雎鳩是什麼鳥?

 

張之傑

 

《論語‧陽貨》:「子曰,小子何莫學夫詩。詩可以興,可以觀,可以群,可以怨。
邇之事父,遠之事君,多識於鳥獸草木之名。」意思是說,讀《詩經》好處很多,最不濟也可以多認識些動植物的名字。

 

然而,動植物名稱因時、因地而異,《詩經》是西周到春秋的作品,要認識兩三千年前的動植物名稱談何容易!以《詩經‧國風‧周南‧關雎》來說吧:「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雎鳩到底是什麼鳥?

 

關於雎鳩的注釋,西漢的《毛詩詁訓傳》:「雎鳩,王雎也,鳥摯而有別。」注了如同未注。朱熹《詩經集傳》:「水鳥也,狀類鳧鷗,今江淮間有之。生而定偶而不相亂,偶常並遊而不相狎,故毛《傳》以為摯而有別。」似乎解作一種游禽。但不知從什麼時候起,有關雎鳩的注釋都解釋成魚鷹。

 

現今叫做魚鷹的鳥類有兩種,一種是鸕鶿(鵜形目、鸕鶿科,英名cormorants,學名Phalacrocorax carbo),另一種是鶚(鷲鷹目、鶚科,英名osprey,學名Pandion haliaetus)。鸕鶿身長約80公分,體重約1.7-2.7公斤,在中國南方,漁民常養來捕魚。我到桂林(漓江)、鳳凰(沱江)旅遊時,曾近距離觀察過這種大黑鳥。

 

 〈關雎〉寫青年男子的相思之苦,以「關關雎鳩」起興,說明「關關」是雎鳩的求偶聲。鸕鶿過群棲生活,大凡群棲性鳥類,不需以持續的鳴聲求偶。再說,鸕鶿很少鳴叫,只在爭奪停棲位置時,發出低沉的「咕、咕」聲。從習性和鳴聲來看,雎鳩顯然不是鸕鶿。

 

不是鸕鶿,豈不就是鶚了!唐孔穎達《毛詩正義》引郭璞《爾雅注‧釋鳥》:「鵰類也,今江東呼之為鶚。」這是將雎鳩釋為鶚的由來。宣統二年,日人岡元鳳著《毛詩品物圖考》,就把雎鳩畫成俯衝入水的鶚。《圖考》影響深遠,一些鳥類書介紹鶚時,經常提到雎〉;有關〈雎鳩〉的注釋,除了說牠是魚鷹,有時也會說明就是鶚。雎鳩即魚鷹,也就是鶚的說法,幾乎已成為定說。

 

鶚身長51-64公分,體重1-1.75公斤。頭部白色,有黑色縱紋,枕部的羽毛延長成短羽冠。身體上部暗褐色,下部白色,極為醒目。棲息於江河、湖沼、海濱一帶,以魚類為食。鶚是一種候鳥,在中國,大約三月初飛到東北繁殖,九月中旬向南遷徙。繁殖期間,雄鳥通常抓著一條魚,一面飛,一面發出「切利利」的哨聲,被吸引的雌鳥高聲應和。配對之後,經常比翼雙飛,哨聲不斷。

 

〈關雎〉屬於《詩經‧國風‧周南》。周南是周公的封地,王畿以南的意思,大約在河南西南部及湖北北部一帶。在東北繁殖的候鳥,大概不會在「周南」唱起求偶之歌吧!再說,鶚的哨聲尖銳激昂,和「關關」全然不搭。要說雎鳩就是鶚,證諸動物學,怎麼說都說不過去。

 

筆者遍閱各種《詩經》讀本,又多次上網,發現已有人對雎鳩即魚鷹的說法提出質疑。駱賓基的《詩經新解與古史新論》,認為是指大雁。胡淼撰〈詩經關雎中的雎鳩是什麼鳥〉(《人民政協報》第70期),認為是指葦鶯。可惜在動物學上都有問題,無法使人信服。

 

那麼雎鳩是什麼鳥?筆者認為,是白腹秧雞(鶴形目、秧雞科,英名white-breasted water hen,學名Amaurornis phoenicurus),試說明如下。

 

白腹秧雞經常發出「苦哇、苦哇」的重複鳴聲,「苦哇」連音,和「關」相近(關字的上古音和現今相同)。幾十年前,台北近郊就是田野,晨昏時刻,「關關」之聲時有所聞。大約兩年前,我在新店溪上游還聽到這種叫聲呢!真的,再也沒有其他水鳥的叫聲比白腹秧雞更像「關關」了。

 

白腹秧雞是一種涉禽,符合「在河之洲」的生境。主要分佈長江以南,但往北可分佈到華北、東北、內蒙和新疆。周時華北較現今溫暖,以「周南」的地理位置,白腹秧雞一定十分普遍。

 

白腹秧雞背部黑色,臉部及腹部白色,下腹部栗紅色。以外形來說,除了一雙長腳,「鳩」的確近似。此鳥通常單獨出現於水田、沼澤地帶,生性羞怯,警戒心強,只聞其聲,難見其形。

 

我們不妨這樣設想:將近三千年前,一位「周南」的小夥子,聽到河洲上白腹秧雞的求偶聲,不自覺地連想起自己心儀的女子,一首傳頌千古的民歌就誕生了。

 

前面說過,動植物名稱因時、因地而異。白腹秧雞有很多別名,流傳最廣的就是「姑惡鳥」或「苦惡鳥」了。傳說此鳥是位被婆婆折磨而死的少婦變的,不停地訴說「姑惡、姑惡」,發洩心中幽怨。

 

周代,人們聽到白腹秧雞求偶聲,想到的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同樣的鳥鳴聲,後人卻把它想成「姑惡」,這反映著什麼?

 

(刊中央日報副刊,200443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