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历法与数学/曲安京著

科学出版社,2005

 

 

自序

 

一年多以前,就打算使自己在中国古代数理天文学领域的探索,尽快地进入收官的阶段。既不是厌倦了,也不是无所事事,只是想尝试一些新的东西。迄今为止,我一直专心致志地驻守在这个领域,心无旁骛。作为一个阶段的总结,我想在本书的前面先剖白一下自己入道以来的心路历程,希望这些文字能够有助于师友们更好地理解我和我的一些想法。

 

1987年底,在李继闵与白尚恕先生的共同安排下,我到北师大进修天文学与天文学史。那个时候我已是数学史专业二年级的硕士生了,但是,对自己的专业前途仍然懵懂不清。

那一年的冬天,北京的大街上到处都流行着齐秦的“我是一匹来自北方的狼”,有时候一个人徜徉在夜幕下的校园里,耳边呼啸着凄厉的北风,联想到旷野中那匹茫然的狼,不免觉得前景有些惨淡。

但是,就在不远的地方,分明有一处辉煌的所在,那里聚集了太多精明的猎手,有些人在追逐新的目标,有些人在捕食受伤的猎物,还有些人在争夺那些已经死亡的牺牲品,大家都忙得不亦乐乎。

当时,我非常崇拜自己的老师,我尾随着他们发现的任何蛛丝马迹,似乎都早已在他们的掌控之中。这个令人沮丧的事实教我明白,我既不如他们机敏,也远没有他们强壮。如果加入他们的会战,顶多是参加了一场盛宴,但分到的不过是一杯残羹剩汁罢了。更加糟糕的是,在我的感觉里,自己迟到了一步,高潮即将过去,猎物正在减少,有些人甚至已经开始打扫战场了。

我有些于心不甘。就像歌里的那匹无知,而又野心勃勃的狼,“咬着冷冷的牙”,血液里却澎湃着一种年轻的、不可遏止的冲动。我并不害怕竞争,担心的是最终会一无所获。因此,只得远远地欣赏着老师们彼此间的竞争。那是一种短兵相接的混战,有些人不断地有所斩获,成为众人瞩目的明星,而更多的人跟我一样,只能够眼睁睁地作为他们的看客。

 

人与人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不同?我原本以为这是先天的差距,后天是无可奈何的。

但是,一场企业家的演讲,改变了我的看法。那家企业有两名同龄的年轻人,一位对上司交待的任务从来不打折扣,中规中矩,无可挑剔;另一位喜欢翘着二郎腿看天花板,常常别出心裁。几年后,看天花板的成了公司的副总,而他的同事仍然在原地踏步。那位企业家解释道,天花板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但是厉害的人,却能从中读出名堂来。

我于是恍然大悟:对于大部分猎手来说,缺乏的不是猎物,而是捕捉猎物的眼光。许多情况下,困难不在于如何征服,而在于如何发现。一个成功的猎手,可以发现隐蔽得很深的猎物;而一个不成功者,即使猎物就在眼前,也会视而不见。这就是差别。

这个道理,老师们是教给过我的。一代又一代成功的前辈们都向他们的学生传授过这样的经验。但是,真正体悟到这个道理的学生却并不是很多。庆幸的是,我觉悟到了这一点,还不算太晚。竞争,其实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把竞争仅仅寄托于争夺并占有那些濒死的猎物,而不是去发现一些新的、鲜活的目标。

有了这个收获垫底,我想,也许有一天,我也会像前辈们一样出色,成为一个好的猎手,开辟一片虽然不大,但是属于自己的园子。这就是17年前的那个冬天,我的梦想。

 

17年来,我一直按照这个目标经营着自己的梦想,始终没有放弃。我体会到了狩猎的快乐,并且乐此不疲。虽然这些年来,偶尔也会受到一些专业的歧视、世俗的诱惑,有过挫折,甚至失败。但是,一路走来,虽然艰辛,却从未感觉到痛苦和乏味。

我并不奢望自己有什么大的成就,也深知距离那些令人景仰的前辈们还差的不可以道里计,但是,我却从不讳言学术研究带给自己的满足感。这种感觉令我的生活充实而快乐,同时又充满了危机感,因此,总是不断地提醒自己,下一步,我该做什么?

这些追问促使我不停地思考:为什么要研究科学史?谁需要科学史?科学史究竟是干什么的?

虽然我并不悲观,但也从不盲目乐观。作为一个职业的数学史家,数学史已然成为了我生命的一部分。我试图从前辈们在这100年来的风风雨雨中走过的历程,寻找上述问题的答案,我把自己的思考写了下来,作为本书的第一章,请朋友们指正。

我觉得,一个有理想的学者,应该未雨绸缪,多一些忧患意识。道理很简单,如果没有了猎物,猎手就要下课。如果没有了问题,学科就会死亡。与此同时,经验又告诉我,找不到猎物,并不是猎物灭绝了,而是缺乏发现;提不出问题,也并不是问题没有了,同样是缺乏发现。因此,需要时刻保持清醒的问题意识,这样才能够延长自己的学术生命,甚至探索一些新的领域。

 

进入不惑之年以后,我盘算着出一本有关中国古代数理天文学的书,以便作为自己学术生涯的第一个阶段的总结,至少对于我来说,它们记录了一段有趣的历史。

原以为,有以前的论文作为毛坯,只需编辑加工一下就可以了。可是,动手之后,便发现按照开始的想法,不仅书的结构会比较紊乱,内容也非常庞杂。所以,就决定花些功夫,仔细地整理一下,这样一来,原来设想中的那本书就被一分为二了。

这本《中国历法与数学》,全面阐述了中国古代天文常数系统的发现与应用、讨论并复原了传统数理天文学中之主要数学方法的构造原理、发掘了一批从未引起学术界注意的太乙术数中的历法。由于从本质上讲,历法,不外乎天文常数的选择以及各种推步算法的建立,因此,本书的内容主要是在探讨中国历法的构造机理及其数学思想。

就关注问题的角度与解决问题的方法而言,本书都十分强烈地带有过去20多年中国数学史界所流行的色彩:既重视对新史料的发现,更重视对原始算法之数学思想的复原。这些内容,反映了一个成长于1980年代末期的青年数学史家眼中的中国古代数理天文学的某些基本问题。

如果说现在这本书讨论的主要问题,是中国古代历法中的常数与算法是如何选择与构造的,那么,正在撰写的第二部书稿,将会比较系统地阐述这些常数与算法是如何应用的。在那里,我们将仔细地讨论包括日月食与行星运动理论在内的中国古代数理天文学的具体内容与方法。这两本书作为姊妹篇,构成了同一主题的两个方面。

 

当然,感谢的话是永远不会忘记的。借用一个有点庸俗的比喻,如果幸福的第一个数字是1,那么老师的引导、朋友的帮助、家人的关怀、学生的期待、领导的扶持、自己的压力就是它后面不断增加的0,缺少了它们,所有的快乐都会迅速贬值的。心存感激,等到第二本书完成的时候再一起说出来吧。

 

2004年盛夏的西安出奇的温和,让我可以静心地写完计划中的第一本书。在书稿完成的那一天,我问刚上初中的儿子,这本书取个什么名字好。儿子听了我的介绍后,不假思索地说:就叫《历法的奥秘》吧。他说,这样的书名,也许能够吸引小朋友来购买。我告诉他,自己并不在意有多少人会买这本书,甚至可以肯定,不会有多少读者读这本书。儿子问,那你写它的意义何在呢?

是啊,经常会有人问我类似的问题:你做的这些到底有什么用呢?我总是心有戚戚地回答,没什么用。不过,看到对方狐疑的目光,有时候会接着说,如果你熟悉科学史,你就会明白,科学家很少是以有用为目的来从事他们的研究的,对于科学家来说,科学的目的,就是为了满足人类的好奇心。那么,对于一个数学史家来说,破解一些被岁月尘封的历史之谜,就是满足我自己最大的好奇心了。

给历史留下一份档案,这就是我的目的。

我想,这也是我们这套丛书的一点愿望吧。

 

20041013日于英国剑桥李约瑟研究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