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HNS网站按:《第三种文化》是美国人布罗克曼于1995年推出的一部站在当代科学前沿的高度讨论人类文化的通俗读物,其中文译本最近刚在中国大陆出版,我们还没有看到有关的书评。这里发表的是李国伟先生五年前为台版《第三种文化》所写的导读,文章由李先生本人提供。

 

 《第三种文化》导读

 

跨越两种文化的鸿沟,走出第三条路

 

李国伟

 

本书的主题是第三种文化,那么第一种和第二种文化是什么呢?其实只有并列的两种文化¾¾文学与科学,而没有再排谁是第一、谁是第二。两种文化的说法是由英国人斯诺(Charles Percy Snow, 1905 - 1980)打响的,让我们先来看一下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斯诺出生于列斯特(Leicester)的一个贫寒家庭,从当地大学毕业后,进入剑桥大学攻读物理学博士。因为表现优异,二十五岁拿到博士学位后,就留在剑桥的基督学院,从事了二十余年的分子物理学研究。后来他参与大学的行政工作,在二次世界大战期间,还担任过英国政府的科学顾问。一九五七年他被册封为骑士,一九六四年晋封为男爵。从一九三0年代开始,斯诺动手写《陌生人与兄弟》一系列十一卷的小说,描述一位英国绅士艾略特的学院、公众与私人生活,细致的披露了管理、官僚阶层的权力与道德的问题,因此建立了他在英国文坛的地位。

斯诺身跨文学与科学两个领域,又都达到优异的成绩,因此特别能体会出两者之间的差异性。他说自己常常白天与科学家一同工作,而晚上与一些文学界的朋友交流。这两批伙伴无论从出身、学识、收入来看,都旗鼓相当,但是两群人之间几乎没有沟通。他们在心理、道德、为学的气息上,相去之远无异于远隔重洋。

这种分隔的现象在当时英国学界与文化界恐怕是很普遍的状况。据说有位牛津大学名教授到剑桥某学院进晚餐,他因为擅于言词,所以很喜欢在餐桌上与周边的人闲谈。但是他想跟坐在对面的人搭话,那人表现出不爱理他的样子,他转向右手边的人,那人也同样没什么反应。最让他吃惊的是,右手的问对面的:「你知道他在说什么吗?」对面回说:「我一点也搞不懂。」学院的院长坐在牛津教授左手边,赶快打圆场对他说:「哎呀!那两个是数学家,连我们都从来不跟他们聊天呢!」

就像这类故事所反映的一样,斯诺认为西方的知识社会里,日渐分裂出两极对立的群体:一群是自称为「知识分子」的文学工作者,另一群是以物理学家为代表的科学工作者。这两群人之间,存在着互不理解的鸿沟,有时甚至达到厌恶与敌视的程度。非科学家对科学家有一种刻板的印象,认为他们不了解人类的真实处境,常常表现出浅薄的乐观。相较于文学知识分子沈潜自持的态度,科学家似乎往往太自大狂妄。但是反过来科学家看那些文学知识分子,却认为他们毫无远大开阔的见识,骨子里根本有反智的倾向,而且把艺术与思想局限在存在性的考量上,并没有真正关心到与他们异类的人。这些私底下充满偏见的耳语小话,虽然包含了偏差与扭曲,但可悲的是其中并非无一丝一毫的真理。

斯诺把这两种对立的势力称为两种文化,在一九五九年五月剑桥大学的瑞得(Rede)讲座中提出一番分析,并出版了《两种文化与科学革命》(The Two Cultures and the Scientific Revolution)的小册子。在他之前别人也谈过类似的话题,譬如布鲁诺斯基(Jacob Bronowski)、克林(Merle Kling)、彼得森(A. D. C. Peterson),甚至他自己在一九五六年与五七年,都为文讨论过同样的问题。因为先前这些论调似乎并没有受到多大的注意,所以他当时想瑞得讲座的小册子大概也很快会被人淡忘。然而结果完全出乎斯诺的预料,两种文化的说法引起极大的回响,赞成斯诺二分法的人固然有之,认为学界文化何止千百种的也不乏其人,有人附和斯诺谋求化解隔阂的冀望,但也有人曲解他的意愿是要保持两厢的对峙。辩论的战火从英国烧向美国,点燃了匈牙利、波兰,甚至蔓延到了日本。

斯诺很谦虚的以为,他的看法既然并非全然原创,所以能受到知识界的高度重视,其实是因为这种对立现象以及对这种对立现象的感受,日渐弥漫成一种气氛,变为大家或多或少共有的经验。而他就像巫师的徒弟,因为找到一个打动人心的字眼,一下子让辩论的洪流决口。不管称呼到底对不对或是恰不恰当,不管最先是张三还是李四提出,当气候成熟了,真正的议题自然会造成暴风眼。

斯诺并不想立刻卷入针锋相对的论战,他认为辩论也许比思考会在心理上感到痛快与满足,但是却障碍了自己更接近真理的机会。他很冷静的观察各方的言论,加深对原来问题的认识,并寻求更为完善的表达。一九六三年斯诺再版出书改名为《两种文化及其再检讨》(The Two Cultures and a Second Look),针对各种批评与误解提出了进一步的说明。人世很多影响长远的事物,往往真的是「无心插柳柳成荫」,斯诺的「两种文化」提法,恐怕会超越他的小说、他的科学,成为他对二十世纪文化史、思想史最经得起时间磨练的贡献。

为什么说两种「文化」?文化(culture)在此是何意义呢?斯诺说 culture 的本意是指「知识或心智的发展」,中文也许翻译为「教养」更为恰当。在这个意义下,文学知识分子或科学家都是有文化的人,但是处理当今世界的问题,完全偏向一边的教养都是不完备的。「文化」另一个比较专业性的意义是人类学家用来指一群人,生活在同样的环境里,具有同样的习惯,持有共同的信念,也就是存身于一种共通的生活方式里,譬如我们可以说「尼安德塔文化」等。斯诺讨论的两种文化,主要是在人类学意义下所做的区分。因为他认为无论科学家还是文学知识分子,各有自己群体的共通态度、标准、行为模式,以及探讨问题的手法。

批评斯诺的人指出,在两种文化之下,还可以细分出更多的文化,譬如物理学家与生物学家的工作态度与习惯颇有出入,而纯科学与应用科学之间也有旨趣相异之处。但是斯诺认为取大同而摒小异,最后选为代表的这两种文化,最能凸显两极化的特征。他自己并不乐见这种分歧的继续,痛陈了许多对立状况下的缺失。他最后推荐的改善之道,还是得通过教育的手段。像英国那种过早分流、过分专精的菁英式教育,更加阻碍了年轻人培养一种恢弘平衡的知识素养,因而加遽了两种文化的割裂。

虽然斯诺举出文人与科学家的分歧,其实他讨论的范围涉及整个人文学与科学的差异性。而且他的基调应该是要为科学请命,希望影响一般常民观感甚巨的文人,能敞开胸怀袭染科学的精神与成就。另外斯诺在他的《再检讨》里,承认美国高等教育的通识性远比英国为高,以致人文与科学之间似乎有架起桥梁的可能。特别是他注意到从社会史学、社会学、政治学、经济学、心理学、医学等等学科,都浮现出一些新的声音。这些领域的学者不能光沉溺于文献探索,往往有必要从实证出发,去关心人类的生存景况。斯诺乐观的认为一种可以与科学对话的「第三种文化」彷佛正在成形。

如今三十余年已经飞逝而去,斯诺的第三种文化是否真正诞生茁壮呢?虽然在人文学与科学之间,现在有所谓的社会科学,但是原来斯诺寄望社会科学能搭起桥梁,把科学文化引渡到更宽广人群的想法,却似乎没有显著的成效。今日科学界与非科学的学术界,很难客观衡量到底对立分歧的状况是改善了,还是恶化了。不过值此世纪末之际,人文学者并没有完全回避或漠视科学的影响,各种后现代、解构、性别分析的研究,都已经与科学短兵相接了。这些时髦的论述,因为执笔者通常缺乏参与科学创作的第一线工作经验,他们从表面上最容易看到的,就是科学家群体的权力结构、奖惩制度等等,多是一些比较算是社会学因素的面向。这类研究成果当然也给科学家相当的冲击,并且经由社会性因素的检讨,更反躬自省到科学知识内在结构的问题。虽然世纪末有人喊出「科学的终结」这类口号,然而总结科学在二十世纪里最辉煌的进步经验,再加上检讨与迎应人文学对科学的最严酷批判,其实现在正是科学文化蓄势发动量子跃升的关键时刻。

如果从浮面的角度看科学,很容易把它局限成一种物质层次的知识。然而科学像暗夜里的明灯,带领人类穿过蒙昧的荒原,焚毁权威的圣像,光亮了人类珍贵的理性精神,科学文化对人类精神文明确实产生了不可磨灭的启发与影响。那么谁来把这种动人的故事告诉广大的群众呢?人文学者有能力或者有意愿为科学家越俎代庖吗?布洛克曼(John Brockman)的这本《第三种文化》就是一个新企图、新运动的誓师,科学家不再等待人文学者的结盟,他们干脆转向大众直接诉求。

布洛克曼虽然借用了斯诺第三种文化的称呼,而且也只有映照着斯诺区分两种文化的背景,才能恰当的评鉴他所宣扬的新取向。然而无论如何,此第三种文化已非彼第三种文化,这是科学文化的延伸,是以科学的思维与价值,进军传统上人文的擅场。隶属第三种文化的科学家,除了传达科学新知外,更进一步对人类的终极关怀:宇宙的起源、心灵的作用、生命的意义等等,抒发他们的见解。就像布洛克曼在本书前言里所说的,从第三种文化里浮现出的是一种新的自然哲学。为了普及第三种文化的流传,布洛克曼还建立了一个「前沿基金会」(The Edge Foundation),想了解第三种文化的最新言论与动态的人,应该经常查阅该基金会的网站 http://www.edge.org

自从布洛克曼重倡第三种文化以来,这种观点很快被人抓住,再作进一步的发展。比较有意思的说法来自凯利(Kevin Kelly),他是目前谈网络文化最有影响的 Wired 杂志的执行编辑。一九九八年是美国科学促进会一百五十周年,在该会著名的《科学》周刊上,开辟了一个《科学与社会》的专栏,遍请各国各行业的意见领袖发表他们的傥论。凯利在二月十三日那期里,写了一篇以《第三种文化》为题的文章,该文也已张贴在「前沿基金会」的网站上。

凯利认为在计算机文明日渐昌盛的今天,工艺(technology)延伸了科学文化,进而丰富了第三种文化的内容。这种取向的第三种文化,在不违背科学严谨求真的轨范下,更着重在求新求变,以及尝试崭新的经验。以凯利的话说:「对这种新文化而言,走一趟虚拟实境远比记诵普鲁斯特(Proust)更有意义。」这种文化特别强调创造的行动,因而产生新工具的速度快过产生新理论。对于布洛克曼第三种文化所关心的终极问题来讲,凯利的工艺人设计人工实境、人工生命、人工意识、人工生态环境,以各种各样的仿真来探讨问题。事实上这类大规模的计算机仿真,会逐渐而深刻的改变科学研究的面貌,产生另一波的科学革命。

物理学家戴森(Freeman Dyson)在他的新书《想象的未来》(Imagined Worlds)(中译本第三十页)里说:「观念驱动革命的功效在于,用新的方法解释旧的东西。反观工具驱动革命的功效,则在于发现需要进一步解释的新事物。」我们可以满怀信心的预期,科学与工艺将会有一种脱胎换骨的融合,从而产生大量的新生事物,成为第三种文化拓殖的丰饶天地。读者小姐、先生们,当你打开手上这本《第三种文化》的时候,你已经拔起了锚,乘着航向新天地的游轮启程了。

 

《第三种文化》,John Brockman编著,唐勤、梁锦鋆译,台北天下远见出版公司,1998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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