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周昉蠻夷執貢圖說起

 

張之傑

 

 

我這個人不中繩墨,從小讀正書的時間少,讀雜書的時間多,後來因為工作的關係,接觸的知識更加駁雜,已過世的雜文大家夏元瑜先生曾以笑謔的口吻說:「想不到生物學界出了我們這兩個寶貝!」

 

為巨匠美術週刊補白

一九九○年代,我們編了一系列美術書,閱讀面開始深入美術方面。民國84年春,《中國巨匠美術週刊》的主編要我為《張萱‧周昉》冊的〈周昉蠻夷執貢圖〉補上一段文字,作者只寫了193字,撐不起版面。我接過編稿,只見作者寫道:

本圖無款,金章宗作瘦金書題簽「周昉蠻夷執貢圖」,不知何據。論其畫風,應是比周昉時代略早的古畫,屬職貢類題材,係某長卷中一段。畫家畫一異域裝束的高鼻深目使者向大唐進貢,貢品是他牽著的一頭長角羊,顯然來自西域。作者的筆法圓勁,古厚凝重。幅上僅以粉白略染羊身,風格簡約樸拙,人物動態作收韁止步狀,頗有內斂的力度。此作雖與周昉的仕女圖畫風不同,但有助於全面了解唐代人物畫的多種面貌和不同風格。

我數一下字數,必須補上270字才能將編稿上的空白補滿。補些什麼好呢?我決定在長角羊身上作文章。我認出那是隻劍羚,於是沒查任何參考書或圖鑑,僅憑常識就洋洋灑灑地把空白補滿。在我的記憶中,劍羚的角都是直的,所以在補文中寫道:「或許繪者只是匆匆一瞥,以致所畫的劍羚略微失真──長角羊的末端應該直出(不應彎曲)才對。」我補得很得意,畫中的羚羊還是第一次被認出來呢!

等到《張萱‧周昉》出版,我忽然想起來:劍羚的角並非都是直的。趕緊翻閱百科全書,又翻閱圖鑑──糟糕,我弄錯了!

根據百科全書,劍羚有三種:北非劍羚、東非劍羚和阿拉伯劍羚。三種劍羚都生活在沙漠及乾旱地帶,臉部與額部都有黑斑。肩高90-140公分,身長160-240公分,角長60-120公分,體重可達210公斤。體色視種類而異:北非劍羚呈灰白色,東非劍羚呈淺灰色,阿拉伯劍羚呈白色。雌雄皆有角,長度超過身長之半;北非劍羚角略彎曲,形如彎刀,另兩種角直出,有如銳劍。

對照百科全書及圖鑑上的照片,〈周昉蠻夷執貢圖〉所畫的正是隻北非劍羚(英名scimitar-horned oryx,學名Oryx dammah)。畫家以寫實的筆法,為唐代某次進貢留下真實的紀錄,哪有什麼失真!

 

開元七年拂菻貢羚羊

補文失誤,著實懊惱了一陣子,但也興起查找文獻的念頭。劍羚來自遙遠的北非,宮廷畫家都奉詔作畫了,史官難道不留下紀錄?何不認真查一下史料,調濟調濟枯燥的生活?經過一番查找,發現〈周昉蠻夷執貢圖〉應該和開元七年(719)拂菻獻獅子及羚羊的事有關。拂菻原指東羅馬,盛唐時主要指已臣服大食的敘利亞地區。關於此次入貢,相關史料如下:

《舊唐書》卷一九八:「開元七年正月,其主遣吐火羅大首領獻獅子、羚羊各二。不數月,又遣大德僧來朝。」

《新唐書》卷二二一:「開元七年,因吐火羅大酋獻獅子二、羚羊二,四月,又遣大德僧來朝。」

《唐會要》卷九八:「開元十年正月,遣吐火羅大首領獻獅子、羚羊二。四月,又遣大德僧來朝。」

《冊府元龜》卷九七一:「七年正月……拂菻國王遣吐火羅國大首領獻獅子、羚羊二。」

這四則史料指的是同一件事,《唐會要》的「開元十年」,顯然為「七年」之誤。有唐一朝,拂菻入貢只有這一次,外國貢羚羊也只有這一次,您能說拂菻入貢和〈周昉蠻夷執貢圖〉無關嗎?

然而,史官惜墨如金,除了「羚羊」兩個字,什麼形容詞也沒留下。做學問得反覆求證(這時我已興起寫篇論文的念頭),還得經得起抬槓。我再次鑽進故紙堆裡,東找西找,可是什麼也沒找到。

 

從常識找到方向

一天,我忽然想到一個常識問題:拂菻所進貢的羚羊,史官(或有司)怎麼認出牠是隻羚羊?唯一的解釋是:牠長得和國人所指的羚羊很像。那麼,國人──唐朝時的國人──所指的羚羊是什麼?

羚羊這個詞,古今的語意不同。我們現在所說的羚羊,是個動物學名詞,換句話說,是某些牛科動物的泛稱,牠們種類繁多,形態各異,要認識牠們還真不容易呢!古人呢?古人指的是藥用種類。由於歷代版圖不同,羚羊一詞的指涉也跟著發生變化。因此,我們只要查出唐代所說的羚羊是指哪種牛科動物,問題大概就可以釐清。

我翻出李時珍的《本草綱目》,這本著名藥典引述了大量前代文獻,只見唐‧陳藏器的《本草拾遺》說:「山羊、山驢、羚羊三種相似,而羚羊有神,夜宿防患,以角掛樹不著地,但角彎中深銳緊小,有掛痕者為真。」古人誤認羚羊用牠彎曲的雙角掛在樹上睡覺。讓我們看看,哪些國產牛科動物的角是彎的?

以現今的稱謂,中國至少有六種牛科動物稱作羚羊,牠們是蒙古瞪羚(黃羊,英名Mongolian gazelle)、粗頸瞪羚(鵝喉羚,英名goitred gazelle)、西藏瞪羚(藏黃羊,英名Tibetan gazelle)、藏羚(英名chiru)、山羚(青羊,英名goral)及大鼻羚(英名saiga)。在這六種牛科動物中,只有瞪羚的角向後彎曲,唐代的羚羊豈不就是瞪羚?

中國的瞪羚有蒙古瞪羚、粗頸瞪羚和西藏瞪羚,唐代指的是哪一種?茫無頭緒的時候,我想起了「土貢」(國內各地貢土產)。趕緊翻閱《古今圖書集成‧食貨典》,查出唐朝土貢羚羊角的地方有階州(今甘肅武都)、龍州(今四川武平)和劍南道(今劍閣以南,大江以北)三處,也就是隴南、川北一帶。從地形上看,正是青藏高原的東坡。蒙古瞪羚和粗頸瞪羚分佈蒙古、新疆草原及其周邊,即使古時分佈較廣,恐怕也不會及於隴南、川北。而現今分佈西藏青藏高原中心部位的西藏瞪羚,唐代很可能分佈到隴南和川北。因此,唐時階州、龍州、劍南道所出產的羚羊,豈不就是西藏瞪羚!

西藏瞪羚肩高約60公分,身長100-130公分,體重約20公斤,角長25-35公分,向後彎曲的弧度較另兩種瞪羚顯著。北非劍羚的體型雖然遠大於西藏瞪羚,但形態上基本相似,而且角都向後彎。開元七年拂菻入貢,有司可能就是根據西藏瞪羚的形態,將所貢的動物稱為「羚羊」。

 

還原一段史實

探索到這兒,〈周昉蠻夷執貢圖〉和開元七年拂菻入貢的事大概已可畫上等號。將種種線索綰合在一起,一千多年前的史實呼之欲出:

話說大唐開元六年(718),吐火羅的使臣來到長安,他為拂菻國帶來兩頭獅子、兩頭長角羊。對唐朝君臣來說,獅子不算稀奇,長角羊卻頭一次看到。牠長得像階州、龍州、劍南道的羚羊,但體型大得多,角也長得多,有司不知道確切的名稱,就籠統地稱牠羚羊。開元七年(719)正月吉日,貢使牽著獅子、羚羊上表進貢,唐明皇龍心大悅,吩咐宮廷畫師畫下入貢情景,畫師研紫調朱,畫了一幅長卷。後來歷經戰亂,到了金章宗時,長卷已經毀損,所幸羚羊的一段大致完好。金章宗命良工重新裝裱,並根據傳說題簽為〈周昉蠻夷執貢圖〉。

周昉的確畫過〈蠻夷職貢圖〉,不過內容恐怕和金章宗題簽的〈周昉蠻夷執貢圖〉無關。唐時所謂的蠻夷,有其特殊指涉。《舊唐書》將域外國家分為南蠻西南蠻、西戎、東夷和北狄,《新唐書》分為北狄、東夷、西戎和南蠻。因此,蠻夷可能指南蠻與東夷,也可能是個複詞,合指南方熱帶國家。〈周昉蠻夷執貢圖〉所繪胡服使者及北非劍羚顯然來自西域。因此,我們可以大膽假設:金章宗將一幅無款的唐代古畫張冠李戴了!

根據這些查考,筆者在《科學月刊》19978月號發表〈蠻夷執貢圖中的羚羊〉,又寫成論文〈開元七年拂菻貢羚羊解〉,刊中央圖書館館刊1997年第2期。

 

宣和畫譜的拂菻圖

周昉是中唐宮廷畫家,活動於大曆、貞元年間(766-804),拂菻入貢時,他八成還沒出生。因此,〈周昉蠻夷執貢圖〉即便真的是周昉的作品,也應該是個摹本。那麼他摹寫誰呢?「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問題越來越有趣了。

宋宣和二年(1120),宋徽宗編成一部皇家藏畫名錄《宣和畫譜》,著錄內府秘藏「魏晉以來名畫,凡二百三十一人,計六千三百九十六軸。」能不能從中找到蛛絲馬跡?我反覆披閱《宣和畫譜》,陡然間,發現該書卷五著錄張萱〈拂菻圖〉一幅,卷六著錄周昉〈拂菻圖〉二幅。這三幅拂菻圖的內容已無從查考,但依照情理,應該和開元七年拂菻進貢的史實有關。

張萱是盛唐的宮廷畫家,活動於開元、天寶年間(713-755),應當經歷過開元七年拂菻入貢的事。周昉較張萱晚了半個世紀,唐‧張彥遠《歷代名畫記》卷十謂其:「初效張萱畫,後則小異,頗極風姿。」周昉既然曾經效法過張萱,而開元之後又找不到拂菻再次入貢的記載,那麼周昉的〈拂菻圖〉或許就是張萱〈拂菻圖〉的摹本,或取其意繪製而成。

如果推斷無誤,金章宗題簽的〈周昉蠻夷執貢圖〉可能就是〈拂菻圖〉。即使不是張萱、周昉〈拂菻圖〉真跡,也是一個淵源有自的摹本。這幅古畫除了反映唐代人物畫、動物畫的面貌,在史料上也具有無與倫比的價值。

 

營造法式的拂菻圖像

傳世職貢圖無一不是長卷,〈周昉蠻夷執貢圖〉應該也不例外,它既然和拂菻入貢有關,而開元七年拂菻進貢的是兩頭獅子、兩頭羚羊,那麼這幅古畫至少應當畫四人、四獸。幾年前我就有這個想法,可惜缺乏證據。

去年冬,為了解決一項建築史上的疑惑,向雕塑家周義雄先生借取景印版《李明仲營造法式》,展讀之下,意外地發現了新大陸。該書卷十四彩畫作制度:「其跨牽拽走獸人物有三品,一曰拂菻,二曰獠蠻,三曰化生。」卷三十三彩畫作制度圖,畫出拂菻、獠蠻、化生的圖像,拂菻繪兩箍髮胡人,各牽一頭獅子。我不期然地想起開元七年拂菻入貢的史實,以及張萱、周昉的〈拂菻圖〉,心中的疑惑豁然開朗。

所謂「彩畫作制度」,就是建築物的裝飾畫彩繪範式。《營造法式》作於宋徽宗時,可見至遲到了北宋,拂菻已從一個地理名詞,轉變成一種圖像,成為建築彩繪的固定範式。無獨有偶,在《營造法式》中發現拂菻圖像之後不久,我又從佛教雕塑圖書中得知,文殊菩薩坐騎的牽獅胡人,也稱為拂菻。啊!我明白了,拂菻的圖像化,來自一個共同的「母題」,那就是張萱和周昉的〈拂菻圖〉。

 

傳移摹寫,張掛清賞

開元七年拂菻入貢,獻上兩頭獅子、兩頭羚羊,宮廷畫家張萱奉詔畫下入貢實況。張萱的〈拂菻圖〉隨即成為一個範本,隨著時間、空間遞嬗,拂菻逐漸演變成一種圖像的代稱。鑑於獅子是一種瑞獸,甚至是一種神獸,而長角羊則僅為異獸,所以圖像化之後的拂菻,只剩下牽獅胡人。幸運的是,傳世〈周昉蠻夷執貢圖〉中的牽羚羊胡人,使得我們可以追跡〈拂菻圖〉的面貌。

談到這兒,〈拂菻圖〉的內容已不難了解。它是一軸長卷,主體內容為兩牽獅胡人和兩牽羚羊胡人。台北故宮博物院珍藏的〈周昉蠻夷執貢圖〉,當為其中的一段。以〈周昉蠻夷執貢圖〉和《營造法式》上的拂菻圖繪作粉本,〈拂菻圖〉可作相當程度的復原。我將倩人繪製,張掛案前自我清賞。

 

(刊中央日報副刊20027月?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