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申談猴

 

楊龢之

 

古人沒有今天的分類觀念,對物種的認知通常很混,但例外的是,對猿和猴的區分往往不含糊。比如從造字看,古人一開始就將猿與猴區分得清清楚楚,並不像後世有些人那樣夾纏不清。

 

 談到猴,大致包含靈長目的原猴亞目和真猴亞目兩大類。前者包括4個亞目、7個科;後者包括廣鼻亞目(又稱新大陸猴類)3個科及狹鼻亞目(又稱舊大陸猴類)5個科。整個靈長目總共有15個科、57(或76)個屬、189個種,其中絕大多數是「猴」。

 

要列出這一大串「花鹿鹿」的「猴」名單不但費神,而且有騙稿費之嫌,只得從略。事實上,古人心目中的猴子只是狹鼻亞目的彌猴科(含816屬,42種)和疣猴科(含69屬,24種),頂多加上長臂猿科(含2屬,8種)中的若干物種。前兩類通常稱「猴」,後一類通常叫「猿」。

 

古人對猿猴的基本概念

中國並非「產猴大國」,原生種不多,古人有機會看到的靈長目動物有限,尤其同屬猿類的猩猩科34種更是無緣得見。其中紅毛猩猩(Pongo pygmaeus, orangutan)或可能曾分布於中國南方,但在記載中找不到確切的證據。古籍裡一再提到會講話的「猩猩」,最開始是指一種聲音多變化的鼬科動物,後來以訛傳訛,變成各式各樣難以理解的怪獸。直到近世,產於非洲的gorilla(大猩猩)、chimpanzee(黑猩猩)和東南亞的紅毛猩猩等大型猿類進入國人視野,於是硬給戴上「猩猩」的帽子。因而談起古人心目中的猿或猴,可以排除這一部分。

 

對這些與人類親緣最近的物種,古人有猱、蝯、狙、狖、蜼、禺、玃、沐猴、馬留、王孫、慚胡、摩斯吒等等不同稱謂。其中多數原是特有所指的,但在不同的記述中,常因概念不清而各自表述,以致往往攪混在一起。

 

「猴」很明顯是個後起的形聲字,就造字原則來說,習見的東西就該有個象形本字才對。《說文解字》認定這個字就是「為」:「母猴也,其為禽好爪,下腹為母猴形。」這一說法頗有問題,其實「為」是以手牽象的樣子,引申為「巨構」(建造大工程)。和猴子沒什麼關係。至於「母猴」,並不是指雌性的猴子,咱們稍後會談到。

 

猴的象形字應該是「禺」,《說文》的解釋是:「母猴屬,頭似鬼。」此說亦有未諦,應該只說是猴的象形就行了,不必談鬼不鬼的。

 

至於「猿」,一開始多寫成「蝯」或「★」,取「爰」音成字。「爰」是「援」的本字,因為猿性善援(爬樹),故在同音字中取此為偏旁,以後才寫成「猿」,因此這是個形聲字。這表示在文字形成初期,古人應該沒見過這類動物,是基本文字已經定型後才出現的。事實上,猿類不如猴類耐寒,分布的緯度一向就比猴類低得多。殷商以前華北的人可能不知有此獸,是後來民族擴張及於長江流域才知道的。

 

從造字看,古人一開始就將猿與猴區分得清清楚楚,並不像後世有些人那樣夾纏不清。

 

淵源久遠的飼養歷史

最早提到這類動物的古籍,大概是《詩經.小雅.角弓》所載:「毋教猱升木」。猱就是猴子,牠天生就是爬樹高手,用不著費神去教。這句話似乎也反映當時有人養猴當寵物,所以才有機會去「教」牠爬樹。

 

談起飼養,《列子.黃帝》和《莊子.齊物論》都講宋國的一位「狙公」養猴的故事。他因為開銷太大,想減少食物供應量,於是對猴子說:「早上給三個芧(橡實),晚上給四個。」結果猴子們都生氣了,於是又改口說:「早上四個,晚上三個。」猴群這才滿意。這是「朝三暮四」這句成語的由來。

 

《漢書.項羽傳》記載這位霸王進入關中後,有個韓生勸他就在此建都。項羽卻執意要東歸,因為「富貴不歸故鄉,如衣錦夜行。」於是韓生私下跟別人說:「人言楚人沐猴而冠,果然。」這話傳到項羽耳朵,認為將之比成猴子是莫大的侮辱,一氣之下把韓生殺了。

 

韓生所謂的「沐猴」,並不是幫猴子洗澡,而是一種猴子的名稱,通常又叫「母猴」。以後又有說成「馬猴」,其實也就是彌猴。沐、母、馬、獼,都是同一個音之轉。所指的是臺灣獼猴的近親,在中國大陸分布廣泛的恆河猴(Macaca mucatta, rhesus macaque)或短尾瀰猴(Macaca arctoides, stump-tailed macaque)。

 

「沐猴而冠」之說反映當時有人給猴子穿衣戴帽,打扮成人的樣子,這或許是後來耍猴戲的濫觴。芸芸眾「牲」中,就這類物種最像人。《呂氏春秋》因而說:「狗似玃(一種大型猴子)、玃似母猴、母猴似人」,接著問:然則狗長得像人嗎?

 

細緻的觀察

正因為猿猴類長得像人,因此古人在所有野生動物中,對牠們似乎特別感興趣,古書中留下不少觀察紀錄。其中有些固然荒腔走板,但也有不少是蠻準確的。

 

《爾雅.釋獸》說:「猱★善援」,猴和猿都很會爬樹,這不算什麼了不起的發現。但同篇的「齸屬」一節講的卻頗有見地:「寓鼠曰★」。「寓」是「禺」字的假借,鼠可能是指松鼠之類,★則是頰囊。猴子和松鼠口內都有頰囊可以攜帶一時吃不了的食物,以便空出四肢爬樹。《爾雅》的作者早在兩千多年前就知道了。

 

《桂海獸志》說猿有三種:金絲、玉面、純黑;又說金絲為雌、純黑為雄。這個觀察更了不起。事實上,黑冠長臂猿(Hylobaves lar pileavus, capped gibbon)正是雄性毛色全黑,雌性則全身金黃僅頭頂有一小塊黑色皮毛。這種雌雄異色的情況,在鳥類中不少,哺乳類則不多,而在靈長目中更是僅此一家別無分號。另一種「玉面」則是指白手長臂猿(Hylobaves lar, white-handed gibbon),其毛色從淺黃到深黑都有,但不管是什麼顏色,臉龐的周圍都環繞一圈白毛。

 

《桂海獸志》的話講到這裡也就罷了,可他接著卻畫蛇添足的說:「猿性不耐著地,著地輒洩以死,煎附子汁飲之即愈。」不曉得野生的猿群中,如果有一隻不幸著地了,牠的同伴會不會生火煎藥從事急救?

 

猿的「不耐著地」,是因為生理結構使然,牠那兩條長臂在樹間攀緣飛躍雖得心應手,但一下地則專靠兩條短腿蹣跚而行,長臂變成累贅,只能高高舉在頭頂上作投降狀。因而在正常情況下怎會願意著地呢?

 

「通臂」猿

猿那兩條異乎尋常的長臂還引起相當關注,《埤雅》說其臂骨可以用來作笛子,其聲「圓於竹」,比竹製的笛子還要圓潤。遺憾的是筆者沒見過這種笛子,更別說聽過它的聲音了,所以無從比較。

 

與人類和各種猴子相比,猿的手臂似乎長得太過離譜。古人觀察牠在樹間攀躍時,常是一臂伸出一臂縮回,交互抓住樹枝前進,這動作讓人感覺不是左短右長,就是右短左長,很少兩臂一般的。因而異想天開認為其左右二臂能穿過肩膀相通,時而移到左邊、時而跑到右邊,所以才會有這樣不合比例的長臂。根據這一推想,又有「通臂猿」的說法,當年唐僧師徒往西天取經途中就碰到過一隻,連擅長變化的老孫都差點鬥牠不過。其事有《西遊記》為證。

 

中國繪畫給人的觀感往往重寫意而不重寫生,其實這是明末以後的事,之前並不盡然。歷史上少數幾位繪畫夠得上專業水平的皇帝之一明宣宗,就曾經對猿作了寫生。清初王士禎見過他賜給大臣楊榮的一幅,其model是廣西總兵官山雲進獻的黑猿。《池北偶談》描述這幅畫:「圖中一橫木,猿臂挂其上。……嶺外有黑猿,二臂相通。寐則臂挂於橫木上,一臂漸縮,一臂漸長,所謂通臂猿也。乃知畫貴格物。」

 

明宣宗大約是照猿臂一伸一縮實態寫生的,這幅畫我們今天是看不到了,不過故宮仍存有宣宗的另一幅「戲猿圖」,所畫的明顯是三頭白手長臂猿,不是山雲所獻的「黑猿」,其形象比例頗為準確。宣宗的寫實功力令人佩服,而王士禎竟然理解為「通臂」,還好意思聲稱是「格物」!

 

但也不是每個人都如此富想像力的,《本草綱目》的作者李時珍就力證沒有「通臂」這回事。但他同樣犯了話太多的毛病,既認為猿「能引氣,故多壽」,又相信老羭變猿、猿著地會腹瀉而死等等舊說。

 

對猴的了解也異曲同工,李時珍知道猴有頰囊、懷孕期約五個月,但卻認為猴類沒有脾臟,吃過東西必須運動才能消化,還相信古人所講的猴變猿、猿變玃、玃變蟾蜍等等是真的。

 

養馬專家孫悟空

從先秦典籍上看不出當時養猴子是幹什麼用的,或許只是純粹玩賞。而後世則主要是為了配合養馬而飼養的,這一風氣可能在東晉之後才有。

 

《獨異志》說東晉大將趙固的愛馬死了,靠郭璞(給《爾雅》作註的那一位)才救回一命。方法是抓隻猴子到面前以鼻吸之,於是死馬復活了。《獨異志》還說:「如今以獼猴置馬廄,此其義也。」

 

《西遊記》裡說,花果山的孫大聖初次被天庭「招安」,官拜「弼馬溫」,職司管理玉帝的御馬。這並非吳承恩在胡吹亂蓋,而是確有根據的。古人依據經驗,認為「人無橫財不富,馬無夜草不肥」,想要把馬匹養得肥壯,就必須特別重視「宵夜」。但有時候馬兒想睡覺不吃怎麼辦呢?在馬廄裡養隻猴子,蹦上蹦下吵得牠無法休息就成了。而馬兒在猴子的攪擾下有適當活動,又常吃夜草而營養充足,身體自然健康,比較不易生病,所以又附會成養猴可防止馬兒得瘟疫,「弼馬溫」其實就是「避馬瘟」的意思。

 

不只民間如此,就是皇宮裡也一樣,明朝宮中專職養馬的御馬監,就附帶養了不少猴子。御馬監的主要馬場在北京東北方二十里外的鄭村壩,細節不得而知,光以位於皇城內的「內馬房」而言,就曾經「猴滿為患」。明孝宗為了節省用度,放掉了其中大部分,後來他的兒子武宗(就是演出「遊龍戲鳳」的那位)即位時還剩下十隻。公家辦事講究事事都要按規定,這十隻猴子每天固定的伙食花費是白米一斗、紅棗二斤八兩。平均每猴每天要吃一升米,差不多等於一個成年人的食量。人猴體重一般相差將近十倍,飯量再大的猴子也吃不了這麼許多。不用說,這自然是經手太監的「福利」。

 

猴子與養馬的關係密切,因而《西遊記》其實是反映了當時的事實,甚至還是皇宮裡的情況。但後來出現一個倒因為果的講法,說是因為孫悟空當過弼馬溫,馬匹服猴子管,所以養馬必須兼帶養猴。

 

猴、馬關係如此,大概激起一些畫家的靈感,喜歡畫一頭猴子騎著馬,取「馬上封侯」的意思,是祝賀別人升官的吉祥畫。

 

猿猴的「變化」

古人相信物種之間會轉變,如《列子.天瑞》說:「老羭為猿。」年紀大的黑色牝羊會變成猿。最為言之鑿鑿的是晉朝的葛洪,他在《抱朴子》的〈對俗篇〉中說:「獼猴壽八百歲變為猿;猿壽五百歲變為玃;玃壽千歲變為蟾蜍,壽三千歲。」而《述異記》則主張玃千歲以後所變的是人,而非蟾蜍。葛洪似乎不反對此說,《抱朴子》〈登陟篇〉講:「申日(甲申、丙申等等)在山裡碰到自稱『人君』者是猴變的;自稱『九卿』者則是猿變的。」

 

猿猴變人,古書確有「實例」可徵。《吳越春秋》說,越王句踐為了報吳國之仇,決心整軍經武,而聽說本國南方山林有個處女是擊劍高手,於是遣使聘為「戰技總教頭」。處女北上應聘途中,碰到一個自稱袁公的老翁,堅持同她比武。袁公以杖為武器騰躍竹林間,處女以快劍對付,幾招下來袁公不敵,變成白猿飛躍上樹而去。

 

不止猿猴會變人,葛洪說有些猿猴其實也是人變的。距今約三千年前左右,周昭王親率大軍南下對付楚國,結果整支部隊都沒回來。這許多人都到哪去了呢?葛洪的講法是通通「異化」了,其中君子(貴族子弟)為猿、為鶴,小人(一般士卒)為蟲、為沙。此說流傳久遠,唐朝李德裕的《白猿賦》引申發揮,說猿是因為「嗟物變而何常」,所以才會「或哀吟於永夜;或清嘯於朝暾。」

 

猿啼鶴唳聽起來都相當淒厲,容易讓人想像其「前世」必有不平凡際遇。連結上當年那支不知所終的大軍,是個蠻有創意的聯想。

 

猿和猴的區別

古人沒有今天的分類觀念,對物種的認知通常很混,但例外的是,對猿和猴的區分往往不含糊,比如「兩岸猿聲啼不住」「巫峽啼猿數行淚」等等,就沒說是「猴啼」。事實上,各種長臂猿的叫聲都很嘹喨,可以傳得很遠,而彌猴類則只會吱吱喳喳亂叫,夠不上「啼」的標準。

 

古人還認為猿代表君子,猴代表小人,因為猿與猿之間通常互相愛敬,一片和樂氣氛,而猴子在一起則是吵吵鬧鬧,還常常打架,一副沒水準的樣子。這個觀察很有見地,這和牠們的群體構成有關。猿是家庭形式,由父母和幾個子女組成,當然相處融洽,不會有矛盾鬥爭的問題,而各種彌猴則多是類似部落性質的組織,每群的數量通常比猿群大得多,組成分子複雜,成員之間不一定都有血緣關係,有時為了爭取猴王寶座還必須拚命,更別說是互相禮讓了。

 

大概是以習性差異作標準,所以有人把產於雲貴地區,分類應屬疣猴科、獅鼻猴屬的獅鼻猴(Rhinopithecus roxellanae, snub-nosed monkey)稱為金絲「猿」。確實,這種猴子的群居型態,不像一大群彌猴相處那麼「小人」。看來中國人的生物分類觀,還蠻講「文化」的呢!

 

古人還觀察到這種猴類的鼻孔朝天,因而有個異想天開的講法,說是牠的尾端有兩個分岔,一旦碰到下雨,就把尾巴掉過來,每個分岔塞注一個鼻孔。在古籍中,牠的正式名稱其實叫做狖、★或蜼。可是後人不知,稱牠為「金絲猿」或「金絲猴」。不少物種古人已有定名,後人不知道又另造個新的,這就是個例子。

 

說了半天,猿與猴的分別其實很清楚:猴有尾巴,猿沒有;猴的後腳比前腳長,猿相反;猴子走路時前腳掌著地,猿則是以指節著地(猩猩)或雙手高舉(長臂猿)。另外還有一個重要差別,猴子小臂的毛是往手掌方向順著長的,而猿則是向外橫著長的。

 

因此,您不妨擼起袖管,仔細觀察手臂上的汗毛,研究一下自己在生物分類中的定位。

 

(本文刊科學月刊元月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