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馬遷 也心動   幾種與中國古史有關的新資料

文/邢義田(中研院史語所研究員 )

2003.6.15 中國時報
 

§ 前言 §

遙感探測、孢子分析、熱釋光、
碳十四測定、甚至DNA等新科學技術的運用,
使得考古有了長足的進步和發展,成果驚人,
許多歷史的謎團,因此一一解開…


 從無米可炊的司馬遷說起

 俗話說:「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兩千多年前,中國歷史上最偉大的史家司馬遷,就曾經是無米可炊的巧婦。因為當他想寫三皇五帝以來到秦的歷史時,發現大部分的資料都被秦始皇和項羽給燒掉了。秦始皇一統天下之初,為了防止天下的人引據古書,對他的所作所為,說三道四,聽了丞相李斯的建議,將天下的書聚而燒之,只留下秦中央所收藏的。秦末天下大亂,項羽殺進秦都咸陽,大火三月不熄,這些剩下的也大部分毀了。

 漢代建立以後,廢除了藏書的禁令,更鼓勵天下的人將暗藏的書捐出來,有些人憑著記憶,重新抄出古書。武帝時的中央圖書館才漸漸充實起來。
可是這些書對要寫一部通史的司馬遷來說,遠遠不夠。

 歷史學的研究,資料非常重要。我們現代人對秦漢以前古代史的探索,「簡牘」僅僅是得利於考古的許多珍貴資料之一。隨著遙感探測、孢子分析、熱釋光和碳十四測定,甚至DNA等新科學技術的運用,近數十年來,考古工作已有長足的進步和發展,成果驚人。在新資料的幫助下,我們對中國古代史的認識大為深入,視野更為開闊,因而引出的許多新問題,也正等待著我們去探索。以下是幾個有趣的例子。

司馬遷不知道的《老子》古抄本

  司馬遷苦無資料說清楚老子是誰?到底活在什麼時代?他一向喜歡弄清真象,可是在為老子作傳時,一下子說老子是李耳,是周的守藏史,孔子曾去向他問禮。一下子又說另有一位道家人物老萊子和孔子同時代,因為懂得養生,活了一百六十多歲或二百多歲。接著又說孔子以後有位周的太史儋,有人說:「儋即老子,或曰非也。世莫知其然否。」

  司馬遷這些話,不清不楚,害得後人打了兩千年的官司。胡適之先生「大膽假設」,老子必在孔子之前;馮友蘭先生則斷言老子在孔子之後,孔子根本不曾見過老子,《老子》這部書也是戰國時期才可能出現的作品。

 湖南長沙馬王堆漢初墓中出土兩種《老子》抄本以後,這場官司終於可以定讞。經過研究,幾乎可以確定《老子》一書已存在於戰國時代。更重要的是從伴隨出土的其他簡帛佚籍證明,戰國至漢初流行的黃老,或者說道家思想,應淵源於南方的楚地。司馬遷說老子是楚國苦縣人,可信。

 司馬遷說老子著書有上下篇,言道德之意,共五千言。可見他見到的《道德經》已經分成上、下篇。他不知道在這樣分篇以前,老子的著作早已流傳於楚地。1993年湖北荊門郭店一號楚墓又出土《老子》甲、乙、丙三種不同的抄本殘件,絕大部分文句和今本相同,但不分成道經和德經,章次和今本也不對應。這是迄今發現最早的《老子》抄本,成書的時代可以推向戰國早期甚至春秋。這些簡帛的發現,證明胡適「大膽」的有理。司馬遷雖為無米之炊,凡是他論斷的,現在看來反而比許多「新派學者」可靠。

司馬遷沒提到的洞庭郡

 在項羽放火燒咸陽以前,劉邦曾先進關中,秦二世向他投降。當時劉邦的手下不是搶金銀財寶,就是奪後宮美女。只有深謀遠慮的蕭何到秦丞相府中去搜括政府檔案,作為劉邦爭天下的資本。劉邦根據這些檔案,清楚掌握了各地的人力和物力資源,最後敗項羽,得天下。蕭何也就被劉邦讚揚為開國第一功臣。

 按理說,秦統一後,分天下為多少郡縣,司馬遷是有資料可據的。他在《史記》裡清楚地說,秦始皇因為相信五德終始,秦屬水德,曆法應以十月為歲首,衣服應尚黑色,數目字應以六為紀,也就是說,凡與政治有關的數字應用六或六的倍數。例如政府用的各種符和冠,應以六寸為準,長度一步應為六尺,乘坐的馬車應用六匹馬拉等等。因此司馬遷說,天下也劃作了三十六郡。

 長久以來,學者為三十六郡作了詳細的考證,有三十六、四十、四十八、四十六郡等不同的說法。沒有想到,最近湖南西部一個叫里耶的小地方,發現了一批秦代簡牘,其上竟然出現《史記》和任何一說都不曾提過的洞庭郡1996年在湖南西部龍山縣里耶鎮,沅水支流酉水的岸邊發現一處城址,其中有兩座古井。

  一號井裡發現了大批秦代縣一級政府棄置的檔案,內容包括政令、往來公文、司法文書、吏員名冊、各種物資的登記和轉運記錄等。不少簡上有紀年。從已清理的殘簡看,時間剛好在秦始皇的廿五年到卅七年以及二世的元年和二年,也就是在廿六年他統一天下以後。這些簡裡提到了不少這一帶地方的郡縣名稱。許多是文獻上有記載的如遷陵縣,現在學者認為就是里耶古城的所在。但是洞庭郡何在?建置於何時?存在了多久?在不在司馬遷所說的三十六郡之內?學者都還在尋找答案。

 不論事實如何,由於這項資料的出土,最少我們可以確信,秦區劃的郡數或郡名,前後必曾有司馬遷不曾提到的變化。司馬遷固然可信,仍舊有很多他沒看見或者他沒說的事,等待我們去發掘。
在司馬遷「沒見過」的居延漢簡

 將「沒見過」三個字括起來,主要是這批居延簡牘的時代,大部分比司馬遷晚,怪不得他沒見過。發現它們的時間也不算太新近,這裡要特別介紹,是因為這一萬餘枚的簡牘,大家可以到台北南港的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院的歷史文物陳列館去參觀。

 在魏晉紙張開始大量使用以前,竹或木條製成的簡牘和絲帛是主要的書寫材料。絲帛太貴重,一般文件多寫在竹或木簡上。如果要寫的內容較長,就將竹木簡用繩索編連在一起成為冊。這些簡冊,寫或讀的時候攤開來,用畢則捲成卷。

 1930年在漢代河西張掖郡的居延邊塞地區,發現了上萬枚邊塞守軍留下的簡牘文書。這些文書生動地反映了從西漢武帝時期到東漢初,也就是大約西元前一世紀到西元後一世紀,漢代邊防部隊和他們的眷屬各方面的生活情形。
 
 司馬遷的<史記>以記載從古以來,政治、經濟和文化上的大事為主。邊地上的守軍如何,進入不了他的視線。如果不是這些簡牘的出土,這批前線將士的血汗和辛勞,將永遠沉埋在歷史的大海裡。這批漢簡記錄了東漢明帝永元五年至七年(西元62-64年)若干烽燧裝備的清單。

 從這一帶邊塞的烽燧遺址裡,曾發現大量登記裝備和檢查的記錄。這些簡冊加上其它烽火、通信和戍卒巡塞等等記錄,使我們有了認識大漢帝國如何擴張,又如何防守,最直接的好材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