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一个人的传记,穿过他的一生。
纪念DNA双螺旋模型提出五十周年

激情荡漾、才情飞扬的科学往事

田 松

 

  当我在那个咖啡馆相中一位有魅力的高个女孩时,我还没有拿到驾驶执照。这个女孩来喝咖啡的时间没有什么规律,我花一周时间才发现她是在加州理工学院新建的超级温室——环境控制人工气候室工作的研究助理。(41)
  1953年,25岁的詹姆斯·沃森和这个年龄的其他小伙子一样,一边憧憬着事业,一边寻找着爱情。沃森博士身体瘦弱,连一个俯卧撑都做不了,而且还是平足。从照片上看很像中国人说的麻杆儿。可博士毕竟是博士,就在这一年的2月,沃森与弗朗西斯·克里克提出了日后被追认为分子生物学诞生标志的DNA双螺旋结构模型。身为九年后的诺贝尔奖得主,沃森清楚地知道,他的名字将被写进科学史,所以在谈情说爱方面也悄悄地抬高了枪口。半个世纪之后,年逾古稀的沃森在他的回忆录《基因·女郎·伽莫夫》中不无得意地写道:“对我来说,正确的方针应当是找一个漂亮的网球队员,不管是金发碧眼的还是其它类型的,我认为完全可以找到合乎我的新名望的女朋友。”(9)
  那一年,沃森25岁,少年得志,意气风发。
  今天,沃森75岁,全世界都在纪念他和克里克50年前的发现。

  “两英里外的法尔茅斯有一家汽车电影院,但我始终无法说服隔壁实验室上无脊椎动物学课程的那位娇小的金发美女和我一起去。”(76)
  基因、女郎,作为分子生物学的开创者,沃森的名字已经和基因捆绑在一起。而作为一位精力旺盛、事业初成的年轻人,爱情也是不可或缺的。基因与女郎像两条紧紧缠绕的双螺旋,难分难解。但见科学与情色齐飞,理性与花心共绕,让这部科学家的回忆录不时冒出香艳之气。以至于物理学家彼得·鲍林建议,每个咖啡桌和发型师都应配备此书,供那些等待烫发的女士消遣。(序)沃森不仅认真地、细致地记述了他的科学活动,也不厌其烦地、恋恋不舍地回忆了他不断地寻找、邂逅和追逐青年女性的过程。倘如退回到几十年前,沃森的老言无忌必定会引来很多不得不说的故事。即使现在,也为当年的同伴所申斥。彼得说“这本书并不可靠。”彼得一方面说书中的某些人物是“受害者”,一方面又说,“作为受害者们并未指定的代表,我希望他们能原谅或者至少宽容我和吉姆(沃森的爱称)。”那是因为,沃森描写的彼得欠下了更多的风流债。

  我很高兴有机会与两个“循规蹈矩”的瓦萨学院的女孩子在甲板上喝肉汤。她们刚从爱丁堡大学回来。我没有说明我是谁,只是稍微暗示了一下我们做出了一个重大发现。(31)
  回忆从1953年4月开始,此前的事情沃森写到了另一部书中,早在1968年便已出版,名为《双螺旋》,所以本书的副题便叫做“双螺旋之后”。此时,将为沃森带来毕生荣誉的工作已在两个月前完成,在英国剑桥的学业也到了尾声,他将回到美国,开始他年年向上的科学历程。从一个职位到另一个职位,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每到一处,他都像蜜蜂寻花一般捕捉美女靓妹的身影,甚至把漂亮女性的密度也作为选择工作的参数。“1953年9月召开的蛋白质结构会议结束之前,我对这里已经充满恐惧。我不会开车,也没有车,完全被束缚在女孩稀缺的加州理工学院校园内”(39)。只有蛋白质是不够的,还要有蛋白质女郎。在基因和女郎之间,我们难以区分哪一个对沃森有更大的吸引力。不过于沃森而言,两者并不矛盾,而且能相互促进。比如沃森会有意无意地向新结识的女性炫耀她即将在《自然》杂志上发表的文章,以抬高自己的形象。——据说现在中国的青年科学家如果能在《自然》杂志上发一篇文章,马上就会被评上博导,如果他还不是的话。
  如其所料,我们的主角很快就遭遇了爱情,他的目标是上一辈著名生物学家恩斯特·迈尔的女儿。“现在我发现自己更盼望见到聪明伶俐、长着褐色头发、芳龄十七的克丽斯塔。”(21)这时,克丽斯塔刚刚收到了斯沃思莫尔学院的录取通知,有着蓬勃的青春和灿烂的前景。

  在飞回英国的前夜,我与克丽斯塔再次相约。我不再为与她的关系发生改变而尴尬。舞会结束后,克丽斯塔和我沿着班成路散步,一直走到沙滩。我们并肩坐在温暖的沙滩上,回忆着以前共度的夏日时光。我越来越想抚摸她,但害怕遭到拒绝。在返回实验室的路上,我甚至没有牵她的手。那一刻,太阳刚刚升起。(21)
  那时的沃森一定看到了一条金光大道。
  中国话说:种瓜得瓜,种豆得豆。是什么决定了一粒大豆会发出豆芽,长成豆苗,最后开花结豆?按照还原论的思路,一定是在大豆的种子之中存在某种决定遗传的特殊物质,甚至可以认为,物种的每一种性状(比如花朵的颜色)都应该对应着遗传物质中的某一个特殊部分,那个部分就叫做基因。19世纪下半叶,修道士孟德尔曾用豌豆做过大量杂交实验,证明了基因的存在。基因曾经被认为存在于蛋白质之中,后来被认定存在于一种叫做脱氧核糖核酸(DNA)的物质之中。当然,DNA还不等于基因,基因是DNA的片段。
  沃森和克里克的重要贡献在于,他们弄清了DNA的结构——两根相互缠绕的双螺旋,并在此后找到了DNA自我复制的生化机制,从而使遗传学进入到分子水平。DNA螺旋是由大量碱基对构成的。人们常把DNA比做天书,天书的字母就是一对对碱基。所谓DNA测序,就是把DNA天书中的字母顺序确定出来。而人类基因组工程则是要对人类的DNA进行测序。下一步是解读,也就是说,要弄清楚这个长长的字母链怎样构成词和句子,在哪儿断句,每个词代表什么意思。现在,测序已基本完成,然而,人类还只认识极少的词句。从理论上说,如果解读全部完成,并且能够对DNA进行分子加工,则不仅可以将人类的全部遗传疾病消灭在胚胎之中,甚至可以创造新的物种。打一个科幻点儿的比方,我们可以把猎豹的某种基因在合适的位置接入人的基因,就可以生产出比姚明高明得多的篮球运动员,成批!这种前景让一些人感到惊喜,让另一些人感到恐惧。
  沃森是人类基因组工程的首席科学家。

  为了让这个晚上过得有趣,我们去了“八面风”隔壁一间无人的木屋,从后面厨房一扇未锁上的窗户进入其中。我曾在黎明前爬进来过几次。埃伦也毫不犹豫地爬了进来。我提醒她不要弄乱厨房里的家具,以免主人觉得他们的房子不安全。当我们坐在楼下沙发的时候,我们从牵手变成了拥抱。遗憾的是,我的酒劲过去了,我身体上短暂的犹豫让埃伦有时间表示她的担心,害怕我们将会走向一条不归路。反过来,我也尴尬地表白我想娶一位哈佛教授女儿的打算。我们收拾了沙发坐垫,又从厨房的窗户爬了出去,在天将破晓之前回到了她的车里。她走了,可能再也无法挽回——我拒绝了一块唾手可得但可能永远都不属于我的美玉。(82)
  字里行间流露着一片惋惜与怀念,不知道沃森现在的妻子是否为这些文字扭下他的耳朵,把他变成凡高。沃森不是一个感情专一的人,在他追求克丽斯塔的同时,并没有放弃与其他女性的缠绵的机会。在这部书中,沃森以一个科学家记录实验数据的态度记录了诸多女性的名字,甚至有夫之妇也在其列。
  沃森算不上是个好孩子。无论如何,跳人家窗户是不对的。沃森一贯作风散漫,常常因为衣冠不整让系领导感到头疼。他还喜欢恶作剧,甚至敢于拿科学开玩笑。双螺旋之后,他曾经伙同另外两位青年科学家写了一个细菌遗传学术语的注释,投给《自然》杂志,而其实,注解本身没有多大意义,目的在于讽刺另一位科学家的夸张的文笔。(12)
  1954年8月,沃森的照片出现在《时尚》杂志上,因扮演哈姆雷特而知名的电影明星与他刊登在同一页,这让沃森十分得意,他相信这会使美国的女孩子产生了解他的愿望。(65)照片说明是:“一个具有英国诗人般茫然表情的科学家。”古稀沃森很得意地把这张照片收入本书,于是我看到了青年沃森天真无邪的、无所顾忌的笑容——一点看不出什么诗人的茫然。

  临行前,我不可能与克丽斯塔吻别,因而当我从车窗向她投去最后的目光时,心中涌上一种空荡荡的感觉。(87)
  与基因与女郎并列的,是伽莫夫。伽莫夫也是一位天才,不过却是位物理学天才。著名的大爆炸理论就是他开的头,他的科普名作《物理世界奇遇记》50年前便风靡全球,2000年还出了中文新版。从我们的学科制度看,生物和物理似乎相隔甚远,然而实际上,对20世纪新一代生物学家产生重大思想冲击的就是一位物理学家——以他的猫而知名的薛定谔。在某种意义上,薛定谔在1944年出版的著作《生命是什么》引导了20世纪后半叶的生物学方向。生物学界的颇有一些著名人物是从物理学改行过来的,沃森的双螺旋搭档克里克就是一个。著名的物理顽童费恩曼也曾是生物学票友。几年前,中国的理论物理学家郝柏林院士也进入了生物学领域,并已发表论文。伽莫夫正是这个传统中的一个,他对生物学的最大贡献是提出了基因密码的思想,沃森对此评价甚高。
  在恶作剧这个领域,伽莫夫远甚于沃森,学术玩笑开得更大。他曾与阿尔弗合作一篇文章,准备提交到《物理学评论》发表。阿尔弗的谐音是希腊字母α,他自己名字的谐音是γ。这个巧合激起了他的恶作之念,不惜把自己降为第三作者,也要让文章的署名是αβγ。于是他先斩后奏,把物理学家贝特(谐音β)的名字署在了中间。这就是名垂物理学逸史的αβγ论文。我怀疑沃森把伽莫夫与基因和女郎并列,也有类似的理由,因为这三个词都是以字母G开头的。

  一离开众人的视线,克丽斯塔和我就迫不及待地接吻,然后拥抱在一起,倒在白皑皑的雪地上。(109)让我感到莫大幸福的是,她从斯沃思莫尔的来信以“我爱你”结尾。(94)
  出于同样的性情,同样的志趣,沃森和伽莫夫在1953年一见如故,很快就打得火热。他们最有影响的游戏是组织“RNA领带俱乐部”,俱乐部成员要以特制的RNA领带为标志。RNA是核糖核酸,与DNA是亲戚,和蛋白质关系密切。由于构成蛋白质的氨基酸共有20个,俱乐部成员便以20为限,每人代表一个氨基酸。伽莫夫自告奋勇,为俱乐部做CI企划,设计了领带、别针和信笺。可想而知,他们要搜罗的成员不会是等闲之辈,而那些有幸被这两个坏小子邀请入伙的人也都深感自豪。
  没多久,俱乐部成员尤其是沃森和伽莫夫开始大摇大摆地戴着俱乐部领带和别针招摇过市,哗众取宠了。每个人特制的领带夹上都刻着他所代表的氨基酸的缩写,伽莫夫是丙氨酸,缩写为ALA;沃森认领了脯氨酸,缩写为PRO。伽莫夫又有了开玩笑的机会,他总是问他们的新成员:为什么领带夹上的字母和自己名字的缩写不一致。“后来,他成了自己玩笑的受害者——芝加哥一家旅馆的出纳注意到ALA和乔治·伽莫夫毫无吻合,拒收他的支票。”(102)

  费恩曼和我坐在一起。尽管我们彼此心照不宣,但都能感觉到我们可能是加州理工学院今后诺贝尔奖的候选者。在第二天下午的私下场合,迪克(费恩曼的呢称)告诉我他对物理学的贡献相比于玻尔-海森堡时代的伟大思想是微不足道的。同样,我也觉得在获得诺贝尔奖之前应该有比双螺旋更杰出的成就,我不希望因为难度不大的科学研究而获得过高的评价。(104)
  本书正文之前列有一个长达12页近百人的出场人物名单,其中除了少数女郎,都是科学界的精英,单是诺奖得主就有十几位。对于我们来说,这些人犹如明星一般,在很远的地方闪烁着,又如我们今天所纪念的沃森50年前的发现,格外缥缈。而明星们则聚在一起,互相照耀,互相磨砺,就如伟大的牛顿所说的比喻,每个人都站到了别人的肩上。水涨船高。
  沃森在书的尾声中谈到了与另一位伟大人物的会面,他像追星一样找到了那人所住的酒店,写了一个半是吹牛半是溜须半是玩笑的纸条:“世界上第二聪明的人希望见到第一聪明的人。”几分钟后,他们见面了。那人是超现实主义大师萨尔瓦多·达利,是前述人物表之外的人物。沃森求见,是因为达利制作了一幅油画:《半乳糖苷核酸——向克里克和沃森致敬》。
  但是,所有这些成功和荣誉,在爱情面前都是无力的。

  最后,我鼓起勇气请克丽斯塔跳一只舞,她没有拒绝,那一瞬间让我想起我们在冷泉港时愉快共舞的时光。午夜时分,风笛想起,大家一起放声高唱《友谊地久天长》。到了接吻的时间,我不由觉得自己是多余的人。我只能吻克丽斯塔,她也没有拒绝,但她面无表情。(171)
  双螺旋之后,沃森的事业一帆风顺,而他的爱情之花终未结果,1955年初,克丽斯塔明确地拒绝了他。几个月后,他听说了克丽斯塔和别人怀孕的消息。
  这是一个伤感的爱情故事,令古稀的沃森念念不忘。在彻底失去了克丽斯塔之后,沃森的回忆也就结束了。剩下的日子,沃森都放到了一篇不长的尾声之中。沃森虽然不够专情,但却痴情。
  现在,沃森已经老了,他所爱慕过的姑娘们怕也失去了青春的容颜,伽莫夫在1968年先行一步,开上帝的玩笑去了。
  也在1968年,与克丽斯塔分手13年之后,40岁的沃森与一位年轻美丽的姑娘举行了简短的婚礼。可能是沃森过于低调,当他事后广而告知的时候,很多人都以为,这又是一个恶作剧。

  现在,三十多年过去了,她依然楚楚动人。(221)
  这是全书的最后一句,说的是他1968年的新娘。


2003年4月22日
北京 稻香园

(引文出自《基因·女郎·伽莫夫》,詹姆斯·沃森著,上海科技教育出版社,2003年第一版,文中括号内数字为该书页码,部分引文略有删节、调整。)
(发表于《北京晚报》2003年5月1日17-18版,题为《科学往事》。此为修正版,陈蓉霞女士提出了修改意见,特此感谢。)

图一:沃森戴着伽莫夫设计的RNA俱乐部的领带,脸上露出他贯有的“英国诗人茫然的微笑”。
图二:达利的油画:《半乳糖苷核酸——向克里克和沃森致敬》。

图一




图二
 

 

2003年5月4日加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