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慕尼黑上中文课

郑金生

应德国慕尼黑大学医史所所长文树德教授之邀,我于1992年春节刚过就到了慕尼黑。

文树德教授在慕尼黑大学教医学中文。我到慕尼黑的第3天晚上,就碰上有他的课。出于好奇,我提出可否听听课。文教授欣然相邀。

晚上6点钟才开始上课,学生八九个,女性为多。文教授并不多讲话,而是让学生们将预习好的中文课文先念一遍,再当堂译成德文。文教授只是在学生出错的时候点几句。教材用的是一位著名中医老教授写的《中医入门》。我开始听听那些学生的洋腔怪调,觉得挺好玩的,但时间一长,又不懂德文,就渐觉没劲了。加上时差的作用,我直想打瞌睡。突然,一个学生的提议把我的睡意全赶跑了。

她说,从来都是文教授念课文,今天有一位中国教授光临,是不是请郑教授给我信念一遍课文。我一听,不在意,心想:虽说我是中国的南方人,普通话不标准,但洋人哪能听出来?拿过课文,一会儿就念完了。课文一念完,一位女士就提出问题:“请问您刚才念的‘中焦堵塞(sai)’的‘塞’字,为什么不念se?词典注音是se。”我一惊:这些德国Eran(女士)还真抠得细!刚等我把“塞”字的多读音问题讲完,又有一个学生提出一个更让人想不到的问题。

她说:“书上说‘胃上部的实邪当吐’.请问‘胃上部’是指整个胃的上部,还是胃本身的上部,还是说人体上部的胃?”说着她就把胃的解剖图画出来了。整个胃的上部实际上是食道,胃本身的上部又不合实际,哪有吃的东西老悬在胃上口的呢?至于说人体上部的胃,从语法上说又似乎有些牵强。这个问题一下子把我问懵了。实话实说,学中医快30年了,我还从没想过这句话还有这么多说头。定了定心之后,我根据临床实际解答了这个问题,其中有的问题的确应归于原教材的错误。

几个问题问下来,我脑门子沁出了汗珠,真没想到这些学生这般认真细致。七点半以后,又改上分析现代中医论文的课程。他们选了一篇大陆作者写的研究《内经知要》的文章,每个人轮流逐段句分析语法。不用说,又提了一大堆问题。我要帮着解疑,还得尽可能设法顾全同胞的面子,真是费脑子。说实话,这篇文章里基本语法乃至逻辑错误还真不少。虽说是人家的文章在经受挑剔,但我直觉得象是自己被放在火上烤,浑身冒汗。要是他们选上我的文章,说不定挑出的错误更多哩!当时我真想尽快告诉国内同行和编辑,下笔千万要认真谨慎,莫给洋人抓辫子。

经过这一个晚上之后,我再也不敢对德国学中文的学者掉以轻心了。年轻的学生尚且如此,老师们的水平就可想而知了。我在和文树德教授以及课题组的其他同事们共事的15个月中,深为他们钻研中医的严谨学风而感动。他们非常尊重我,把我作为会念经的远来和尚,凡有疑难必虚心请教。但我必须拿出文字依据,否则他们是不会盲从的。每周一次的《素问》译稿讨论会上,中德学者互相切磋,给我以很大的教益。这是因为他们从旁观者的位置看中医,视野更开阔,不带成见。有些我习以为常的事,经他们一分析,才觉着里面还真值得再商榷。“他山之石,可以攻玉”经过德国之行,我对这句话才真有了切身体会。

文树德教授所在的研究所,是德国研究中医的一个中心,他们不把中医作为谋生的工具,而是作为一种具有特色的传统文化来研究。在我认识的德国学者中,有研究“气”或运气学说的,也有热衷于中医某一专科、甚至某一书的研究者。他们经常来问我一些问题,因此我也就得知他们的一些研究课题和方法。凭心而论,他们的中文水平和所研究的内容真不相称。但他们共同的特点是执着、严谨。他们钻得很苦,却又自得其乐,使你不由得想起中国一句成语:愚公移山!同时,也让你不由得发急,人家外国人尚且如此下紧挖山探宝,作为守着宝山的我们,又该怎么办?

摘自《家庭中医药》2000年第1期

原载:北京崔月犁传统医学研究中心网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