载2004年9月2日《南方周末》

 

小俗堂选美谱
——我的秘密书架

戈 革

 

  戈革。科学史家。1949年8月毕业于北京大学物理系,石油大学(北京)退休教授,11卷《尼尔斯·玻尔集》汉译者,著有《宏观电磁场论》、《尼耳斯·玻尔--他的生平、学术和思想》等。2001年7月,获丹麦女王马格丽特二世授予的“丹麦国旗勋章”。


  老夫今年八十有二(周岁),视力本很不好,近更屡作阶梯式的下降,现在用美国放大镜读那等字迹又小又灰的书刊,真如在“蚩尤之雾”中看那五里开外之花,故俺已渐渐进入“不读书、不看报”之挨骂境界矣!乃忽得本报编辑电话,命我写一篇2500字的短文,谈谈平生最爱之书,这真如“打鸭子上架”的一般,奈何,奈何!
  伏思小老儿本是书痴,虽然被那混账小辈贬为“既无……,又不……”,但平生所见之书,倒也非“千手观音”之屈指可数,然而老夫岂是那种动不动就写出“自我包装”之肉麻怪文的“著名学者”乎?这便怎么处?
  幸好俺还练得有“救命三招”的功夫。当年某前辈学者喜欢词曲,所刻之书称为“不登大雅堂丛书”。俺一生爱读小说,当年拿到某一小说,便作出顾不得学年考试而开夜车读小说的痴事来。因此现在准备抛开所有的圣经贤传、煌煌巨著,专门在那种“闲书”中讨讨“生活”,开一“花榜”,倒也有趣。此种花榜,当然不能“教育”别人,更难夸张自己,只能算得一个“无聊之极”。夫不登“大雅”,便是“小俗”;开列“花榜”,便是现代之“选美”。以上是“题解”,现在张榜如下。

  第一,当然首推《红楼梦》。当年我读《红楼》,不知几百千遍,直到能知其中每一小人物事迹,能背所有回目及诗词曲,例如宝玉在酒宴上唱的“滴不尽相思血泪抛红豆”和甄士隐为《好了歌》所作的注释“陋室空堂……”等等。我不知《红楼》对我们这一辈人何以有偌大魅力。我的晚一辈人已较少读它,再晚一辈人已经绝少读它而改看日本式的漫画书了。
  第二,《西游记》。所谓“奸、盗、邪、淫”四大名著中,我只喜欢《西游记》,可惜此书已被“电视剧”完全糟踏了!
  第三,《儿女英雄传》。尤其是旧有一种评注本。评者和作者配合得有如两位相声演员。本书的语言十分流畅动人,但现在青年人已无法欣赏之!
  第四,《聊斋志异》。现代人不能欣赏,便永远失去了一部分生活乐趣。
  第五,武侠小说中有一种评书话本,最著名者当推《三侠剑》(作者张杰鑫),现在已绝迹,晚出者都是删节本,不好!
  第六,幼时爱读《江湖奇侠传》,五十年前书被禁,后再印出,我已不喜欢了。
  第七,几年以前,我买了并读了《还珠楼主小说全集》,其中最负盛名者当然是《蜀山剑侠传》和《青城十九侠》。另有一书名《云海争奇记》,也颇精彩。但还珠的小说大多没有写完,令人至感遗憾!
  第八、金庸小说的优缺点在此不能评论。我认为这是所谓“现代武侠小说”中惟一可以反复阅读者,别人的作品大多不堪卒读。我尤其反对古龙,认为他的书和混帐电视连续剧是一路货色,而金庸的书一改成电视剧便都被破坏了。金书中我也选《天龙八部》。我曾作《挑灯看剑话金庸》一书,无人肯予出版。后来书稿被一台湾人骗去,现其人已死,书稿不知能否追回也。拙稿中有一章论“谁是理想的情人”,于金著诸女角中我首选王语嫣,并有《鹧鸪天》咏之曰:
  生小琅环读秘书,由来国色出姑苏,
  分明井底投怀燕,正是心头记事珠。
  辞绣阁,走江湖。幡然一悟辨贤愚。
  年年大理茶花好,恩爱深宫锦不如。
  第九,外国小说我也读得不少,尤其是所谓的“经典著作”。我不管专家们怎么说,我自己认为《一千零一夜》真是一部奇书,但它比不上我国的《西游记》。
  第十,欧洲小说中确实有许多动人心魄者,但我是一凡人,最喜欢的是大仲马的《基度山伯爵》。说也奇怪,此书我在“文革”以前竟未读过。“文革”中我被诬定为“秃头无字反革命”。有一次到北京就医(那时学校在山东),因缘际会地借到了该书下册的英文本,我从晚上读起,一直读到次日黎明,直到读完才睡觉。这是我平生仅有的一次大开“夜车”。
  第十一,外国的侦探小说,我也读过不少,成套的,单本的,都有。其风格和情节虽然十变万化,但仔细想来最佳者仍然应推它们的老祖先《福尔摩斯探案》。其他如克里斯蒂的那些书,几乎只有一个套路,令人读后便忘,留不下深刻的印象。
  第十二,我在丹麦,有一天收到华人企业家范岁久先生(“春卷大王”,已故)寄来的一封“信”,里边是一本小书,叫做Animal Farm。我读后大为惊讶,认为这真是文学作品中的精品和绝品!我因为不是小说专家,当时对此书作者还一无所知。后来和当时哥本哈根大学的校长(已故,物理学家)奥维·纳坦教授谈起。他说该书作者还有一书叫做《1984》。他写信到英国去给我买了来,同时还买了阿瑟·库斯特勒的小说Dark at the Noon(《正午的黑暗》)。但是我读后都不喜欢,觉得大大不如Animal Farm。
  从那时起,我和丹麦朋友多次谈起此书,才知他们早就读过,而且在日常谈话中常常引用书中的“掌故”,就如我们当年在清华时常常引用钱钟书《围城》中的“掌故”那样。
  回得国来,我也有时和很少的几个晚辈友人谈起那本书,并先后买了好几本(因为书太小,很容易丢失)。他们告诉我,此书有过中文译本,名叫《动物农庄》。但我至今没见过那种译本。考虑到原书的机智灵动,我只怕咱们中国的译者未必能译得很好。即以书名而论,我就感到译得太平凡,不能传达原作者的那些奇思。我认为,译作《禽兽农庄》也许会更好一些。
  据说外国的某些文学史家认为,此书的作者乔治·奥威尔可以和历史上的英国作家Swift想媲美,而《禽兽农庄》也可以和Swift的《格列佛游记》相抗衡。这是对作者的很高评价,但是我却认为,在某种程度上,《格》书的冷隽、辛辣和“慈悲”,还有逊于《禽》书,而《格》书的幻灭性则超过《禽》书。

  好了,我已从中外小说中选出了十二种我所最有印象者。古时凡是小说,都被认为不登大雅之堂。故我所选之书,也可称为“小俗堂十二金钗”了。今思老夫一生倒霉,不曾片刻过过“官瘾”,故曾有“自寿词”句云;“一生不戴乌纱帽,半路常逢白眼狼”,实非虚语。今日托本报编辑者之福,居然当了一回“考官”,于“荣耀”中又感惭愧。于是俺又想起一则笑话来:
  古时读书人在考取“秀才”之前被称为“童生”,谓其学识还是儿童的水平也。有一八旬老头去应“童子试”(考“秀才”)。考官见他年老,就送他一副对联来讽刺他。联曰:
  年过八旬尚称“童”,可谓“寿”考,
  至今五经犹未熟,不愧书“生”。
  现在俺也“年过八旬”,而且也一辈子不曾得过任何“学位”。这副对联,对俺的情况倒也贴切,
  惭愧啊惭愧!

 

2004年8月12日脱稿于京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