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學文化觀與科學通識教育 [注1]

李國偉

一、

  二十世紀九○年代冷戰結束,以蘇聯共產黨為首的東歐極權政府紛紛倒台,一時間似乎自由民主的大纛處處飛揚,人間有希望進入豐饒、安全、寬容的美好境界。但是經過十幾年的發展,當我們跨過了二十一世紀的門檻睜目一看,實際的狀況是世局充滿了矛盾、急速而又詭異的變化。很多我們安身立命的價值座標,都受到衝擊、解構或遭遇另類的詮釋。可能有人會因而興嘆,這真是一個理性退潮、理性迷航的時代!

  去年下半年我休假赴美,比較能近身觀察美國當前的社會氣氛。與我三十年前在美國留學時的經驗相比,美國保守思想的高漲,以及自由主義的衰頹,讓我感受十分深刻。在一種廉價的愛國主義宣洩之下,不僅本來智識深度平平的美國消費大眾,可預期地展現出制式的反應,就是美國知識界的自由論調,也都遭遇主流媒體的約束,或因不願逆勢而為地自我節制起來。

  反觀國內,近年來公共與思想的論述,普遍地被「統獨」問題所綁架。理性思辯的空間,以及知性議題的選擇,都變得狹隘而沈悶。一些喜歡以「貼標籤」方式作文章的人物,也呼應著太平洋彼岸來販賣膚淺的愛國主義。

  在這樣不願深思又追求即時效應的時代背景與社會氛圍裡,科學愈來愈被大量的物化。在大眾的聽聞管道中,科學已經等同於技術,甚至變成技術產物的代名詞。今日談科學教育,如果不能抗衡這種趨勢,只能使科學變成加速人類心靈空洞化的幫凶。

二、

  我用「科學事業」這個名詞來稱呼有關科學的整體面貌,包括科學的學術內涵、社會影響、人事與組織結構、成品與產物,等等。要對科學事業有一番宏觀的認識,必須把科學事業放在文化的脈絡裡來觀察,而不應該只是把科學當作一種特殊的學術來理解。一提到文化的觀點,不免讓人想到C. P. Snow所謂的「兩種文化」的氣質差異。不過此處我要強調的不在於與人文學的對比,而是要重視文化觀所帶來的多元視野,以及價值的選擇。

  我通常以三個座標軸來架構科學文化的空間,嘗試把科學事業裡的各個成分擺到易於瞭解的位置。

  第一個座標軸是從科學知識的內容來掌握科學事業。科學知識基本上是有系統的知識。雖然各個學門的內在邏輯嚴密性也有程度上的差異,但是大家在組織知識內容時,一定會盡力避免推理上的曖昧、混淆或矛盾。如果在研究的過程裡,發生不同科學家的見解在邏輯上有衝突時,往往反映人們對事物的認識仍然不夠透徹,大家因此會努力去消解這類矛盾。科學知識的這種特性,與人類其他宏大的知識體系相比,是相當不同的。因此在各個科學學門裡,為了因應新的知識的產生,會不斷改寫做為成熟知識記錄的教科書。而且經得起歷史考驗的創見,會持續在新的教科書中重現,而不需要後人回去閱讀原典。沿著第一個座標軸可以作的工作,除了科學知識本身的組織與撰述之外,基本上是需要對科學作一些「後設」(meta)研究,也可以籠統說是屬於科學哲學的範圍。這類研究比較著重對科學知識作一個當代的切片「斷層掃瞄」。

  第二個座標軸是從歷史的流變來看科學事業的演化。我們現在熟悉的科學知識基本上是近三百年來,先以歐洲為主,晚近再加入北美洲的貢獻所造就的成績。但是達到前述「斷層掃瞄」所展現的當代風貌,卻往往是經過曲折轉變之後的結果。因此不採取演化的觀點來理解科學事業,就會大量地簡化與貧乏化科學的真實經歷。譬如我們以牛頓的個人歷史來看,他大部分的人生,並沒有專心於學院科學的研究。除了老年從事長時間的公職之外,他在壯年期相當醉心於金丹術,以及聖經的年代學詮釋。即使在十七世紀後半,科學還不能算是成熟到一種獨立的學門時,這些活動也不被正統的學術研究所認可。但是牛頓的傑出心靈並不是一個分裂的人格,這些另類研究對於他的宇宙觀、科學方法觀的建立,產生錯綜複雜的影響,是一個我們到現在還難以完全掌握的天地。如果我們只從第一個座標軸去理解牛頓的知識體系,雖然已經足夠讓我們讚嘆它的宏偉與嚴謹。但是第二個座標軸帶來的視野,讓我們更能鑑賞知識創發的精微細緻歷程,也幫助我們建立對當前研究的寬容態度。沿著第二個座標軸所作的工作,基本上是屬於科學史的範圍。而且向前回溯不應只停止在啟蒙時代,一些更早時期或西方世界以外的知識與思想,只要後來逐漸匯流入科學發展的洪流,都值得我們去鑑賞、評價與理解。

  第三個座標軸是從個人與社會的互動來描繪科學事業的實況。科學事業是人創造的事業,必然留下人文活動的痕跡。個別的科學家的心理狀況,跟他的心靈創造活動當然有密切的關連,這類認知科學進路的探索方興未艾。個人的價值選擇,當然也會影響到科學家決定自己發展的方向。不過這類關係經常隱晦難明,有關的研究還不是非常全面。科學家的社群不僅有它內部的社會問題,科學家與外在大社會之間更有繁複的互動。當代從知識社會學、科學社會學、科學研究、到有關科學的後現代研究,在這個座標軸的方向留下豐富繁華的各式見解,也似乎是與科學家發生最大衝突的前線。

三、

  科學文化觀是對科學事業做過用心觀察後,所產生的整體見識。但是因為對於上述三個座標軸的偏重不同,而有可能造成各種的不平衡觀點。

  譬如過於偏重科學知識體系的科學文化觀,就很容易落入所謂「科學主義」的窠臼。因為科學知識展現的高度有效性,科學主義者就會絕對化科學的真理,認為科學知識是至高無上的知識體系,提供了唯一獲得正確知識的途徑,並且嘗試把科學的知識架構延拓到其他的人類知識體系。科學主義者在與社會互動的態度上,往往採取技術至上的看法。相信社會發展歷程裡遭遇的問題,即便是科學技術造成的問題,也只有通過技術的改良精進才能加以解決。科學主義者的科學文化觀,是一種處子式的清純烏托邦。因此他們難以理解對科學所作的反思,以及這種反思的必要性。

  又譬如過於偏重科學與社會互動的科學文化觀,常常受到科學社會學與後現代主義的深刻影響。雖然很多科學家指責後現代思想否認實存世界的客觀性,但是後現代的旗手卻拒絕接受這樣的控訴。他們要強調的是科學知識建構過程的社會因素,因而也就更凸顯科學真理的相對性,甚至否認存在有可以無限接近的科學真理。從後現代的眼光看來,科學事業只是另一個權力的競技場,科學知識的各種優越性可能都是一種幻象。科學的文化研究把科學家從雲端拉回人間,也提出了很多值得深省的議題。但是這類研究因為強調與社會的關連,所以最感興趣的題材經常來自醫藥、能源、技術等等領域,基本上不是科學的核心知識部分。

四、

  今天談通識教育脈絡裡的科學教育,雖然是以大學裡的通識教育為主,但是我以為在一個終生學習已經成為必須的時代裡,通識教育的涵蓋面應該超越學院的門牆,而與社會各種能提供的教育資源結合。這可以展現在學習團體諸如社區大學的課程裡,也可以經由平面與立體傳媒或出版進入一般民眾的生活中。

  科學通識教育成功的基礎,其實建立在健全的中小學基礎科學教育之上。基礎的科學教育可以著重在科學知識體系的傳授,但是如果這種奠基的工作失敗,本來應該是豐美內容、擴張探索面的科學通識教育,就會變成一種基礎知識的補救教學。[注2] 而且失敗的中小學科學教育,連帶的幾乎必然是使學生對自然世界的好奇心斲喪殆盡,也使得後續的科學通識教育很難重新點燃起求知的內在引擎。

  如果科學通識教育的基礎是穩固的,那麼它的使命在我看來,已經不必以傳播個別科學知識成果為主軸了。我以為培養平衡的科學文化觀,建立可以對科學事業整體審視的能力更為重要。當然,如果社會有足夠的講學與言論自由,科學的文化觀也會有爭鳴的現象,不太可能有所謂最佳的科學文化觀。因此我想強調的是應該平衡地與各類思想接觸,養成對事物複雜度與深度的敏銳性,而在判斷上保持清涼的理性存疑心態。

五、

  我前面講的主軸是把科學事業當作處理的對象,因此科學文化觀會影響到整理這些知識的結果,以及傳達它們的教育方式。可是我在前節最後提到科學通識教育對於受教者認知心態的培育,卻是把科學當做一種世界觀的興起源頭。是準備從科學的實踐中,體會出、抽象出、而後建立起價值取向。

  如果我們沿著這種價值取向的途徑發展,我們已經脫離了三個座標軸的度量空間了。科學觸發的價值體系就會跟人類其他宏偉的價值體系,進入相互競爭、相互輝映的局面。而科學價值體系與其他價值體系最大的不同,在於科學珍視的理性存疑的精神,它所適用的對象也包括自己在內。這就促成了科學知識能其命維新,而又可以立足客觀真實,不致墜入概念編織的虛妄網罟之中。

  最後總結我的看法,我以為通識教育裡的科學教育,其最高目標應該在啟發由科學所導引出的世界觀與價值觀。想要抗衡人類心靈的空洞化,這是一個絕對不應忽視的努力方向。



注1:本文曾在2003年4月27日第十屆張昭鼎紀念研討會「科學與教育」上宣讀。

注2:也許有人說目前中小學的基礎科學教育已經是失敗的,因此大學不得不以「通識」為名,才能「誘拐」學生回來獲得一些科學的補救教學。但是我對這種論調持保留態度,因為它會扭曲「通識」的真義,貶抑了通識教育的內涵,使得真正有「識」的通識教育更難建立。如果補救教育已經成為必須,就請名正言順地推出有系統的補救教育,不要魚目混珠糟蹋了通識教育。

原载台湾科学文化频道:http://scc.bookzone.com.tw/sccc/sccc.ht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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