複製人可怕嗎?

孫以瀚 (中央研究院分子生物研究所研究員)  
 

2003.2.9 中國時報

§ 前言 §

 就生物演化而言,沒有道德對錯,勇於嘗試的可能被淘汰,也可能開創新局,基因科技讓我們思考人要往哪走,人類會需要這一步革命嗎?我把這問題拋給大家 ....
 


PART1.複製人可怕嗎?

 細胞、遺傳與基因,是現代生物學的三個重要的環節,環環相扣,牽引出一個主軸,就是所有生物的基本運作道理是一樣的。我要先就這三個環節來討論這個主軸,再來討論人在這當中的矛盾處境。

 生物由細胞組成,這意思是說一個人是由很多個細胞集合而成,就好像社會是由許多人組成。社會科學對人的集體行為(如政治、經濟、趕流行)有一部分可以從對單一個人的研究下手。對生物的研究也有很多是可以從研究一個細胞下手。研究一小部分總是比研究整體要容易些。將一個複雜的現象化簡成為小的單元,是西方科學的重要方法。這種化繁為簡的策略,使得西方科學在近代有快速的進步。中國人則喜歡以整體看待事物,王陽明格物致知,面對竹子格了很久,竹子還是竹子,對於人的內在,整體的看待可能很重要,但要瞭解外在事物,可就不太成功了。

 每個細胞的基本構造是一樣的,都由一層細胞膜包著,自成一個小世界,裡面有一些基本的小工廠(例如粒線體產生能量,核醣體製造蛋白質)。各種生物都由細胞組成,說明了所有生物的基本構造都是一樣的,這樣的共通性使得我們可以研究簡單的系統,有信心所得到的基本知識可以應用在其他的生物。

 十九世紀時,奧地利修士孟德爾從豌豆的雜交實驗中發現了遺傳的規律,建立了基因(後人給的名稱)的概念。二十世紀初,摩根則從果蠅的突變中發現「基因」位於細胞核中的染色體上,開啟了遺傳學的研究。現在我們知道,基因是一段DNA ,DNA由A、T、G、C四個單元(字母)構成,這四個字母的排列好像密碼一樣,決定了這段基因的訊息內涵。人的細胞核裡有二十三對染色體,果蠅有四對染色體,每一條染色體就是一條很長的DNA分子,上面包含許多個基因。目前人類基因體的DNA已經完全被定序,估計可能包含三萬到五萬個基因。遺傳學奠基於對果蠅、玉米、麵包黴、病毒、大腸菌的研究上。這些生物的遺傳訊息不一樣,但是都是以DNA的形式儲存,將遺傳密碼解讀出來的分子機制也基本相同。這些研究告訴我們,不同生物的基因遺傳的基本規律是一樣的。


→人該/不該干預自然?

隨著對基因的瞭解與分子生物技術的進展,生物學家現在可以很容易的把一個生物的所有DNA定序,知道它有哪些基因,把這些基因分離出來,作些改變,再把它插回染色體,做成基因轉殖生物,看改變後的基因會造成什麼影響。這樣前所未有的操控基因的能力,引起了很大的矛盾。第一種矛盾是對自然環境(包括人這種生物)的影響。一方面人們對生物科技可能帶來的醫藥、農業、環保各方面的進展充滿期待,許多公司都要掛上生物科技的名字,政府也認為生物科技產業是台灣下一波的經濟命脈。一方面人們又對生物科技可能帶來的負面衝擊感到憂心,認為人不應過度干預自然。

 人作為一種生物,必然是第一要求自己的生存繁衍,「人不為己,天誅地滅」,在這過程中勢必要干預自然,利用其他生物。然而就連病毒也知道不要把寄主趕盡殺絕,太過強勢的病毒很快的把寄主殺死,可能反而沒有傳染給其他寄主的機會了。聰明的病毒會與寄主取得恐怖平衡,利用他,但又不要竭澤而漁,這也就是我們近年來所謂的「永續經營」。人類要維護環境,保護動物,最終還是為了維護自己的生存條件。但是處在經濟發展不同階段的國家,所看重的生存條件顯然不同,所以已開發國家的立場永遠跟第三世界國家的立場不同。

 人類為了利用其他生物而進行馴養育種,自古即有,台灣也一向以自己的農業育種自豪。傳統育種技術所產生的優良水稻、玉米、小麥品種大量推廣至世界各地,必然的減少了其他動植物的生長地,也降低了野生品種的多樣性。今日的遺傳工程只不過是更為大規模的改造,但是由於世界經濟已成一體,交流頻繁,任何基因改造可能引起的影響都較以往要大,所以安全性的評估需要更為慎重嚴謹。但是基因改造生物的趨勢是沛然不可阻擋的。新科技的應用,只要有市場需求,有近利可圖,就不管長遠的風險,必然會被開發應用。其實生物科技並不獨特,多少科技在人還沒來得及評估它們對社會的影響前,就已經全面性的侵入了我們的生活。電燈、火車、飛機、電視、大哥大、網際網路,都大幅的改變了我們的生活。今天社會對基因改造生物存有很多疑慮,一部份原因是目前的基因改造生物只直接對生產者有利,例如高產量的稻米,抗霜的蕃茄。如果今天上市的是可以美容的香蕉,可以抗癌的豬肉,我猜想大家還是會趨之若鶩的。對這些發展,政府想要管制,永遠是徒勞無功的。關鍵問題不是應該不應該,而是該如何設法避免可能的害處。

 第二種矛盾是對人類自我定位的焦慮。人自以為是萬物之靈,但生物學各個角度的發展,都說明人跟其他生物沒有本質上的差異。就連我們引以為傲的語言,現在也發現某些靈長類也可以有簡單的語言能力。「人之異於禽獸者幾希」,許多差異也許只是程度上的差異。在改變其他生物的時候,人擔心自己是否應該扮演上帝的角色,在改變自己的時候,這憂慮更加深了。疾病基因的檢測,基因治療,甚至預約訂做完美的後代,讓人充滿希望,卻又讓人擔心它是否會引發基因優生學,變成「美麗新世界」。



→誰是複製人的父親?
 2002年底的一則新聞重新引起了對複製人的爭議,也是人類自我定位的困惑。由神秘的雷爾教派支持的「複製協助」公司宣稱已經培育出一位複製寶寶。雖然這名複製女嬰「夏娃」的真實性仍有待證實,但是許多哺乳動物的複製都已成功,預期中人類的複製應該沒有太大的技術上的困難。複製所需的設備並不昂貴,許多不孕症的診所可能就可以進行,雖然許多國家立法禁止,但有心要試的人一定可以找到地方進行。據說有兩千人正排隊等待複製,每人的費用是二十萬美元。既然技術可能不困難,又有市場,在有利有名的誘惑之下,自然有人去嘗試,出現複製人只是遲早的事。

 「複製」人其實是個錯誤的翻譯,給人錯誤的期待。所謂「複製」是從甲的體細胞中取出細胞核(帶有染色體,也就是全套的基因),移植到來自乙的一個卵子,取代了卵子原本的細胞核,再將這個細胞(相當於一個受精卵)植入子宮(可能是另一個女人丙),等它經過九月懷胎,最後生出一個嬰孩丁。丁的細胞核裡的基因跟甲是完全一樣的,但是他細胞質裡還有粒線體也帶有一些基因,這些都來自於乙的卵子,所以丁和甲的遺傳物質還是有些微差異的。丁呱呱落地之後,還是要經過一般成長的過程,他只是基因複製,但是記憶不能複製,腦還是一片空白,要經過成長、教育,逐步的建立他個人獨特的人生經驗。在這小孩的成長過程中,家庭、社會都跟甲當初生長的狀況很不一樣,所以戴安娜複製出來卻遇不到年輕的查理王子,他們傳奇式的愛情故事也不可能重演。即使同卵雙胞胎生長在同一個環境,個性還是會有差異的。所以所謂「複製」並不是跟影印一樣馬上做出一個一模一樣的複製品。瞭解這點之後,許多想像中要複製人的理由都可能會消失。複製一個自己做為器官的備份,或是複製一群戰士作為魔鬼兵團,你先要培養他們十幾二十年,成本可能太高,還牽涉到感情、人權問題,都不太可能成真。器官備份或是取得幹細胞,可能都有其他的方法,科學研究都有些進展。所以複製人可能不會廣泛的發生,但是少數的例子必然會出現。它影響的不是社會問題,而是挑戰了人對自己的態度。

 兩個個體的基因完全相同,自然界其實例子很多。人有同卵雙胞胎(甚至五胞胎),一種穿山甲每次都生出同卵四胞胎,無性繁殖的例子也造成個體間基因完全相同,植物的插枝繁殖,海星切成幾段後,每一段都能再生成一個完整的海星。因為這些是自然發生,所以我們沒有疑慮,沒人討論雙胞胎是否只有一個靈魂,或是沒有法律地位。複製人可能引起許多法律問題,例如誰算是他的父親?可能甲乙丙都是女人,所以丁可以沒有生物意義上的父親。若是乙或丙結婚,複製兒將來可以繼承他法律上父親的遺產嗎?許多人擔心引起的倫常混亂,但是亂倫生子引起的倫常混亂自古皆有。同性結婚、人工受精,也都引起棘手的法律倫理問題,複製人並不特殊。面對這些複雜狀況,我們需要的是重新檢討法律、倫理要如何處理這些新的人際關係。



→成為超人,前進或止步?
 基因科技讓我們思考人要往哪走。人應該改變自己的基因嗎?生物對自我的維護很看重。每種生物的生存目的就是要將自己的基因傳延下去,不容許別種生物的基因來搭便車。細菌發展出一套酵素可以分辨自己的DNA和其他細菌的DNA,用來把入侵的他種細菌的DNA破壞。不同種的海綿接觸到時會互相排斥,不會長成一團。我們的免疫系統可以分辨外來的組織,加以排斥。儘管有這多嚴密的防護措施要維護「傳統」,生物之間的基因交換還是相當的多。在目前定序的細菌基因體中就常發現有些基因似乎來自別種細菌,寄生蟲和病毒也會獲得一些寄主的基因。甚至真核細胞內的粒線體、葉綠體都是藍綠藻一類的原始生物,在演化的早期住進了真核細胞,開始互利共生,之後就把許多基因轉移到真核細胞的染色體上。這些基因被當作人質,使得粒線體與葉綠體再也無法脫離真核細胞而獨立生存。

 就生物演化而言,沒有道德對錯,能夠改變基因,在變幻的環境中能生存繁衍的,就在演化的競賽中成功,反之就在這殘酷的競賽中被淘汰。勇於嘗試的可能被淘汰,也可能開創新局,把舊的同伴拋在後頭。有人倡議人應該努力改變自己的基因,創造新人類。絕大多數的人聞之色變,斥為荒誕。以演化的角度來看,革命永遠不是一群生物得到共識而行動的,少數的個體發生了改變,這些改變成功了,於是新的物種就產生了。人類會需要這一步革命,成為超人嗎?還是我們的演化可以靠著文化的累進,而不需依賴基因的改變?我把這問題拋給大家。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