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豹记──古画中找猎豹

 

张之杰

 

 

去年(1996)笔者参加过两次科学史研讨会,一次是元月间在深圳召开的「第七届国际科学史会议」,一次是三月间在台北召开的「第四届科学史研讨会」。由于两次研讨会相隔太近,所以原先预备两会共享一篇论文,但深圳归来,临时改变了想法,决定再写一篇。写什么好呢?我想起了前年四、五月间为《巨匠美术周刊》〈周昉蛮夷执贡图〉补白的事(见去年八月号),于是临时拟定了个题目──〈我国古代绘画中的域外动物〉,开始茫无头绪地翻阅画册。

经过一番搜寻,成果不错,共找到十四幅(9种,6类)有关域外动物的绘画。在动笔前,我又打电话给台北故宫博物院书画处的王耀庭先生,问他除了我找到的以外,还有没有别的?王先生表示,他没注意过这个问题,要想一想才能给我回复。

当天下午,就接到王耀庭先生的电话:「元朝刘贯道的〈元世祖出猎图〉有一只猎豹,《中国美术全集》中有这张图,你看看就知道了。」挂上电话,赶紧翻开《中国美术全集.元代绘画卷》,找出〈元世祖出猎图〉,只见画幅中远处有一队骆驼,近处有十个人(皆骑马)和一只狗,哪有什么猎豹!我又翻开书后的图版说明,写道:

此幅画元世祖忽必烈及其侍从狩猎情景。元世祖着红衣披白裘,骑马眺望。随从九人,有的驾鹰,有的纵犬,有的携猎豹……远处沙丘中有骆驼一队……元代人物画衰微……此图为世俗人物画,较罕见。全图人物刻画入微,马造型准确,姿态生动。为元代宫廷画中难得之精品。

图版说明中明明说「有的携猎豹」,我怎么连个猎豹的影子都找不到?再翻开图版细瞧,一遍、两遍、以至无数遍,那只猎豹仍然杳无踪影。在我行将放弃、预备向王耀庭先生问个究竟的时候(以我的个性,不到绝望,是不会打这个电话的),那只猎豹的轮廓赫然跃入眼帘,我找到了!

原来这只猎豹不在地上,而在马背上!我一直在地上寻找,当然找不到了。我用放大镜细看,只见它蹲坐在豹师身后的一张厚垫子上,颈部和肩部缚有绳索(由豹师牵着),口部套着皮制笼嘴,一副身不由己的样子。我再用放大镜观察牠的斑纹,不禁感到迷惑。它的斑纹呈圈状,这是金钱豹的斑纹啊!

 

 

百科大辞典的解释

根据拙编《百科大辞典》(1984),金钱豹和猎豹之释义如下:

金钱豹属猫科,英名Leopard,学名Panthera pardus。习称之豹即指此物而言。产于非洲、亚洲。在非洲,其分布北可达撒哈拉沙漠;在亚洲,自以色列分布至韩国、马来西亚及爪哇。体型俊俏,肩高一般6070公分,身长约210公分,尾长约90公分,重5090公斤。雌豹每胎育24只幼豹。体色一般为浅褐色,全身遍布空心黑斑,其黑化变种,名曰黑豹,全身呈黑色,斑点几不可见。亦有白化种,但甚稀少,仅见于马来西亚及中国西南。以猴子、羚羊、胡狼、蛇、绵羊、山羊为食。甚至可捕食带有30公分长刺的豪猪。善爬树,经常待在树上。因其毛皮华贵,遭受大量捕杀,有灭种之虞。

猎豹又名印度豹,猫科,英名Cheetah,学名Actinonyx jubatus。产于东非、中非、南非及西亚、中亚、南亚,现亚洲仅叙利亚、土耳其一带有少数残存。体型细长,腿长,短跑速度可达时速95公里,居陆生动物之冠。身长约140公分,尾长7580公分,肩高约80公分,体重约5060公斤。3月龄前,毛长,呈青灰色。成年后,背部呈土黄色,腹部呈白色;布满实心黑斑。独居,或成小群活动,猎物以小型羚羊为主。在西亚、中亚和印度,自古即驯化为狩猎之用。

 

 

画家把斑纹画错了

因此,要区别金钱豹和猎豹,最简便的方法是看斑纹,其次是看体型。〈元世祖出猎图〉中的那只豹子,从体型上来看,不论怎么看都应该是只猎豹,但斑纹却是金钱豹的空心黑斑。这是怎么回事?是元人驯化金钱豹用来狩猎吗?还是画家以为豹子的斑纹都是空心的,在先入为主的观念引导下,将猎豹的斑纹给画错了?据笔者研判,后者的可能性较大,理由至少有下列数端:

第一,图中的豹师黄髯、黄发,虽然只能看到脸部的侧面,也可判定为高加索人种。豹子是凶猛的野兽,除了从小调教牠的豹师,应该不会随意听从他人指挥。从豹师可以推断,这只豹子应来自域外,并非中土所产。第二,图中黄沙浩瀚,朔漠无垠,这样的环境正是猎豹一展身手的场所。第三,西亚、中亚及印度的王公贵族自古就用驯化的猎豹狩猎,蒙古帝国淹有西亚和中亚,不可能不受其影响。第四,遍查各种动物书籍,未见有用金钱豹狩猎的记载。

根据上述论证,笔者认定〈元世祖出猎图〉中的那只豹子是只猎豹,并大胆地将之收入拙文〈我国古代绘画中的域外动物〉。这是笔者在古画中所发现的第一只猎豹。

 

 

无意中发现了第二只

「第四届科学史研讨会」于去年三月三十日至三十一日召开,就在会议结束后数日(大约四月三日),《巨匠美术周刊》的主编洪先生从台北故宫博物院借回来一本日本二玄社出版社的《文人画粹编》,信手翻翻,居然发现了一只猎豹──一只绝无争议的猎豹。

这只猎豹是元代大书画家赵孟俯(公元12541322年)的手笔,见于其晚年(1318年)作品〈九歌图册〉。这本图册现藏德国柏林国立美术馆,堪称名符其实的「海外遗珍」,国内的各种画册──包括台北故宫博物院所出版的《海外遗珍》,都不会收录。

赵孟俯的〈九歌图册〉共有九幅图,描绘九首诗歌的诗意。〈九歌〉是《楚辞》中的十一首(不是九首)诗歌,赵孟俯只画其中九首,那只猎豹画在其中的一首〈山鬼〉中。

〈山鬼〉描写山中精灵(山鬼)与情人有约,因道路险阻,到达约会地点时情人已然离去。诗中描写这位美丽的山中精灵:「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罗。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乘赤豹兮从文狸,辛夷车兮结桂旗。被石兰兮带杜衡,折芳馨兮遗所思。……」这位多情的山中精灵,长久以来一直是画家们所爱画的题材。

由于「山鬼」「乘赤豹兮从文狸,辛夷车兮结桂旗」,所以画家们所作的〈山鬼〉,大多会画上一只豹子,而且都是国人所习见的金钱豹。赵孟俯的这一幅,可能是唯一的例外。

赵孟俯为什么将「赤豹」画成中国所不产的猎豹?而且在形态上画得唯妙唯肖?答案很简单,赵孟俯一定看过猎豹。赵孟俯于至正二十四年(公元1287年)奉召至大都,延佑六年(公元1319年),辞官南归,居官期间,可能多次看过御闲中的猎豹。要是赵孟俯没看过猎豹,或是看得不够仔细,他就不可能画得那么神似。

 

 

耶律楚材和杨允孚的诗

无意中发现了赵孟俯〈山鬼〉中的猎豹,使我兴起作进一步考证的念头。既然绘画中留下猎豹的图象,文字数据中应该也有记载才对。先查阅赵孟俯的《松雪斋文集》,一无所获。再查阅《元史》,查到许多则外国「献豹」或「献文豹」的记载,但不能得到任何结论。面对茫茫书海,我不知再查阅什么,考证的工作就此打住了。

一天,我从康熙御定《佩文斋咏物诗选》(广文书局翻印本)查到两首诗,不禁喜出望外。这两首诗一首是耶律楚材(公元11901244年)的〈扈从冬狩〉,一首出自元杨允孚的《栾京杂咏》。我到图书馆找出耶律楚材的《湛然居士文集》和《栾京杂咏》,从头到尾翻阅一遍,看看能不能找到其它材料,结果所能找到的仍然只有上述两首诗。不过功不唐捐,《湛然居士文集》中的〈扈从冬狩〉附有序及注释,从中可以得到更多讯息。请看这首诗:

 

扈从冬狩

癸巳,扈从冬狩,独予诵书于穹庐中,因自讥云:

天皇冬狩如行兵,白旄一麾长围成。长围不知几千里,蛰龙震栗山神惊。长围布置如圆阵,万里云屯贯鱼进。千群野马杂山羊,赤熊白鹿奔青。壮士弯弓殒奇兽,更驱虎豹逐贪狼。(闲有驯豹,纵之以搏野兽。)独有中书倦游客,放下毡帘诵周易。

 

耶律楚材是成吉思汗和窝阔台时的大臣。从序中得知,此诗作于癸巳,即窝阔台(太宗)五年,亦即公元1233年。诗中的「驯豹」,应为猎豹无疑。

《栾京杂咏》作者杨允孚为元末明初人,元顺帝时供奉内廷。《四库全书》提要:「盖其体本王建宫词,而故宫禾黍之感则与孟元老之东京梦华录、吴自牧之梦梁录、周密之武林旧事同一用意矣。」请看笔者所查到的那首诗:

 

撒道黄尘辇略过,香焚万室格天和。两行排列金钱豹,奇彻将军上马驼。

(奇彻《咏物诗选》作钦察)

 

此诗无题,但从内容可以看出,这是一首描写奇彻(钦察)将军离京出行的诗。「两行排列金钱豹」,可能用作仪仗,也可能将随将军出猎。如属于后者,诗中的「金钱豹」就可能是猎豹;对一般人来说,猎豹和金钱豹恐怕不易区分。如属于前者,即纯作为仪仗,则就字面解释亦无不妥。但我从美国著名汉学家谢弗的大作《唐代的外来文明》(吴玉贵译,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1995年)中得知,「蒙古汗在大型狩猎活动中甚至使用过上千头猎豹」(谢弗转引自凯勒1909年著作),因此诗中的「金钱豹」解作猎豹似乎更为贴切。

上述两首诗告诉我们,如果认真查考元代著作,一定可以找到更多有关猎豹的记载,但我没有这个时间,也没有这个兴趣。笔者只愿抛出问题,至于细部工作且让专业学者去费神吧。

 

 

寻觅第三只猎豹

去年四月下旬我到北京洽公,顺道访问「自然科学史研究所」,谈起拙文〈我国古代绘画中的域外动物〉(那时拙文已投寄该所《自然科学史研究》),生物史学家汪子春先生对我说:「章怀太子墓的壁画上也画着一只猎豹。」回台后,我翻开《中国美术全集.墓室壁画卷》,找了许久,并没找到。章怀太子墓共有五十多组壁画,《中国美术全集》只收列了四、五组。「那只猎豹一定是在没收列的部分上,」我告诉自己:「可能要跑一趟台北故宫博物院,看看有没有章怀太子墓壁画的专书。」事情就这么搁下来了。

去年十月间,本文已排定将于元月号和读者见面,所以不容我再拖,必须跑一趟台北故宫。就在将要前往故宫的那天中午,无意间从阎丽川《中国美术史略》(丹青出版社,无出版年月)中看出一点苗头。该书在介绍章怀太子墓〈狩猎出行图〉时说:「(该图)由大批人马和几只骆驼组成浩浩荡荡的队伍,佐以林荫大道,遥望远山低迷。旗手数十,前呼后拥,突出中间一个圆脸微须,身着蓝袍,跨乘高大白马,神态自若的主体人物,可能就是此行的主人。其余马腾人欢,驼载炊具。有的还抱狗架鹰,随骑带着花猫,当是主人平时珍爱之物。……」

看到「随骑带着花猫」,不禁眼睛一亮,我想起了〈元世祖出猎图〉,是不是作者把载在马背上的猎豹当成了花猫?《中国美术全集.墓室壁画卷》刚好收有〈狩猎出行图〉,赶紧取出查看,三分钟以后,对那位要开车送我去故宫的同事说:「不用去了!」

章怀太子(李贤)是武则天的次子,被武氏赐死(公元684年)。唐室恢复后,朝廷为之造墓,陪葬干陵(高宗与武氏合葬之墓)。〈狩猎出行图〉位于章怀太子墓墓道东壁,介绍唐代美术的图书几乎都有收载。那只被误为「花猫」的猎豹和〈元世祖出猎图〉的猎豹一样,也是蹲坐在骑士身后的一张厚垫子上。另一相同的是:〈狩猎出行图〉也将猎豹的斑纹画错了!

 

 

又找到第四只

大陆原版、台湾翻版的《中国美术史略》中,还介绍了懿德太子墓的壁画:「此墓壁画除了与李贤墓类似的一些宫廷生活以外,属于狩猎游戏活动的若干图,不但突出了鹰、鹞、犬、马等常见的内容,而且还有罕见的驯豹图。几个驯养人各牵一豹,手执锤形器,列队而行。」经过一番搜寻,壁画中的「驯豹」也被我在一本日本的美术书中找到了。

懿德太子(李重润)是中宗的长子,武则天的孙子,因为和妹妹永泰公主(李仙蕙)说了武氏的坏话,双双惨遭杖杀。唐室重光后,懿德太子和妹妹一同陪葬干陵。懿德太子墓中共有壁画四十多组,「驯豹」存在于其中的〈列戟图〉中。

〈列戟图〉中的驯豹,身上穿着钉有铆钉的铠甲,乍看之下,很像金钱豹的圈状斑纹。但仔细一瞧,皮毛上的斑纹却是实心黑斑,所以应为猎豹,而不是金钱豹。此外,图中还画有鹰、鹞、犬、马等狩猎工具,更证实了上述推论。

 

 

唐代的外国贡豹

章怀太子墓及懿德太子的壁画中都绘有猎豹,说明在唐代时,宫廷用猎豹狩猎已成常规。研究唐代中外关系闻名的美国汉学家谢弗,在其大作《唐代的外来文明》第四章有专节讨论「豹与猎豹」,他引用了一切可以征引的数据,但对这两幅墓室壁画(两墓于1971年开始发掘)却只字未提。绘画是一种重要的史料,可惜一般史家的眼光多未及此。

根据《唐书》、《新唐书》、《唐会要》及《册府元龟》,唐代贡豹的国家有南天竺及西域国家米国、史国、珂咄罗国、安国、康国、波斯及大食等。这些国家所贡的豹是不是猎豹?《新唐书》卷六〈肃宗本纪〉给了我们答案:宝应元年「停贡鹰、鹞、狗、豹」。鹰、鹞和狗都是狩猎工具,「豹」和牠们同列,证明外国所进贡的豹必然是猎豹。在同书卷四八〈百官志三.鸿胪寺〉项下:「鹰、鹞、狗、豹无估,则鸿胪定所报轻重。」再次说明外国贡豹为猎豹。

 

 

余韵──附带的发现

笔者在古代绘画中所「猎」到的四幅猎豹图及有关「考证」就谈到这里。接下去还有段小插曲,权且附于文后,聊作附录。

请再仔细审视一下〈狩猎出行图〉,在画幅左侧,除了蹲坐在马臀上的猎豹,是不是还有一只像猫头鹰的动物坐在另一位骑士的马上?这只动物给我的第一个印象是像猫头鹰,但转念一想,猫头鹰不可能用来狩猎;接着从牠耳朵上的两簇长毛我想到猞猁(又名猞猁狲、土豹,日名大山猫,英名lynx,属猫科)。是猞猁吗?一直不敢断定,直到看到小儿从图书馆借回的一本《丝绸之路──中国.波斯文化交流史》(北京中华书局,1993年)才算得到结论。是的,牠的确是只猞猁。

《丝绸之路──中国.波斯文化交流史》是伊朗裔法籍名史学家阿里.玛扎海里的名著(耿升译),书中收有明成祖(永乐帝)致波斯算端(苏丹)的两封国书,及一位波斯使者和一位波斯商人所写的中国游记。从这些波斯文献中,得知在明代时,狮子、猎豹和猞猁都是重要的贡物。在明成祖致波斯算端的第二封国书中写道:「伯不花算端的使节及其侍从为朕进奉狮子、大食马、猞猁狲……」在那位波斯商人所写的《中国志》第六章,描写明朝宫苑:「在第五道宫院内,他们养着一些狮子、豹子、猎豹、猞猁狲以及吐蕃狗。」在第十五章,叙述明廷对朝贡者的待遇:「狮子比马匹拥有十倍的荣誉和豪华。猎豹和作狩猎用的猞猁狲各自有权获得用于狮子的一半荣誉和豪华排场。」

上引波斯文献虽然是中国明代的事,但却可以作为有力的旁证。中亚以猎豹和猞猁狩猎的习尚既然能传到明代的中国,那么当然可能传到国势更盛的唐代时的中国。〈狩猎出行图〉中的猞猁坐姿像鸟类而不像哺乳类,使我迟迟不敢判定,但看了上引波斯文献后,所有的疑惑一扫而空。猎豹和猞猁同时出现,这不就是最好的证明吗?

走笔至此,不禁兴起研究中国狩猎史的念头。可惜的是,区区在下并不具备研究这种大题目的条件。

(刊《科学月刊》19971月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