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本最终要送人的书

 

                                         谢泳

 

    仔细想想,我在生活中真正有兴趣的东西,还就是书。对书的感情,不光是实用,有时真是有一些情感和审美上的冲动。我见了印制特别好的书,不管有没有用,都想留下。我喜欢旧书,1949年前出的书,还有五十年代初的书,感觉朴素,有文化气息。

我有一次在旧书摊上看到“古生物志”丛书中的三十几本书,有李四光、杨仲健、赵亚曾、计荣森、尹赞勋、田奇隽和葛利普等等,都是当年中国最好的地质学家的著作,书都是英文,只有简短的中文摘要,序言多是翁文灏所写。这些书的印刷之好,是我过去没有见过的,可能是那个时代最好的印刷了,因为是和外面合作的出版物,经费比较充裕,由实业部和国立北平地质研究院地学研究所印行。

我看过一些科技史方面的书,多少知道一点当年中国地学和古生物方面的研究情况,所以就把这些书收下了。摊主见我要这些书,还告诉我,说同样的书,还有几十本,我说我都要,他要我去他家里。我当时有事,答应过几天再去。过了几天,我再与那个摊主联系时,他说书已经让另一个人拿去了,我一时无语。那个要书的人,是一个专作旧书生意的,自己并不读书。他要我再从他手里买下,但价格涨了许多倍,我又不愿意了。在我手里的这些书,我是看不了的,但我了解,它是有价值的,而且这类书,只有到了专业人员手里,才能发出光辉,我想把这些书送了人,但一时还没有找到合适的人。有一年,我陪一个朋友去中国科学院采访席泽宗先生,在自然科学史研究室遇见刘钝先生,隔年我到香港,又见到了他,我想我们还是有缘分的,我已想好,找个机会把这些书送给他。如果当时能全收下这些书就更好了,这些书,我知道在专业的图书馆里并不难找,但让它们散在民间最后化为纸浆,我实在心疼,好在所费不是很多,就让它尽可能落到有用的人手里。

    在这些书里,还夹了一本曾鼎乾的《中国地质文献目录》,附题是“西藏及金沙江以西区域之地质学及其有关科学参考文献目录”,194612月由当时的经济部中央地质调查所印行,中英文都有,用纸精良,开本宽大,虽是一本专业性很强的书,但也让人爱不释手。作者在序言的一个注解中说,这本目录共汇集了文献一千一百余条,其中西文八百种以上,包括六百个不同作者,看过图约四十种三百篇,这些书籍的三分之一,图的三分之二是中央地质调查所图书馆的馆藏。我翻了一下目录,虽然是外行,但也感到作者的功力,虽然是地质方面的专书,但有关西藏的各种史学著作和游记也都收在其中,我注意到了有陈寅恪的几篇论文,还有一本我见过的陈渠珍的《艽野尘梦》,我的朋友作家龙冬,曾有一年的西藏经历,他的太太也是西藏人,他非常推崇陈渠珍的这本书,我听他说过多次,还看过他为此写的一篇文章,那是因为沈从文和陈渠珍的关系。这本目录有一百多页,以我自己对中国学术史的了解,以后不大有人会再下这种笨功夫,所以恐怕还是这个专业里最好的工具书。我是一个喜欢书的人,但我知道书的最后命运,我还是要说,宝剑赠给英雄,这些书谁真正有用,我就乐于送给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