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道静先生往事点滴
作者:江晓原 原载《文汇报》 日期:2003.12.07 版次:7

胡道静先生往事点滴 
    ■江晓原
    十几年前我第一次获得国家自然科学基金资助项目,胡道静先生是推荐人。记得在电话预约之后,道老(上海学界中人都这样称呼他)欣然接待了我这个素昧平生的年轻人。我们在他那著名的“海隅文库”——其实只是一间斗室——中交谈。斗室中群书满架,以致必须收拾掉一张椅子上的书报之后,我才能落座。道老当时已经年逾古稀,清癯瘦弱,但精神仍属健旺,操南方口音颇重的普通话,语音舒缓。首次会面给我印象最深的,就是我当时暗暗感叹,古人所谓“君子温润如玉”,大约就是指道老这样的人吧。
    由此相熟,我隔一段时间就造访道老一次,每次也就是闲谈个把小时而已。我喜欢听道老谈论学界旧时掌故,自己有一知半解,正好借此机会请益,聆听之际,常暗生“予生也晚”之叹。后来道老年事更高,有一阵又体弱多病,我就不敢再用造访闲谈去打搅他了。未几道老迁入新居,我也渐渐失去了悠闲的生活,堕入忙忙碌碌的荒谬状态中。回忆当年在道老宅中,午后斜阳,一老一少絮絮闲谈光景,已经恍如隔世。再往后,我只是通过道老的哲嗣胡小静先生——他是我好几种书的责任编辑——向道老遥致问候而已。
    道老为人生性淡泊,不慕荣利,一生治学,在科学史、古籍整理、地方志等领域辛勤耕耘。上海的科学史界前辈,近年已经寥若晨星,道老被视为代表人物,受到国内外科学史界的高度尊敬。每逢重要活动,咸以请道老莅临为荣。以道老之修为,洞明世事,当然知道这种礼仪性的出席,实际上是对活动的支持,或是对后辈的提携。道老提携后辈不遗余力,虽年老体弱,此种场合每每力疾出席。此外如为书作序、评议论文、审查项目之类,道老也总是力疾为之。故道老对社会,贡献实多。
    而他所得回报又如何呢?“文革”中道老受害于冤案,在监狱关押十年;长子因为反对“四人帮”及其徒党,也身陷囹圄,还被打成残疾。及至拨乱反正,道老始得重新回返学术生涯。有的人受害之深,远不及道老,而牢骚无日无之——这当然没有任何不应该,只是相比之下,道老之夷然境界,非一般人所能达到。这无疑是道老修身养性的结果。然而有一件事情,给了我更深的感触。
    已故学界前辈中有一位W先生,也是我的忘年之交,我也经常在他的客厅里闲谈。W先生与道老是完全不同的两类人。道老沉静冲和,W先生飞扬跳脱。以年龄言之,W先生少于道老,但对我来说,也要算是前辈学人了。以个性言之,则我更喜欢后者,因为可以和他胡说八道——世事可以感叹,人物可以臧否,风花雪月也可以谈论。
    W先生先前曾蒙道老提携,但后来与道老交恶。此事我原也略有耳闻。在W先生处闲谈次数多了,他得知我也算道老家中常客,就经常在我面前攻击、诋毁道老。本来我对他们之间的恩怨毫无兴趣——我对一切友人之间的恩怨都是如此,但W先生所描述道老为人,和我自己所见大相径庭,有一次我终于忍不住,就问W先生:你常在我面前谴责道老,可是道老却从未在我面前攻击过你(他也知道我常来你处的),这你如何解释?W先生倒是毫不生气,而是以极其诚恳的、苦口婆心的语气说道:“小江啊,他这都是假象啊,你完全是被他迷惑了呀!”我当然无法相信他的话,我有我自己的判断。
    后来的事情变得非常戏剧性。有一天我和同事造访W先生,不料大门紧闭。邻居说,W先生因病住院了。几天后我正和同事商量要抽时间去医院看望W先生,谁知已经在报纸上看到W先生去世的讣告。他是死于癌症。
    几天后我参加了W先生的追悼会,步出会场时,一位出版界资深人士——如今是上海某出版社的总编——问我:听说W先生与道老交恶,而你与两人都属忘年之交,你知道他们是怎么回事吗?我说我不知道这事的来龙去脉。如今W先生已归道山,我们中国人的习惯,通常是不说去世之人的坏话的,不过我可以向你提供一个事实:我与他们两人相交多年,W先生经常在我面前激烈攻击道老;而道老则口不言人之过,他从未对我说过别人——当然包括W先生在内——的坏话。《世说新语》中常有以一事推断人品高下的,那么这一事实意味着什么,你可自行判断。当时这位人士颔首沉吟久之。
    口不言人之过,是一个很难达到的境界。也许有人会说,人既有过,怎能禁止别人言之?况且对错误进行批评,对罪行进行声讨,也是应该的嘛。就大是大非而言,这话当然是不错的——比如道老也批判声讨“四人帮”的。但是日常与人相处,有些是非恩怨,毕竟不是事关国家民族兴亡的大是大非。则对此口不言人之过,实属沉静冲和之极高境界,没有足够的修身养性功夫,曷克臻此?我每每和人说起上面的故事,就要感叹“前辈修为,我辈真不能及”。我自己就万不能及,常常忍不住就要言人之过——这篇文章就又言了。而事后回顾,所言亦未必都正确,何如当时就不言呢?
    我二十年前在北京念研究生时,就读道老的著作和文章,后来回到上海,又谬蒙视为忘年之交,常接清谈,得亲风范,想来也算是有缘有幸的。原来就一直佩服道老在学术工作方面之老当益壮,而且与病魔搏斗,他也每每能够战而胜之。有一次道老患病康复后,我曾对道老哲嗣开玩笑说:道老有九条命。可是如今道老也离我们而去了。几天前,作为道老治丧委员会的成员,我参加了他的追悼会。会场就是当年W先生追悼会的会场。哀乐还是那首哀乐,大厅还是那间大厅,默默步出会场,我恍惚之间,几不知自己身在何时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