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中不能承受之黑

★燕晓东

我见过许多争的人,换句话说很少人不争。从80年代那个诗歌圈子,到更广阔的生活空间,人们都争。人们被堵塞在小巷里,死胡同里,相互狙击。争是为了自己显世,在小巷里想往上飞翔。也不知道要飞到哪儿去。是不是到高空里去。

零年代,诗歌界的后辈还是把诗界这个领域称为“诗江湖”。江湖的含义,真是意味深长。要争的,是精神、技术、更是权力和事务。但精神自己却不能显示自己,技术也不可以自己显示自己,只有权力这道关口扼控着自己的显与隐。

争的人乘气而上,他们牢牢抓住他那个时代的某种气,某种机缘,借风上浮。他们浮在上面便以为自己飞起来了。那种气是一种实在,简直可以触摸。福禄寿喜,除了寿以外,那都是现实生活中可见的。也许争的便是这些。

郭沫若就是个很争的人,他乘气而上。很多年以后,他的价值才落下来,被他嘲笑、批评、挖苦的那些人在隐没中出现出来,比如沈从文、老舍、梁漱溟、陈寅恪等等。时间的潮水落下来,人们才看清,那些安静的“小人物”才是真理的掌握者,才是文明有价者。我想这样的事情,朝朝代代都有,时时都有。可能是社会结构里人的宿命,文明自己的宿命。也不论在哪样的地域,民族和时代。近些年,人们又发现一个德国社会学大师马克思.韦伯。他生前一直混不上个社会学的大学教授,而他的学生却名震欧洲。直到晚年,海德堡大学才
勉强给了他个面子。

那些在诗歌界称王称霸的,争几年,争红了,有了王位。可是后来自己看空了,不再争了,自己不争的两三年一过,就也没有人记得他们的名字了。这速朽的效果真有意义。从80年代到今天,中国诗歌界发生了多少事,多少人物各领风骚一两年,然后消散。从80年代开始到今天的20年间,我想提一位与我们同时代生活的唯一大师级诗人,他的名字叫周伦佑。他没有争,或者别人没有争他,或者他自己争错了气。他开创了理性主义诗歌的大道。但现在甚至很少人知道他的名字。现在正红的,是那些阴郁气质的诗人和诗歌,因为我们正逢阴郁气质的世道。

现在那些红人,我也有认识的。有某个自称“国际美女作家”的,在英国出名,在中国出名,在台湾岛上也出名,甚至传闻被诺贝尔奖提了名。我只记得,在当年她想进入我们的文学圈子,可是怎么也入不了流,尽管现在书一本接一本的出,红及世界了,我读她的作品,还是认为不入流。

那些戮父的文学群,什么“新生代”、“七十年代写作”、“80年后写作”、“私写作”,“美女作家”,仅仅看这些名字,便可以知道他们的底蕴,他们的目的。这不是文化主张,是争取自己显世而举起的旗号。是在跟父辈争地盘。当“七十年代写作”还没有来得及誊写好自己处女小说时,“80年后写作”就开始踢这些“老”家伙的屁股了(其实他们还不到30岁)。世界上还有什么比跟时间作对更愚蠢和可笑的事呢。

世俗的争,可能是个人人明白的常识,但文化上的争,却很少人真正明白。不是明白这个事实,而是由此开始的文明后果。那简直是福柯探索的领域。

古人说“宁静以至远。”我都40岁了,听了几十年,直到写这篇文章时,才有了更深的体会。在一个时代里,谁、哪些人在深处达到他那个时代的最远处,可能是那些安静的人,但既是安静的人你就不会知道,这是黑洞般的文明的命运。我又有什么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