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的是美丽的

——遥想普林斯顿大学和加州理工学院

王则柯



  前些日子在上海《文汇报》上看到杨福家教授的一篇文章,题为《一流大学需要大楼、大师与"大爱"》(2002, 09, 17)。大家知道,清华大学原校长梅贻琦先生有一句名言,那就是:"大学者,非大楼也,大师之谓也。"杨福家教授的文章就从梅先生的名言开始。杨教授写道:

  "创建世界一流大学,是目前国内高教界的热门话题。当然,发展高等教育,创建一流大学,离不开必须的资金投入,但这仅仅是最起码的外因和基础,更重要的是营造一个有利于产生学术大师的良好的研究环境。纵观当今世界著名大学,哪里有好的研究传统,哪里有自由探索的学术氛围,那里就会吸引住一流人才,自然也就成为科研成果源源不断的知识创新中心。"

  杨教授还具体谈到美国普林斯顿大学。他写道:

  "普林斯顿大学,是去年名列美国榜首的世界顶尖大学(哈佛名列第二),她不仅有恬静的校园和优美大楼,更充满着大师和'大爱':她只有6500名学生,不算大,又没有医学院,也不是综合性大学。正是因为她的宽容和'大爱',安德鲁·怀尔斯教授才有可能9年不出1篇论文,埋头苦干、静心研究,解决了困扰世界数学界长达360余年的一大难题--费马大定理,最终获得历史上唯一的菲尔兹特别成就奖;她也允许患有精神病的天才数学家约翰·纳什静心地生活在校园内,并给予极大的关爱,终于使他在与疾病搏斗30年后获得了诺贝尔经济学奖,充分体现了人类应该具有的'美丽心灵'。我想,这恐怕就是普林斯顿大学成为美国第一大学的真谛!"

  我非常赞赏杨福家教授的见解。这不:就在整理我最近在南方日报出版社出版的小册子《感受普林斯顿》的时候,在我关心的经济学领域里,普林斯顿大学的丹尼尔·卡尼曼(Daniel Kahneman)教授因为经济心理学的贡献,获得2002年度经济学诺贝尔奖。这样,只是在经济学领域里面,普林斯顿已经有四位学生和三位教授共六人获得诺贝尔奖。3加4等于6而不是7,是因为纳什既是普林斯顿的学生,又是普林斯顿的先生。最大的诺贝尔奖桂冠学者群,位于物理系系,一共18人。

  对于"创建世界一流大学"这个国内高教界目前的热门话题,杨教授的文章真是发人深醒。痛感文章有越写越长的趋势,课本有越编越厚的趋势,学术架构有越来越庞大的趋势,现在学界开始出现"小的是美丽的"这样的说法。据我所知,经常"名列美国榜首的世界顶尖大学",首推普林斯顿大学和加州理工学院。有趣的是,这两所大学,都是学科门类并不齐全、迄今学生人口只有几千的"贵族学校"。

  在美国数以千计的大学里面,就学生数目来说,普林斯顿大学可以说是一所"袖珍型"的大学。但是在国际学界,普林斯顿却具有崇高的地位。富家子弟固然以进入普林斯顿大学为荣,家境困难的穷学生得到普林斯顿大学的奖学金,人们也都不免要刮目相待。

  普林斯顿大学目前有4600多本科生,1900多研究生。和别的一些大学不同,普林斯顿总是把本科生看作学生的主体,原则上所有教授都给本科生开课。在普林斯顿,全日制学生和教授的比例是5.6比1。普林斯顿大学的本科生不仅来自美国各州,而且来自60多个国家。历史上,普林斯顿大学长期是一所男校,男女合校迟至1969年才开始。现在,本科生里面男生和女生之比为51%比49%,现任校长是分子生物学家谢莉·蒂尔曼女士。

  美国大学的年度评估,有固定的评估程序和计分方法,主要看以下五个方面:

  一、学界权威的"公众评估"。此项分值占总分的四分之一,由美国学术和教育界权威人士来为各个学校的学术成果评分,分数从1分到最高的5分;
  二、学生完成学业、拿到学位的比率。在所有的大学中,普林斯顿最能"留住"学生,充分显示其不凡魅力;
  三、师资力量、教师学历及薪金等。教师队伍是大学的支柱,教授的水平往往可以反映一个学校的实力;
  四、学生来源。统计各大学中重点中学毕业生的几率。学校的希望在于学生。从美国著名的重点中学毕业的优秀学生,当然为自己的大学添光加彩了;
  五、资金状况。对比各大学2000到2001财政年度中,花费在教学、科研、学生服务等方面的资金情况。

  在严格的评判标准之下,普林斯顿大学因为综合实力最强,再次成为《美国新闻与世界报道》公布的"美国最好的大学"。

  对于美国多数名牌大学而言,除了文理学院以外,法学院、医学院和商学院可称三大学院。普林斯顿大学却是一所至今没有法学院、医学院和商学院的大学。那么,普林斯顿大学是靠什么成功的呢?

  卓越不是模式化的结果,世界一流大学并没有统一的办学模式。普林斯顿大学新闻发言人玛里琳·马科斯在接受新华社记者采访时,总结了学校的两条办学经验:重视本科生培养和坚持小而精的风格。

  普林斯顿大学十分注重完善本科生的知识结构,使他们能充分从学校出类拔萃的文理工艺等各门学科教学中汲取营养。所有的文科类本科生必须兼修至少两门科学和工程类课程,而理工科学生也需要接受相应的文科教育。

  虽然研究生比例低,但是普林斯顿大学本科生参与科研的气氛非常浓厚,一些本科生论文涉及的研究,在美国其他大学要到研究生阶段才能展开。普林斯顿大学的教授也有意识地吸收本科生参与正式科研计划,使他们有机会接触其他高校通常仅限研究生使用的尖端设备。普林斯顿大学研究人员近年来在《科学》、《自然》等权威学术期刊上发表的论文中,有些作者就是本科生。

  除重视本科教育外,普林斯顿的另一大特点是坚持自身优势---基础研究,不贪大求全。普林斯顿大学在二战以后,一直被称为世界"数学之都"。她的物理学研究也处于一流水平,师生当中前后有18人获得诺贝尔奖。数学物理两大基础学科的优势也渗透到其他院系。例如,在生态学和进化生物学领域,普林斯顿的一些学者就凭借他们在博弈论和混沌理论方面扎实的数学功底,开展理论生物学研究,形成自己的专业特色。

  坚持传统,锐意进取,而不是追求规模,更不是盲目跟风,这恐怕就是普林斯顿大学在强校林立的美国立于不败之地的秘诀。

  前面说了抛砖引玉,希望有人更好地写写普林斯顿。但是现在,我国读者知道加州理工学院的更少,尤其希望有人写一写。加州理工学院,学科门类同样不齐全,学生人口比普林斯顿更少。如果说历史两百多年的普林斯顿大学在人文学科方面底蕴深厚的话,只有一百多年历史的加州理工大学则一直在高科技方面独领风骚。20世纪我国科学技术方面的大师,例如物理学泰斗周培源教授,两弹一星的元勋钱学森教授和郭永怀教授,遗传学家谈家桢教授,都曾经在那里求学并且在那里获得博士学位;著名力学专家钱伟长教授,在那里做过博士后研究。

  钱学森教授回忆在上海交通大学的本科生活的时候(参见钱学森:《回顾与展望》,载黄昌勇陈新华编:《老交大的故事》,江苏文艺出版社,1998)曾经这样写道:1934年夏我报考清华公费留美,1935年秋就到了美国麻省理工学院航空工程系学习,发现上海交大的课程安排全部是抄此校的,连实验课的实验内容也都一样。上海交大是把麻省理工学院搬到中国来了,因此可以说上海交大在当时的大学本科教学是世界先进水平的。

  钱学森教授继续写道:(20世纪)30年代麻省理工学院的工科教育安排是本世纪初(指20世纪初)的模式,对培养一种成型的工程技术的工程师是有效的,但对迅速发展进步的工程技术如航空工程,就显得不适应。当时美国加州理工学院就带头改革,大大加重基础课和专业基础课的分量,使学生毕业以后能应付技术的新发展。这一措施和改革,到(20世纪)50年代已是美国工科院校所普遍采用的了。这是工科教育在半个世纪中的大变革。

  难怪加州理工学院也为我国培养了周培源、钱学森、郭永怀、谈家桢、钱伟长那么些出类拔萃的人才。要知道,在20世纪上半叶,科学救国是我国许多学者和学子的理想。"大大加重基础课和专业基础课的分量",与时下一些人热中的"市场需要什么我们培养什么"的"急用先学"理念,真是大相径庭。

  本来,大学有大学的理念,大学有大学的传统,但是一元化和全面行政毁坏了这些最宝贵的东西。如果以为大的就一定是好的,如果以为学生多门类全就一定比别人强,更是有可能南辕北辙。听说在从上到下一片大跃进式的扩招声中,个别只能影响局部的领导人给北大清华复旦和上海交大打招呼顶住,不知是否属实。在时下的体制下,大学很难有自己的主心骨。如果体制不变,人们也就只好欣赏这样的明主了。

  (原刊于《开放时代》2003年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