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挑金庸

流沙河

  做诗填词对对联,不过是娱己娱人,只要不误国误民,有何不可。孔夫子说“依仁游艺”,“游艺”指的是音乐与舞蹈一类的文化娱乐活动。我上小学时,校园有游艺室,唱歌跳舞于斯。小学有唱游课,唱唱跳跳,很好玩的。成人也有游艺之需,现今“玩的就是心跳”,近乎癫狂失态,看不出有一丝“依仁”的意思。更有甚者,嫖赌嚼谣,样样都来,不仁不义,十分丑恶。比较而言,做做诗填填词对对对联,真算是高雅的游艺了。

  游艺其实就是玩艺儿,不在“文学战线”,自然也谈不上有何光荣(要那光荣做啥),不过是游艺者的自高自雅罢了。虽曰玩艺儿雕虫,也有一定的规矩,必须遵守。老一辈的文人,幼习格律声韵平仄之学,偶露一手,且不论写得好写得差,规矩总是遵守了的,你没法嗤笑他是外行。晚一辈的如鄙人者,少年时习五四新文学,老来无聊,学着弄弄诗词对联,往往破坏格律,误用声韵,不懂平仄,闹些笑话,十年前对对联,师心自用,不守规矩,何满子先生不点名批评过了。犯规矩的根源,皆因胸中横亘一块愚蠢的自满,小看了这玩艺儿。后来虚心问学,才慢慢入门了。写得说不上哪点好,只是错误少了。

   偶然发现武侠小说家金庸先生正在犯我十年前的错误,尚不自知。谨遵守“君子爱人以德”的原则。贡献一点浅见,供他采择。我虽不读武侠小说,也尊重他。

   金庸先生2003年11月23日上午,带着三个研究生,光临浙江嘉兴金庸图书馆,题写了匾牌“嘉兴学院金庸研究所”。学院拟好一副门联,敬请书字。金庸弃而不用,自撰一联书之。事见嘉兴《秀州书局简讯·169期》。联云:

   嘉德育英九十载(平仄仄平仄仄仄)
   兴学培才二万人(平仄平平仄仄平)

   七字联内竟有五字平仄对不起。退一步说,一三五不论吧,仍有三字关键处对不起。词义方面,“培才”就是“育英”,意思雷同,正如“开饭”之与“用餐”,岂能成对?硬把复词结构“培育英才”掰成两块作对,腹笥也太贫俭了吧?

  对联挂在门口,鼓舞莘莘学子,自宜面向未来,拓开意境,阐明道理。金庸却写成了总结报告:九十年内毕业学生二万。既无可供涵泳的意境,亦无能给咀嚼的道理,太浅白,太枯燥,一副拙联。嘉兴我去过,知晓那里原是人文荟萃之乡,历史文化根深源远,慧心亮眼之人甚多,能诗擅文之客不少。如此言尽意穷刻板寡趣之联,挂在堂堂学府门口,不怕招来嗤笑?何况院方拟有对联,金庸来者是客,也该尊重主人,恭谨书字才是。再说,从命书字,正好藏拙,顺着梯子下楼,哪点不好。他偏要去逞能,在他擅场的武侠小说领地外,乱出笨招,急当箭靶。就假设他藏了拙联,仍然藏不住拙字。他的墨宝鄙人也拜读过,实在不敢恭维。旧社会的官僚都能写几笔字,然敢于书联写匾者不多。多的是请书法家代笔,尚知有所敬畏,不像今之官人和名人那样胆大,总想张扬自我(之丑)。

   以上小小挑剔,本可不写。考虑到报刊上捧官人和名人的歪风太强了,小挑一下,或可平衡版面,似亦有必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