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松

 

  在大都市的楼群舞厅垃圾站中生存一久,不免对湖光山色鸟语花香悠然神往了。挤在高层建筑高速公路缝隙中的喷泉假山以及草坪树墙之类丰盛起来,表达了人们对大自然的热爱之情。然而人类向往大自然的结果却使自然越来越少,都市越来越繁茂了。

  人类已经无法离开人类社会的牢笼而回归自然了。旅游似乎给人提供了重返自然的机会,然而,这一高雅的活动也不过是让人们走一走旅游区中铺就的台阶,喝一喝石缝流水,在有名字的景点照几张相,买点旅游工艺品,扔些现代垃圾罢了。欢呼赞叹之后,人们仍要返回人群密集的地方,去排队,填表,闹心,发泄。无论人们抚摸了多少块名垂青史的石头,吸进了多少吨长寿益智的空气,他们的心灵仍与大自然相距得很远。

  大自然并不是人类理想的栖居地。原始森林、大沙漠,听起来多么梦幻、多么豪情,可一旦身临其境,就只有恐惧,无穷的恐惧。原始森林并不是西洋油画,花果山、水帘洞、爽心悦目;也不是动画片,龟兔赛跑、猴子骑大象。那是荆棘野兽细菌毒虫残酷的竞技场。对人来说,前后左右上上下下到处漂浮着未知的危机。单说炎夏,森林闷得蒸笼一般,喘不过气来。想去游泳吗?也许要经过一段险路,如毒瘴、沼泽。即使没有这些,也要耽心什么地方藏着毒蛇,钻出野兽。好容易到了水边,还要看看是不是有鳄鱼、蚂蝗。然后,你还是不敢象到了游泳池一样投身而入,你不知道水下是不是有绊脚的水草,也不知道水是不是有毒。

  大沙漠其实是一片不毛之地,倘若真的可爱宜人,岂不早成了超级市场。就象夏季海滩的安全线以内,被四面八方慕名而来的人群塞得水泄不通,还能叫自然吗?

  人们所爱的只是人工的幻想的自然。

    然而,即使想在人工种植的草坪上坐一会儿,也要提防有什么蚂蚁之类的小虫把浸在化妆品里的皮肤叮出红点来。甚至在自己家里,人们也会害怕黑暗,害怕夜声。大自然从来就不是人类理想的栖居地,从来就使人恐怖,使人畏惧。否则,我们的祖先又何必从原始森林中逃出来。事实上,正是他们为了自己的生存,筑巢,取火,修路,垦荒,一步步地改变了他们的生存环境,也为我们筑就了天然的牢笼。

  在所谓的自然选择中获得了绝对胜利的人类在洪荒之地开辟了自己的家园,创造了所谓的人类文明。但是,敢于自称天之骄子的人类在他们畏惧过的大自然面前看到的仍然是自己的渺小。历代帝王总要去泰山封禅,又无一例外回到他的金銮殿。人类不自觉地对大自然作出了敬而远之的选择。到了二十世纪,坐在摩天大楼上沾沾自喜的人类忽然发现,人类仍然处于大自然的阴影之中。想起了久被遗忘的远古岁月,人类自作多情地称大自然为母亲,幻想得到大自然仁慈温和无微不至的关怀。而大自然则依如远古时的无知无觉,无爱无恨,依然有长虹落日,依然有地陷山崩,它只遵循万古不变的自然法则。

  现代文明对大自然的疯狂掠夺和侵犯已经遭到了报应。

  无休无止的现代文明使人类自身越来越羼弱,越发不敢面对生命面对死亡,便只有缩回现代文明,依然是生也不安死也不安。人类早已无法赤裸裸地回到他出生的地方,寻找他童年的伙伴和对手。现代文明不仅是人类漂亮的衣衫,而且成了他的骨头。离开了现代文明,人什么也不是。

  以这样一种卑微的灵魂面对自然,人类绝无气度敞开自己的心扉。他对自然的种种设计甚至在考虑自然本身及其它生命的时候也首先出于自己的利益。人类假惺惺地怀着畏惧地热爱自然的一切努力,只怕是水中捞月,一场空欢喜。

  大自然将来也不会成为人类理想的栖居地。无论人类对它如何崇拜如何希望,大自然也不会变成某种人格力量来保护人类。

 

 

 

 

一九八九年八月三十日

一九八九年九月三日

北京  黄村

 

 

 

发表于《中国青年科技》1992年第2期,《中华读书报》1999317日第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