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不像,有关系──谈我国传统科技插图的缺失

 

张之杰

 

 

一段往事

民国六十六年到七十三年,笔者在自然科学文化公司(后改组为环华出版公司)服务。编书和编杂志需要有真才实学的人协助,我的一些朋友就被抓来当公差(编委),大约从六十七年开始,编委中对科学史有兴趣的朋友渐渐形成一个小团体。当时编辑部设在台北市永康街61104楼,那间三十多坪的公寓,就成为一群搞科学史的朋友的聚会所。民国七十年,中研院筹组「国际科学史与科学哲学联合会科学史组中华民国委员会」,我们这群朋友──陈胜昆、洪万生、刘君灿、刘昭民、张世贤、王道还、吴嘉丽和笔者──就顺理成章地成为该委员会的委员。

时间真快,上面说的这些已是十六、七年前的往事了。经过十几年的努力,「同学少年多不贱,五陵衣马自轻肥」。胜昆、万生、君灿和昭民都出版了若干部科学史专著,世贤、道还和嘉丽也都斐然成章,唯有区区在下,只因东游西荡、备多力分,在科学史上一直没有什么进境。

去年(1995)年初,我收到北京自然科学史研究所的邀请函,邀我参加今年元月在深圳召开的「第七届国际中国科学史会议」,当下立下心愿,决定以这次会议作为再出发的起点,希望在科学史上能有点作为。

 

 

另一段往事

目标既定,接下来就要找个题目,好好地经营一番。写文史论文和写科学论文一样,萧规曹随容易,别开生面困难。我不是个专业学者,也没有师承包袱,所以思想较为自由。寻寻觅觅,在直观的引导下,最后将目标锁定在科技插图的问题上,暂定了个题目「我国古代科技插图的缺失」,开始深入思索。大凡写文章,思索、查证的时间较久,到了动笔,那已是水到渠成的时候了。

笔者拟定这个题目虽说出于直观,其实仍有其背景可寻。民国七十年三月或四月的某一天,在《少年科学》和《大众科学》的联合编委会上,陈胜昆带给我一份影印的资料,那是一位留美学生的硕士论文,内容在于介绍我国古代的解剖学。从这篇用英文写作的论文中,我才知道我国古代只有两种解剖图谱,那就是宋代的〈欧希范五脏图〉和〈存真圜中图〉。虽然这两种图谱早已失传,但因广为中、日文医书所引用,所以至今仍可窥其面貌。从这篇论文所附的〈欧希范五脏图〉和〈存真圜中图〉,我马上想到维赛留斯(Andreas Vesalius, 15141564)令人叹为观止的解剖图。中国人为什么画不出维赛留斯般的图谱?远在十五年前,就在心中升起一连串问号。看完那篇硕士论文,我写了一篇通俗文章〈我国古代解剖学的沿革〉(原刊民国七十年八月号《明日世界》;七十二年收入吴嘉丽编《中国科技史》,自然科学文化公司出版),文中有这样一段话:「步入十六世纪,文艺复兴已进入高潮,各种学问都渐孕育成形,解剖学就在这时奠下基础。公元1510年前后,大画家达文西(14521519)为了研究人体美,曾解剖过数十具男女尸体。从他解剖时所作的图稿,可以看出解剖学和绘画间的关系。我国绘画不重视明暗、透视,层次一复杂,就无法表现出来。〈欧希范五脏图〉、〈存真圜中图〉之所以粗枝大叶、层次不分,原因大概就在此吧。」

 

 

「你抓到好题目了!」

十五年过去了,这十五年前的一点蒙眬见解化为潜意识,当我搜尽枯肠寻找题目时,潜意识陡然跃出,论文题目就这么决定了。

去年九月某一天,科学月刊开社委会,会后搭洪万生的便车回家,我向万生兄提起深圳会议及论文题目的事,万生兄连说:「你抓到好题目了!」又主动提出,要找一篇在美留学时所看过的文章给我。万生兄翻箱倒柜,费了将近两个月才找出的文章──James, Ackerman所作的"The Involvement of Artists in Renaissance Science"(〈画家对文艺复兴时期科学的贡献〉),是一本论文集"Science and the Renaissance"(《科学与文艺复兴》)里的一篇。十一月中旬,收到万生兄所寄来的那篇文章。看完后,决定将主题扣紧文艺复兴时期的两部划时代插图科技书,并将题目改为《以文艺复兴时期事例试论我国传统科技插图之缺失》。十二月初开始动笔,十二月二十日杀青。打印完毕,刚好赶上今年元月十六日的会议。

笔者在这篇论文中到底开展出些什么?其实也没什么,不过未炒冷饭而已。有关我国传统科技插图的问题似乎一直乏人探讨,笔者只是有幸开出一个新的命题。

 

 

达文西:绘画就是一种科学

在照相术发明之前,版画是印制插图的唯一手段。版画中的木刻版画,始于我国初唐(七世纪),当西方还不知版画为何物的时候,我国已拥有大量插图刻本,其中包括《武经总要》、《营造法式》、《证类本草》等著名科技典籍。在科技插图的起步上,我国至少较西方提前了七个世纪。

西方的木刻版画约始于十四世纪末,起初主要用来印圣像和纸牌,在技法上和版画的发源国我国相较,并没有多少差异;但随着活字版的发明,以及绘画和科学的结合,版画开始发生革命性的变化。

在古腾堡(?~1468)发明活字版(公元1448年)之前,西方的图书以手抄本为主,当时全欧洲的抄本书不过数千册(一说数万册)。我国传入的雕版,主要用来印祈祷文,并不用来印书。活字版发明之后,从公元1450年至1500年,五十年内欧洲的图书数量增加到九百万册!出版业的蓬勃发展,使得插图的需求量大增。许多画家投入版画制作,不但提高了版画的水准,也使得版画成为一门独立的画种。

另一方面,从十四世纪到十六世纪,文艺复兴的浪潮影响着西欧的各个方面,绘画自然不能例外。在文艺复兴时期,绘画和科学密不可分。达文西甚至认为,绘画就是一种科学。基于对光学和几何学的研究,十五世纪的画家们发展出远近法(透视法)和明暗法,使得画家可以在平面上表现物体的立体感,进而使得所描绘的景物唯妙唯肖,达到照相般的效果。

 

 

两座科技插图里程碑

绘画的新观念和新技法不可能不对版画发生影响。在版画上表现明暗,必须藉助复杂的线条,技法上不能不有所提高。当技法提高到极致,仍不能满足需求时,铜版画就应时出现了。

德国画家杜勒(14711528)是提高版画技法的关键性人物,他不但刻出登峰造极的本刻版画,也刻出精细逼真的铜版画,他的成就,使得版画可以刻出素描般的效果,为版画作为科技插图提供了条件。

因此,大约从十五世纪末叶起,西方的版画就可以复印出形象逼真的插画,这对科技传播的助益不言可喻。西方的第一本毕肖原物的插图科技书,是1530年布朗菲斯(Otto Brunfels)所著的《本草图谱》(Herbarum vivae icones),插图者魏迪兹(Hans Weiditz)采用杜勒的木刻画技法,图版精审,可供读者按图索骥。1543年,维赛留斯的旷世巨着《人体构造》(De humani corporis fabrica libri septem)出版,插图者可能是版画家卡尔克(Stefan von Calcar),并可能由维赛留斯自行打稿。此书之插图类似达文西的解剖画稿。既为图谱,也是艺术精品,技法之高,令人叹为观止。

 

 

从证类本草到植物名实图考

与西方相比,我国显然缺少绘画与科学相结合的阶段,所以一直没有发展出远近法和明暗法,也就画不出照相般的效果。绘画如此,版画更是如此。在西方,版画很早就成为独立画种,版画家和画家享有同等的地位。在我国,版画中的「画」与「刻」一直分工,刻工所要做的,不过是忠实原稿,将书稿或画稿原封不动地刻下来。刻工社会地位低下,在贱工末技的大传统下,历代知名画家没有一人成为画、刻兼擅的版画家。

以西方插图科技书的两座重要里程碑──《本草图谱》和《人体构造》为基准,对照我国相应的插图科技书,更能看出我国传统科技插图的缺失。以我国的插图本草书来说,现存最早的插图本草书是宋徽宗大观二年(公元1108年)刊行的《证类本草》(图七),其后各种重要本草书大多附有插图,但水准普遍不高,即使是李时珍(公元1518?~1593年)的《本草纲目》,依然乏善可陈,直到清道光二十八年(公元1848年)吴其浚(公元17891846年)的《植物名实图考》(图八)问世,才具有按图索骥的功能。

我国传统版画虽拙于表现远近、明暗,但植物的形态较为简单,用来表现植物尚能应付。历代本草插图之所以没有达到应有的基本水准,可能和画稿不佳有关。我国传统版画的精粗,多半由画稿决定,刻工只是依样雕刻,所负的责任较少。《植物名实图考》的插图大多根据实物画成,而且可能由吴其浚自行打稿。作者和出版者重视插图,可能是《植物名实图考》凌越其它本草书的主要原因。还有一项原因,笔者怀疑吴其浚曾看过西方的版画,不过仅限于怀疑,还没找到具体证据。

 

 

这是个科学哲学问题
以解剖图来说,人体较植物复杂得多,如不能切实掌握素描中的远近法及明暗法,绝对无法在平面上重建各个器官的立体关系。不善于处理远近、明暗的我国传统绘画,并不具备表现人体构造的条件;只用轮廓线处理画面的传统版画,更是无能为力。因此,这已不是重视与否的问题,而是我国传统绘画和版画的本质问题,换句话说,是不能也,非不为也。

在文献上,我国有关解剖的记载主要有三次,分别是王莽天凤三年(公元16年)、宋仁宗庆历三年至四年(公元10441045年)及宋徽宗崇宁年间(公元11021106年),都是以活生生的死刑犯作材料。宋代的两次解剖曾命画工画下解剖图,这就是前面所提到的〈欧希范五脏图〉和〈存真圜中图〉。以我国的这两种解剖图和维赛留斯的《人体构造》相比较,我国传统科技插图的缺失就更加一目了然了。

科技插图不能使读者按图索骥会有什么影响?笔者认为,这将导致科技传习上的不便,以及在传习中必须更加仰赖师承。

从表面上看,我国传统科技插图的缺失似乎是因为缺少绘画与科学相结合的阶段,没有发展出远近法和明暗法,因而刻不出栩栩如生的插图。但从深一层看,恐怕和我国的绘画思想及教育思想有关。这些科学哲学的问题已非区区在下所能处理,为免自暴其短,就此打住吧!

(刊《科学月刊》199610月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