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学的自由历程

读焰

 我在丽江时,有一次在黑龙潭公园听到一位导游指着湖面上漂浮的点点白花说:“那种花我们纳西人叫做水性扬花。”于是游客哈哈大笑。我想很多人都曾遇到过这样的场面。有时也会听到两组不同导游带领的游客在交流旅游体验抱怨,说某一个景点我们的导游没有介绍。在很多时候,导游决定了游客的旅行。同样的景观,在不同的导游口中,会呈现出不同的意义。

 

今年下半年,吴国盛出了两本书。一本《自由的科学》,是他立足科学哲学,就科学文化等相关问题进行讨论的一个文集;另一本是《科学的历程(第二版)》,是吴国盛写的科学史。两本书完全处于两个领域,但是既然都涉及到科学,当然也有些联系。

科学史与科学哲学的关系曾经引起过很多议论。简单地看,科学哲学既然是讨论科学的哲学问题,必然以科学史为基础。的确如此,科学哲学家一般对科学史的进展非常关注。相反,科学史家并不认为有关注科学哲学的必要。在他们看来,科学哲学所描述的科学史已经被哲学家按照自己的哲学重新编排了,并非是历史的本来面目。

历史的本来面目是我们常用的一个词汇。但是问题在于,我们怎样能够知道这个本来面目。如果历史是一座大山,我们只能看到这大山的一部分。科林伍德认为,一切历史都是思想史。就是说,历史是史学家叙述的历史。过去的已经过去,我们不可能重新经历,所以我们对于过去的了解是通过史学家所叙述的历史进行的。在这个意义上,写历史的人很像是一个导游。你跟随不同的导游,你会看到不同的景色。比如有的导游喜欢告诉你,这座山从这个角度看,很像一个菩萨,或者一个乌龟,或者一个别的什么;另一个导游会告诉你,谁谁谁曾经在这里住过,某某某在这里写过什么诗;如果你碰巧遇到了博物学家兼职做导游,那他会告诉你,这是什么植物,什么科什么属,那是什么石头,水成还是火成。这样,在不同的历史学家的叙述下,我们可能看到完全不同的历史。

实际上,一位史学家即使对哲学没有什么兴趣,都先验地具有某种哲学观点。而这种未经反思的哲学,往往就是作为文化背景的大众语境中的哲学,或者按照刘华杰博士的说法,叫做缺省配置。在这种情况下,历史好比是旧帐本,历史学家的任务就是对帐本进行修缮和补充。把错帐纠正过来,把新帐增添进去。而帐与非帐,则由大众语境所认定。传统的科学史就很像功德簿,逐年记载科学的重大事件,而所谓重大事件,一般而言,是那些被今天的科学判断为正确的科学发现。这正是大众语境使然。然而,事件一旦排列出来,就自然地会表现出逻辑的关联。刚看到一个菩萨山,紧接着一个乌龟山,如果不把他们联系起来仿佛对不起它们,于是你很快就会听到一个关于菩萨和乌龟的“民间传说”。

历史学家是无法回避哲学的。作为导游,总是有所取舍,有所选择。在取舍和选择之中,就包含了哲学视角。反过来,一位科学哲学的学者叙述下的科学史,必然使科学史染上特定的哲学色彩。

因而,在吴国盛这两本书之间,或者说两个学术领域之间,不但有联系,而且有很密切的联系。有一种观点认为,没有科学哲学的科学史是盲目的,而没有科学史的科学哲学是无根的。这话虽有模仿的嫌疑,但多少有些道理。在《自由的科学》中,吴国盛有几个长篇文章讨论了科学与人文的关系,对科学的本性进行了阐发。吴国盛强调,科学具有人文的本性,现代科学所引发和导致的危机,恰恰是由于迷失了其人文本性,丢弃了作为西方人文理想的自由指向。而这些观念,毫无疑问将渗入到《科学的历程》之中。

作为一个特殊的导游,吴国盛指出了科学大山里从前不为人注意的,或者曾经注意但是没有强调的事件。比如,对于史前文明,前人大多强调进攻性工具的意义,人类历史也常以这类工具作为时代的标志,比如新旧石器时代、铁器时代等等。在吴国盛看来,这种叙述本身已经隐含着征服自然的观念。反过来,吴国盛强调容器,因为容器意味着积累,有积累才有文化。再如,吴国盛特别强调钟表的意义,他认为钟表使人类具有了脱离了自然节奏的时间量度,也逐渐使人类的生活远离了自然的节奏,处于人造工具的安排之下。所以,钟表具有超出工业化之后所有工具之上的形而上意义。

 

每一种导游都会找到相应的游客。历史不仅仅在于说,还需要有人听。“水性扬花”的导游也有很多人喜欢。所以戏说之类的电视剧比正剧还要招人喜欢,也就一点也不让人感到意外了。科学史也是一样。科学主义的科学史把人类文明转述成一系列向着现代化的今天一步步高歌猛进的科学事件,与当时的大众话语,与当时的知识分子语境都相符合。而国人则一直有人喜欢看到那些记载有多少个世界第一的中国科学史(讽刺性的,这样一本书竟然被一位洋人抢在了前头)。当然,一个学者在进行学术写作时是不会为了迎合公众的喜好而专门写些什么的。但是,一位准备为大众写作的学者却必须考虑读者的需求。

的确,如果一位登泰山的普通游客不小心跟上了植物学家导游,下山之后只是了解了泰山的植物分布,一定会感到遗憾。我想很多人希望有这样一位导游,他既有自己的独特之处,也能告诉游客那些大部分导游都会说到的景观。这样就可以鱼掌兼得了。

《科学的历程》就是这样一部科学史。

《科学的历程》表现出了两种编史方法的融合。一方面,吴国盛集纳了传统的科学史史料,在很多问题上延续了传统科学史的叙述方式。另一方面,吴国盛对很多问题的叙述又表现出自己的见解。这就可以使普通读者既可以了解作为大众语境之下的科学史,又可以看到吴国盛这位导游所发现的独特景观。

从第一版到第二版,吴国盛的导游风格依然,第一版中大量的图片在第二版中得到了发扬。作为同一部书,整体结构没有太大的变化,但是全部内容都经过了重写,甚至有些地方做了很大的改动。明显的变化是,近现代这一部分不但原有内容经过了大量的充实,而且增加了整整一章的内容。毫无疑问,在第二版中,吴国盛这位导游的个人特性有了更大的发挥。而这种发挥的依据则可以部分地在《自由的科学》中找到。

 

 

20021213

北京  稻香园

 

 

 

(发表于《中国图书商报》20021220日,12版。文字上略有调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