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得辩护的科学观

评温伯格《科学迎战文化敌手》

 

李国伟

 

 

  温伯格(Steven Weinberg)是1979年诺贝尔物理奖的得奖人,得奖的理由是他提出电弱理论,统一了电磁力与弱核力。能把宇宙两种基本的力,纳入一套理论体系内,是一项了不起的成就。温伯格算是一位硕学鸿儒,在物理学的研究工作之外,还经常为文谈论科学与人文交互影响的课题。物理学可说是自然科学的核心,粒子物理学又是物理学的基础,做为粒子物理学家的温伯格就是站稳了这种关键的位置,发表具代表性的主流科学观。2001年哈佛大学出版社刊印了他的文集《科学迎战文化敌手》(Facing Up: Science and Its Cultural Adversaries),收录自1980年代以来他的重要非专业性著作。我所翻译的中文版则于200312月由台湾‘天下远见出版公司’印行上市。

 

  这本书虽然不是一本专著,但它仍然有一条思想主轴,以温伯格自己的话来说,便是:

 

“就我们能力所及而发现的自然律,都不是人格化的,既看不出神的设计,也没有留给人特殊的地位。这本文集的每一篇文章,都尝试从不同的角度来挣扎着面对这种逃不掉的局面,所表现的观点是理性论的、化约论的、实在论的,以及毫不动摇的俗世观点。”

 

  为了维护这些观点,他所迎战的对手从物理学里不同领域的大人物——譬如凝态物理的诺贝尔得主安德森——到科学史、科学哲学、文化批评的各色学者,甚至冲刺怀抱宗教信仰人的中枢神经。这种横扫千军的气势,如果没有广泛人文素养做基础,光想倚赖物理学的优势位置取胜,一不小心就会沦为别人的笑柄。但是温伯格充满雄辩、笃定、以及使命感的谠论,让他的盟友与敌人都应该洗耳恭听。

 

  我看这本书时注意到的第一个特色,就是每章之前所加的引言。本来各章先后发表时间横跨十五年之久,很难做到气韵一脉相承。但是通过引言交代清楚成文时的环境与心情,再加上一些更新的数据,使得整本书虽然不能完全消除文集形式难以回避的重复,然而确实有效地串连起了思想的主轴。尤其从这些简短的文字中,很自然地流露出作者非常个人色彩的一面,让人在阅读这本书时,感觉好像作者直接在跟你娓娓道来。如此的书写方式,风采胜过正儿八经板着脸的福音宣讲。

 

  温伯格用来彰显‘理性论的、化约论的、实在论的,以及毫不动摇的俗世观点’的素材当然多取自物理学。因此本书里对于二十世纪的物理学多所著墨,读者可以把它当作一般科普读物看待。特别是对于宇宙论、量子力学的介绍篇幅相当多,而温伯格也对迄今无法诉诸实验检证的弦论,表示出极大的信心。不过温伯格在这些方面的写作特色,不在于技术性细节的介绍,而是经常带着一种宏观的视野来看事物的发展,也就是处处渲染着哲学反思的气息。

 

  温伯格当然不是学院式的哲学家,他的反思有可能被专业哲学家讥讽为粗浅。然而我以为科学家通过切身经验所表达的感受,决不应该被等闲视之。一些宏大的问题,像是:真理、客观实在、时空、宇宙起源等等,如果套入学院式的哲学思辩网罟之内,往往就沈溺在纯粹概念的漩涡里,造成不断光在话头上打转的后果。温伯格素朴而有生机的反思,更让我们有英文里所谓enlightening的感受。

 

  温伯格的表达方式经常相当直率,譬如下面涉及所谓‘科学方法’的这段文字,我初看时就觉得印象深刻不亦快哉:

 

“衡量科学成功的标准会随时间变化,不仅造成科学哲学的困难,也使大众在了解科学时发生问题。我们无法建立一套固定的科学方法来号召与防卫。我记得多年前跟一位高中老师谈话,他很得意地告诉我,他们学校的老师避免只教导学生科学的事实,而是想让学生对什么是科学方法产生概念。我回答他说我都不知道科学方法到底是什么,我认为他应该教学生科学的事实。那位老师也许觉得我很不礼貌,但我讲的是实话,大部分科学家对科学方法都所知无几,就好像大多数骑脚踏车的人不知道为什么脚踏车可以维持直立一样——在这两种情况下,如果想方法想得太多了,反而会摔倒。”

 

  近年来不仅科学的文化敌手,甚至科学界内部,都有不少人把‘化约论’当作一个肮脏的字眼。作为对立面的‘整体论’喧腾一时,甚至有人还拿来跟东方哲学或神秘经验挂勾。温伯格把化约论的层次作了一番有意思的区别,一种是把化约论当作是科学研究的程序,另一种是对大自然的化约观。他特别指出戴森(Freeman Dyson,一位文采或许更胜于温伯格的数学物理学家)反对的化约论属于前者,温伯格说:

 

“这有点儿像一个禁酒者反对喝琴酒,并不是琴酒不好,而是它让人忽略了喝柳丁汁。”

 

  对于质疑科学知识客观性的哲学家、史学家、以及文化批评家而言,孔恩(Thomas Kuhn)的‘典范’一辞几乎成了魔咒,处处可见它的效应在作祟。但是温伯格鲜明而强烈地质疑典范转移时带来的‘不可共量性’(incommensurability),他强调常态科学阶段的科学家,要去理解前一个常态科学里已经达到成熟型式的科学,并不会发生无法克服的困难。温伯格一反赞颂孔恩用典范转移论述科学革命的流行声音,却来肯定孔恩对所谓常态科学的描绘。温伯格指出在孔恩架构里容得下的科学革命,也只现身于由前科学期到近代科学的宏观典范转移,之后无论是牛顿式力学转移到爱因斯坦式力学,还是经典物理学转移到量子物理学,都不适合套入孔恩所建立的框框。

 

  温伯格除了直指某些被奉若神明人物的思想激进离谱,以致根本错误外,他攻击敌手的另外一种策略,可用下面的例子作代表。他认为自然律的真实性跟野地里的石头的真实性,具有相同的意义(不管那种意义到底是什么)。用这种说法维护‘真理’或‘真实’的实在性,等于把球又丢回给哲学家,特别是社会建构论者:如果你们有本领把石头的真实性讲清楚,自然律的真实性也就不言而喻了。

 

  本书的第十六章是极短的一章,温伯格回忆他驾驶红色雪佛兰跑车往麻省理工学院的途上,茅塞顿开悟通了统一电磁力与弱核力的经验。这不仅是极具个人色彩的回忆,更提供了创造心理历程的一手数据让人品味。我们似乎一方面分享了他豁然开朗的喜悦,另方面也袭染了红色雪佛兰再也没有载他驶往颠峰的怅惘。

 

  对于涉及伦理、价值、美感等等人类重要经验的问题而言,科学并没有直接解决的能力。长期从事科学工作,可能有益于培养看待这些问题的理性、存疑、反教条的态度。但是涉及人类社会状况的问题,光有合宜的态度是不够的。因为每个人生活在特定的文化、历史、社会脉络里,不像作科学研究那样容易搜集客观的证据,因而所下的判断不见得就有高度的说服力。当以色列当局正用铁丝网与壕沟架起阻隔巴勒斯坦人的新长城时,温伯格在第十五章里举出犹太复国主义来帮科学迎战文化敌手,似乎有点不搭调。而从第二十二章里他所提的五个半乌托邦看来,在研判一般政治、经济、社会现象上,他的精致与敏锐性都远逊于对科学的文化敌手所展现的程度。

 

  既然要迎战文化敌手,温伯格少不了对某些学界瞩目的论战要插一手。譬如索卡尔(Alan Sokal)有名的恶作剧,温伯格的评论就引来很多回响,包括对方阵营的强力反弹。倘若敌对的武士其实只是风车的幻影,那就把攻坚的任务留给唐吉诃德好了。但是碰上固守金汤的是温伯格这号人物,跟他矛盾的诸方神圣最好磨利了你的刀枪。无论如何,温伯格在《科学迎战文化敌手》里所坚守的科学观,那种‘理性论的、化约论的、实在论的,以及毫不动摇的俗世观点’,仍然是值得持续辩护的立场。我希望这些观念未来会更为深化、更为细腻、更能响应对手的袭击,同时我也不相信科学在争取文化生态环境的带动角色(而非攫取宰制地位)的行动上,最终会走进腐蚀、崩颓与瓦解的局面。温伯格的这本文集,喜爱科学的人固然不该错过大快朵颐的机会,就是那些一心想打倒所谓的科学霸权的好男儿(或者好女子),最好也赶快进来摸摸底。

 

原文载《科学文化评论》第1卷第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