,他平淡地說:「就要去看了」。會刊第十期由我主編,問他那篇秦始皇陵出土青銅器什麼時候整理出來,他搖搖頭,木然地說:「第十期我就不寫了。」俠遂一向面不辭人,他的反常舉措讓我感到極不尋常。

同好會發行會刊,至今已出版十期,俠遂主編三期、協編兩期。這五期他都是親自往印刷廠取件,親自郵寄,親自送交撰文會友,然後將剩下的親自送到會長家中。我也主編過三期,服務態度較俠遂相去甚遠。第十期我預備捐些印製費,向海峽兩岸名家約稿,俠遂對我說,淡大有個專案演講計劃,叫我不必捐了。十月七日例會,俠遂帶來九六○○元,由我和楊龢之簽收。事後想想,俠遂拖著病軀出席十月份例會,他是專程來送錢的啊!

去年十一月四日的例會,俠遂沒有出席。同月六日(週一),我到淡大演講,俠遂還是和過去一樣,開車到捷運站接我。才隔了一個月,俠遂的精神更加不濟。到了淡大,停好車,他吃力地走出車門,再舉步維艱地走往講堂。俠遂對我說,他最近四肢無力,說話有點大舌頭,正在檢查。我勸他不要再開車了,俠遂說,他現在上下車不便,連搭捷運都成問題,只能開車代步。

演講完畢,俠遂開車逕回台北。一上車,遞給我一個三明治,連說不能招待我午餐十分過意不去,就把大嫂給他準備的午餐給我了。我不能不接,但心中升起一陣酸楚,咬了一口,整了整情緒,就勸俠遂:「如果太累,提前退休算了。」他嘆口氣說:「幾年前就有退休的念頭,說起來可憐,私立學校沒有退休月俸,退休金又少,只好做下去。」

我沒接話,想到自己也沒有退休月俸,不禁感慨萬千。俠遂對我說,還要講一次,才能報銷。我對他說:「下次不必開車接我。」他說到時候再說。約一週後,俠遂來電,他請一位同事代勞,叫我不必去了,理由是他行動越來越不便,已不能到場主持。到了這個地步,還考慮得這麼細膩,俠遂之為人可見一斑。

十一月十八日,中研院「科學史委員會」在淡大召開年會,藉機歡送葉鴻灑榮退出國定居,並通過陳德勤等新委員名單,俠遂也出席了,他沉默不語、面現戚容,行動較十二天前更為遲緩,專題演講結束,他吃力地向朋友揮揮手,拖著蹣跚的腳步提前離開。我意識到,俠遂的病情非同小可,一種不祥的感覺在心頭蔓延。

從民國八十六年科技史同好會成立,到俠遂患病,除了每月例會時見面,平時經常通話、通郵,彼此討論會務,或研討學問、關切時局,可惜我沒有保存電子郵件的習慣,直到俠遂患病才知道珍惜。今年元月間,我和楊龢之兄想去看看他,俠遂寄來一封電郵:

 

之傑兄:

九月下旬開始有些身體不適,主要是手腳無力、舌頭不靈活,講話有「大舌頭」的感覺,且吞嚥食物也有些困難。

十二月中旬到台大醫院住院密集檢查,醫生判斷是極嚴重的「運動神經元病變」,元月中旬又去榮總檢查,情況樂觀些,又追加一些檢查項目,要到下週三才會有結論。

目前吞嚥狀況已有改善,但手腳依然無力,目前在台大醫院做復健,也在長庚中醫部針灸治療。

太太還需上班(三月一日退休),平常一人在家,最怕的是聽到按門鈴的聲音,我因行動緩慢,常會耽誤延遲開門時間,有一次還摔了一跤,躺在地上無力爬起來,等太太回來才扶我起來。

謝謝您與龢之兄的關心,因為常需跑醫院,經常不在家,兼之舌頭不靈活講話有「大舌頭」的狀況,講話很容易累。我看這樣吧,這段時間不勞您們兩位跑一趟,也不勞電話詢問,就以E-Mail聯絡吧!

郝俠遂敬啟1/184:30pm

 

我發去電郵,除了勸他安心靜養,實在不知該說些什麼。春節過後新的學期開始,從淡大朋友處得知,俠遂已不能去學校了。三月二日,接到俠遂最後一封電郵:

 

我的病況

從去年九月下旬起,感覺有些手腳無力,舌頭不太聽指揮,上課有些吃力,於是到台大醫院神經科看診。醫師建議我住院密集檢查,我住了六天醫院,受盡千辛萬苦做了十多項詳細檢驗,最後,醫生很嚴肅的告訴我,經過多位醫師根據我住院期間多項檢驗報告,判定我罹患的是「運動神經元病變」(Amyotrophic Lateral Sclerosis,簡稱ALSMotor Neuron Disease 簡稱 MND)這種病症。我又到榮民總醫院與長庚醫院去檢查,結論相同。

運動神經元病變」是一種罕見疾病,它的醫學全名是「肌肉萎縮性脊髓側索硬化症」,俗稱「漸凍人症」,是一種目前無法醫治的六種絕症之一,目前的藥物只能減少病患肢體的苦楚,無法根治。罹患的機率是十萬分之五,罹病後平均存活的時間約為三年(多至十年,少則半年)。

這種疾病目前還沒有有效的治療方式,不過,由於這種疾病的患者主要是以運動神經萎縮為主,其感覺神經並未受到侵犯,因此雖然四肢無法動彈、也無法自行呼吸,但是患者的心智依然正常、意識依舊清楚、感覺也是敏銳一如常人。我倒希望現在腦筋與體能一起退化,真希望得了類似老人癡呆症,胡裡胡塗、渾渾噩噩的過日子也就算了。偏偏這種病很古怪,到了體能無法維持的臨終時,還是頭腦清晰,豈不增加痛苦?

它出現的症狀大概分下面幾個階段:

第一階段,症狀開始期:手腳與口腔偶覺無力,聲音沙啞

第二階段,工作困難期:手腳明顯無力,說話與吞嚥有困難

第三階段,生活困難期:手腳嚴重無力,日常生活要依賴別人照顧

第四階段,吞嚥困難期:無法進食,要以流質食物灌食,無法言語

第五階段,呼吸困難期:要靠氣管切開術及呼吸器維持生命,隨時有生命危險

我目前的狀況大約在第三階段,我不想渡過第五階段,我已寫了份遺囑,宣告不願以氣管切開術及呼吸器勉強維持生命苟延殘喘,讓我安寧的離開這個世界。所以到第四階段尾聲就是我生命的終點。我還能在世上多久,誰也不知道。2007/0302

 

「我的病況」用附檔寄發,可能同時寄給多位好友。他能臨危不亂,冷靜地述說病情,這份勇氣豈是一般人所能做到!他自稱已進入手腳嚴重無力的第三期,可見再收到他的電郵已成奢望。我寫了封簡短的安慰信,勸他「將健康交給醫生,將生命交給上帝」。以後俠遂未再來信,意味著他的病情已惡化了。

七月十四日至二十二日,我有美加之行,回台後收到嘉麗、文竹等十餘位朋友的電郵,才知道俠遂已經走了!沒想到他走得那麼快!

俠遂的古詩吟唱結束,接著門生故舊致詞,從頭到尾沒聽到一句門面話,我參加過那麼多次喪禮,這還是頭一遭呢!特別是俠遂的學生,無不以拙樸的言語,表達對老師最深沉的敬愛。俠遂教學嚴格,上課鐘一響就把門關上,對於成績太差的學生絕不放水,前來弔祭的學生,不少是被他「當」過的。古人揭櫫三不朽,俠遂以其道德、人格成就一代師表,他這一生沒白走了。公祭結束,我拉著內人快步走出景仰廳,要是留下來瞻仰遺容,很可能情緒崩潰、哭倒在地!

 

(初稿民國九十六年七月三十一日草成,原刊淡大化學系印行追思文集,略加改寫而成此文,刊《中華科技史學會會刊》第十一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