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 论“ 却 走 马 以 粪 ”

游修龄

(浙江大学 图书馆 ,杭州,310029)

摘 要:《中国农史》2003年第1 期刊有曾雄生的“‘却走马以粪’解”一文,对《中国农史》2002年第1 期上游修龄的“释‘却走马以粪’及其他”一文释“粪”是“番(播)的假借,提出不同看法,认为“以粪”即施肥,指“就是让马去肥田”,并举了一系列理由。本文是对曾文的“施肥说”表示异议,展开讨论。

关键词:《道德经》 “却走马以粪” 播种

《中国农史》2002 年第1 期发表了我的一篇“释‘却走马以粪’及其他”[1],写这篇文字的起因是,我注意到近几十年来把老子《道德经》翻译成白话或英語的好几本书,对《道德经》第四十六章的“天下有道,却走马以粪。”中的“以粪”二字,避而不译,意译为拿战马去“耕种”。耕种要牵涉到以马拉犁,即犁耕,而我知道考古发掘出土的农具及文献记载,春秋战国时期的农业主要还是人力的耒耜耕作。于是搜集了有关考古资料和文献记载,证明马耕(也包括牛耕)之不能成立。接着便从字源上考证“粪”和“番”(播)的字源演变关系,认为“粪”是“番”的同音通假。“以粪”即“以番”(即播),指骑马播种。并举新疆在1950 年代还有骑马播种小麦的原始残余为例子,又在《聊斋志异》中发现形容两个女子骑马疾走,象农民骑马撒播大豆一样。以这两个例子证明骑马播种并非我的主观想象。所以我那篇文章的大部分文字都化在考证犁耕不能成立上,因为借 “粪”为“番”(播)以后 ,已经同粪肥没有关系,所以对“以粪”不是施肥没有很多论述。

《中国农史》2003 年第1 期发表了曾雄生的“‘却走马以粪’解”(以下简称曾文)[2],曾文的重点是不同意“以番”说 ,认为“以粪”还是应作“施肥”解,并为此展开了一系列施肥说的理由。学术刊物上有不同观点的争鸣,是可喜的现象,一篇论文发表以后,杳无反应,是学术交流沉寂的反映。只有通过争鸣,才有利于深入探讨,提高学术水平。为此,我在看过曾文以后,提出我的保留意见和对施肥说的质疑。 以下分个三方面叙说。

一,关于“粪和番”通假是否成立的问题。

曾文指出“…粪和番(播)通假是可以说得过去的,尤其是在证明粪和番同音之后。但我认为如果粪字本身就可以解释,就用不着强作通假。”如所众知,所谓通假,是取甲和乙两个字同音,以甲代乙,与乙的字义无关,并不存在好不好通假的问题。譬如矢和屎同音,古人常借矢代屎,《左传·文公十八年》:“{惠伯}勿听,乃入,杀而埋之马矢之中。”[3]又《史记·廉颇蔺相如传》:“廉将军虽老,尚健饭。然与臣坐,顷之,三遗矢矣。”司马贞索隐说矢即屎的同音。[4]并非左丘明和司马迁根据什么理由以矢代屎。通假的字,有些一直流行下去,成为“约定俗成”的用法。矢即是其例,南朝时有人以“矢秽”代粪便污物,宋人以“矢液”代粪尿(例子从略),毛主席七律诗《送瘟神》中的“千村薜苈人遗矢”即沿用《史记》典故。有些通假的字只流行于一时,不再见后人沿用。如同一版本的《晏子春秋》,第二十六章说“晏子相景公,食脱粟之食,炙三弋五卵苔菜耳矣。”[5]而在第十九章,同样的内容,却作“晏子相齐景公时,食脫粟之饭,炙三戈(弋)卯(卵)茗菜而已。”[6]“耳矣”即“而已”的同音,反映了当时用字的不够规范。借粪为番只流行于先秦,此后因“番”加手成“播”,字音也起了变化,不再有人通假了,此类例子甚多。

汉语是单音节语,不同音节的数目是有限的,所以汉语的同音词特别多,这给同音通假带来方便,1950年代国家语言文字改革委员会颁布的首批简化字中,即大量采用同音通假,如以“谷”代“榖”,以“里”代“裏”,以“郁”代“鬰”等, 都是没有通假理由的。同音通假的缺点是容易引起误解,如有人将“慈嬉太后”转换为繁体字时,误成“慈嬉太後”。同音通假在民间也一直十分普遍,特别是和趋利避害联系在一起。譬如今年是羊年,便借用《易经》的“三阳开泰”[7]作“三羊开泰”,其实“三羊”和“三阳”(易卦的一阳、二阳、三阳)毫无关系,无非讨个“三阳(羊)开泰”的吉利。春节里家家都张贴剪纸的“鱼”,表示“年年有余(鱼)”,新婚之夜给新娘送红棗,象征“早(棗)生贵子”等,不可胜计。

曾文引用了 《韩非子·解老》、《荀子·富国》以及《礼记 ·月令》篇里提到的“必且粪溉”、“多粪肥田”及“可以粪田畴。”等含粪字的句例,证明“粪就是粪,不必强作通假。”这里要指出,曾文忘记了老子其人及《老子》成 书的年代与上引《韩非子·解老》、《荀子·富国》以及《礼记 ·月令》等书之间,存在三四百年以上的“时差”。老子的生卒年虽然不可考,但他任东周的守藏史官以及孔子曾访过问他则为历史所公认。老子成书年代早些可定在春秋,最迟至战国,但老子的思想当然应在春秋时期。把秦汉古籍中已经相当完整的施肥思想拿来等同于老子所说的“走马以粪”之粪,就好比拿《齐民要术》中的施肥等同于《汜胜之书》里的施肥一样。 问题在于,粪本身的施肥之义,在“却走马以粪”中似乎也说得通,因而曾文不赞成 通假说,主张施肥说,这才是发生分歧的原因。

二,关于“以粪”是否指以马粪施肥的问题。

曾文的后段以带结论性的话说“肥田说可能比较符合老子的本义,‘走马以粪’说白了,就是‘让马去肥田’,或‘让马去给田施肥’的意思。给土地施肥,古称‘粪壤’,粪即肥料,…具体到本句中就是‘马粪’或‘马屎’。” 怎样让马去肥田呢?曾文接着说得很肯定:“战马也要拉屎,屎照样可以肥田,只是战马驰骋战场,马粪不易收集,所以要“却走马以粪”。就是让马停在田中,任其粪便。”这 些常识性的论证,使人看了愕然,难道游文由于缺乏这些常识,才走上了“粪和番”通假的歧途?

曾文又引《淮南子·览冥训》的高诱注:“却走马以粪,老子词也。止马不以走,但以粪粪田”为依据,说“汉代去古不远,这种解释…我以为是最完整的解释。”这个理由也是牵强的,高诱无疑是位注释的权威,但不等于凡是他的注释都正确无误。汉时的学者限于条件,还没有看到甲骨文,常在字义上发生误解,是不足为奇的,如《说文解字》释“年”,是禾下从千,即因没有看到甲骨文的年字是禾下从人之故等。如果光因汉人比我们早两千年,它们的注释要比我们更最完整,那末我们后人便没有资格研究和置疑前人的余地了,又怎样解释清代的训诂之学辉煌,超越前人呢。即以高诱所释的“止马不走”而言,即表明他错解了“却走马以粪”的“却”字。“却走马以粪”的“却”没有特别的旁解,就是通常的退却之却。这字要联系全句理解,老子对春秋战国时的战争纷乱很是反感忧心,称之为“天下无道”,以至于出现“戎马生于郊”的反常现象。他理想中的“天下有道”,应是“却走马以粪”,战马不上战场了,从“服役”转为“退役”,这退役就是“却”,“却走马以粪”意指让退役下来的战马从事播种”,并非“止马不走,但以粪粪田”。马也好,牛羊也好,白天在田间、牧场上拉屎,晚上在厩里拉屎,那里会有迫使它们停下来拉屎的施肥方式?高诱的解释显然是脱离实际的。

三,关于骑马播种的理解问题。

曾文说“的确,走马播种可以提高效率,这使我想起了现代的飞机播种,可以大大提高造林速度。但是,农业和造林不同,飞播造林之后,一般不需要人工管理,……农业则不同,除了播种之外,还要整地、施肥、灌溉…在这许多环节中,播种(撒播)是相对轻松的,用不着图省力提高效率。同时,骑马下种也会对整地和和收获等提出更高要求。首先,整地速度也要快,只有这样才能整出足够的用“马”之地。…收割的速度也要快,而这两点是似乎是没有别的办法可以做到的。…”这一大段文字是曾文否定骑马播种的最有力的发挥。先说骑马播种可以提高效率,接着指出飞机播种更有效率,这样的演绎使人感到意外,试问谁不知道飞机播种远比骑马播种快呢,如果认为骑马播种不能成立,那末上面“施肥说”的种种理由已经足够了,何必再拿飞机播种比骑马播种更快来否定呢。游文中已经交代得很明白,新疆的“牧民们种小麦,就是骑着马儿在斜坡地上走马撒播小麦的种子,播毕,再用齿耙把种子耙匀,复上一点土,就算完毕了。不除草,不施肥,也没有灌溉(靠天然雨水),直至成熟时去收割。第二年又换一块地走马播种,原先的地段让它休闲,恢复地力。这是一种经营粗放的原始农业残余。”[8]曾文先是说“但我不同意这种看法”,但是没有说明不同意的理由。隔了一大段,又承认骑马下种了,条件是“骑马下种也会对整地和和收获等提出更高要求。首先,整地速度也要快,只有这样才能整出足够的用马之地。…收割的速度也要快,而这两点是似乎是没有别的办法可以做到的。”游文所说的新疆骑马播种残余是事实,不是虚构,并不因为提出上述与骑马播种有关的条件不具备,骑马播种也不存在了,所以这种反驳是没有说服力的。又。游文 举新疆的骑马播种的方式,并不等于说老子的“走马以番”和新疆的一模一样,这是必须区分清楚的。

曾文接着进一步发挥说:“即便是在原始粗放的农业情况下,不需要整地,收获也是不可少的,否则,就不能称为农业了。”游文在上引的文字中清楚讲到“复上一点土,就算完毕了。不除草,不施肥,也没有灌溉(靠天然雨水),直至成熟时去收割。”为什么还要说“收获是不可少的”?如果读者没有看过游文,还以为游文所说的“走马以粪”是只播种不收割的。

曾文接着又说“如果播种说可以成立,倒是有一种可能走马播种,即播种不是为了收获农作物,不是为了收成,而是为了圈地,即所谓的“跑马圈地”……还有一种可能是骑着马去播种,而不是骑在马上播种…到了田里以后,就下来去干农活。”这些理由给人的感觉是,为了否定“骑马播种”,通过层层剥离的说理方式,一层一层地证明骑马播种之难以成立。最后,到了即使可以考虑骑马播种的情况下,也只能是“跑马圈地”,或者骑马到田间,下马用手工播种。抛开游文说得很清楚的新疆走马播种情况,只顾自己发挥,把一些与骑马播种无关的圈地运动、骑马到田间以后,再下马手播等都胪列出来,这样的层层论证,远离分歧本身,不但不能加强、反而削弱了说服力。

游文的重点在论证马耕的不能成立,“以粪”是“以番”(播)的通假,并没有对“以番”展开说明。想不到曾文不同意“以番”说,坚持“施肥”说,于是有了这篇回应的补充文字。

总而言之,老子的“天下有道,却走马以粪;天下无道,戎马生于郊。”讲的是反对战争,追求理想的政治社会,不是讲农业生产,我们要从宏观上去理解,不要去作微观的钻研发挥。曾文对待“走马以粪”之粪象对待古农书上的粪田一样去发挥,甚至于牵扯到宋代《种艺必用》上介绍马粪可以催花等都提出来,离题太远了。从宏观的角度看老子这句话,战争消灭以后,退役下来的战马,让它们去从事农田播种(以番),又称播田,包括播种、运输粪肥、收割的谷物等,但不包括犁耕,整地是人力耜耕。这是我对自己前文的一点小补充。但我这点小补充其实也是多余的,因为《老子》的原文只是心中的假设,战马退役以后,让它们去从事农田生产(以粪),它本来没有具体的内容,我们这样详细的阐说,纯属多余,决非《老子》的本意。所以我的前文只是论证马耕不能成立,释“粪”是“番”的通假为止。曽文因为不同意粪和番通假,抓住“粪”(肥)的实义不放,就不得不大量引用古农书和古籍上有关农业施肥的文献,深入到农业施肥的方方面面,我以为已经远离老子“却走马以粪”的本义,变成战国秦汉施肥史的论述了。

参考文献及注释

[1]游修龄:释“却走马以粪”及其他 ,《中国农史》2002,年第1期,pp.103~107

[2]曾雄生:“却走马以粪”解,《中国农史》2003,第1期,pp. 8~12

[3] 晋·杜预注,唐孔颖达疏《春秋左传正义》《左传·文公十八年》卷五十九,第159页,转引清·阮元校刻《十三经注疏》下册,北京,中华书局影印,1979

[4] 汉·司马迁《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第二十一,见《二十五史》276,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

[5]《晏子春秋·第二十六》《四部丛刊》三编(史部),据上海涵芬楼借江南图书馆藏明活字本影印。1929

[6]《晏子春秋·第十九》,《四部丛刊》三编(史部),据上海涵芬楼借江南图书馆藏明活字本影印。1929

[7]《周易》泰传第二,《四部丛刊》经部,据上海涵芬楼借江南图书馆藏明活字本影印。1929

[8] 游修龄:释“却走弯路马以粪”及其他 ,《中国农史》2002,年第1期,p.1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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