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读书报
谁是中国最早获得世界声誉的科学刊物
 
■姜玉平

  □地质学、动植物学和生理学是中国近代最早兴起并最先达到国际水准的科学,曾引起国际学术界的注意,我国最早获得世界声誉的科学刊物也产生于这几个学科。

  □中国近代最早获得世界声誉的科学刊物非《中国古生物

志》、《中国地质学会会志》莫属,它们在中国近代科学史上的显赫地位是不可动摇的。

  □《中国生理学杂志》不仅及时地报道了中国生理学界的成果,使中国在国际生理学界之声誉因此增高,而且使中国生理学界与国际生理学界互通声气,促进了中外学术交流。

引言

  科学刊物是伴随近代科学的兴起而产生的,其主要职能是传达和保存已经获得的科学知识信息。近代以来各科学强国莫不重视科学刊物的建设,以致有“一国学术之盛衰,可于其杂志之多寡而知之”(戈公振,中国报学史,上海古籍出版社,2003,页217)之说。中国近代科学先驱对科学刊物的功能和地位也有较为透彻的认识,1915年《科学》杂志发刊例言曾云:“文明之国,学必有会,会必有报,以发表其学术研究之进步与新理之发明。故各国学界期报实最近之学术发达史,而当世学者所赖以交通智识者也。”鉴于此,他们筚路蓝缕建立科学体制时非常注重科学刊物的建设,把建设名刊视为推进科学在中国植根和体制化一个不可或缺的方面。经过几十年的竭蹶经营,至1936年国内各种科学刊物数量已达187种(Buck,Peter,American science and modern China,1876-1936,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1980,页210),并在一些学科中涌现出具有一定世界影响的刊物,为中国在世界科学界争得了地位,洵属难能可贵!那么,谁是中国近代最早取得世界声誉的刊物呢?于此问题,目前对中国近代科技期刊研究最为系统的《中国大学科技期刊史》(姚远,中国大学科技期刊史,陕西师范大学出版社,1997)未作探讨。近日笔者细绎虞昊、黄延复二先生的大著《中国科技的基石——叶企孙和科学大师们》,发现他们在著中写道:1930年7月18日,“理学院教授会决定发行《国立清华大学理科研究报告》(Science Reports of National Tsing—Hua University),是中国第一份获得世界声誉的学术刊物”(虞昊、黄延复,中国科技的基石—叶企孙和科学大师们,复旦大学出版社,2000,页124)。笔者对此观点深不敢赞同,为澄清史实,略作钩沉,以揭示谁是中国近代最早获得世界声誉的科学刊物。

中国近代最早享有世界声誉的科学刊物

  我国虽自清末自强运动时期就开始输入西方科技,但直至民初始终仍未能设立真正的科研机构从事研究活动,故这个时期近代科学一直未能在中国植根。此时期内,国内虽也有一些科技刊物但基本上是以宣传和介绍近代科学知识为主。中国近代真正开始进行自然科学研究活动还是在新文化运动时期。地质学是中国近代率先兴起的自然科学,1916年北洋政府农商部设立中央地质调查所,蔡元培称其为“中国第一个名符其实的科研机构”(中国的中央研究院与科学研究事业,载《蔡元培全集》(8),浙江教育出版社,1996,页299),标志着中国近代科学研究的真正开始,地质学在短期内就取得了举世瞩目的成就。生物学步地质学之后尘迅速成长,以1922年8月中国科学社在南京设立生物研究所肇其端,聚集一批留学归国学者从事动植物分类学、解剖学及遗传学等研究,并使研究本土生物资源之风很快被及全国。这些学科率先发达之原因何在?主要是因为这些学科“既不要很复杂很精密的实验仪器,又具有突出的地域性。因此他们都较早建立,并且在中国科学家的辛勤努力下,也都取得了较为显著的成就。”(周培源,六十年的中国科学,载《纪念五四运动六十周年学术讨论会论文集》(一),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80,页49)此外,在洛克菲勒基金会资助下,1922年北京协和医学院改组,组织一批国外生理学家和归国学者在生理科学(生理学、生物化学、药理学、营养学等)领域进行有系统的研究,研究成绩极为突出,使协和迅速成为世界知名的生理科学研究中心之一。而1930年以前,国内的数理化科学虽已有少数科学家,但他们还“没有机会将科学推进到展开研究的地步”(吴大猷,我的科学心路历程,载《吴大猷文录》,浙江文艺出版社,1999,页7),尚未取得国际地位。地质学、动植物学和生理学是中国近代最早兴起并最先达到国际水准的科学,曾引起国际学术界的注意,我国最早获得世界声誉的科学刊物也产生于这几个学科。评价一种科学刊物是否称得上是世界名刊,目前学术界似乎并没有一致的标准,笔者以为,最主要的标准至少应该具备这几项:一是报道了许多重要的科学成就;二是刊物水平在国内外学术界得到一致公认的高度评价;三为国内外同行视为重要的参考文献。以下是1930年代以前地质学、生物学领域中几种颇有国际影响的国内刊物,因现在对其早期情形已知之寥寥,甚或模糊不清,故作述介并征引国内外的评价以反映其声誉。

  1《中国古生物志》(Palaeontologia Sinica)与《中国地质学会会志》(Bulletin of the Geological Society of China)

  创办于1916年的中央地质调查所是中国近代地质学的中心,为了能及时刊印自身的研究成果,自1919年始先后办有《地质专报》、《地质汇报》、《中国古生物志》(均为不定期)等刊物。其中,以《中国古生物志》(英文)最具影响,它由世界著名古生物学家葛利普(A.W.Grabau,1870-1946)协助丁文江于1922年创办,专载中国古生物学研究成果,分甲(古植物)、乙(古无脊椎动物)、丙(古脊椎动物)、丁(古人类)四种。至新中国成立前夕,甲乙丙丁四种分别已出10册、48册、51册、17册(李春昱,前中央地质调查所对中国地质学事业的几点贡献,载《中国地质事业早期史》,北京大学出版社,1990,页39),此后改为中文版继续出版至今。中国地质学会于1922年1月27日正式成立,它是中国近代成立最早的学会之一。并于1922年创办学会刊物《中国地质学会会志》,主要以西文来刊载地质学、古生物学等研究成果,基本上每年1卷4期,至1951年出至31卷,后改为《地质学报》(中文版)继续出版至今。中国地质学会以地质调查所为挂靠单位,会员起初也以地质调查所的人员为主体,二者关系极为密切,故《中国地质学会会志》早期所刊论文也大部分来自地质调查所。

  地质学是中国近代各科学领域中成就最大的学科,地质调查所、北大地质系、中研院地质所等机构在古生物学、地质学、古人类学等领域的大批高水平成果通过《中国古生物志》、《中国地质学会会志》等刊物公诸于世,蜚声国际,也使这些刊物在世界地质学界占有一席之地,渐露头角,备受称赞。1924年,英国著名地质学家J.M.Gregory在NATURE上撰《中国的科学复兴》,对地质调查所的工作给予了充分的肯定,并认为《中国地质学会会志》对中国地质学发展的贡献甚大(J.M.Gregory,Scientific Renaissancein China,NATURE,1924,113(2827):19)。1925年中国地质学会开年会时,有位法国地质学会副会长告诉翁文灏:“我们法国地质学会三年的贡献,也没有你们这一年的多。”(翁文灏,为何研究科学如何研究科学,科学,1926,10(11) 1315)当然这不乏恭维之意,然绝非虚语。至1927年,地质调查所已与国外270余处机构建立了刊物交换关系,到抗战前,与中国地质学会交换刊物的国外机构也多达220处。所以,美国学者弗思在传记《丁文江》中说,《地质汇报》、《中国古生物志》“这两种杂志很快就在国际学术界中传播开去”((美)夏绿蒂·弗思,丁文江—科学与中国新文化,湖南科技出版社,1987,页45),中国地质学界的成就也为国际同行广为知晓。1932年,美国地质调查所重要地质学家戴维·怀特写信给丁文江称赞中国地质调查所“一系列高水平的刊物”,并说:“我们对您在那种即使不令人失望至少也使人沮丧的条件下所进行的工作表示惊奇”(同前,页51-52)。这样,《中国古生物志》、《中国地质学会会志》遍及世界各国,并“成了世界各国地质图书馆所不可或缺的重要参考资料”(黄汲清,三十年来之中国地质学,科学,1946,28(10) 251-252)。鉴于它们的国际影响,一些外国学者也以在其上发表论文为荣。《中国古生物志》、《中国地质学会会志》等刊物报道了中国地质学界的许多重要成就,为中国科学在世界科学舞台上树立了国际地位和威望。如1934年,美国科学史家C.H.Peake在著名科学史刊物ISIS(《爱雪斯》)上撰文,认为:“中国地质调查所在国际科学界有着应有的地位,它的学者是知名的,它的杂志被广泛阅读,它的研究为增加地球的博物史知识作出了真正的贡献。”(C.H.Peake,Aspects of the introduction of modern science into China,ISIS,1934,XXII,173-219)1941年北平研究院副院长、物理学家李书华曾说:“近来中国各科科学论文发表后曾引起世界学者的重视,予以批评引用,而导其先声并为各科中之最发达者,当推地质学。假定没有地质学提倡在前,说不定中国的科学发达要迟若干年。所以地质学对于中国的学术进步的影响,意义尤为重大。”(经济部中央地质调查所二十五周年纪念会纪略,地质论评,1942,7(1-3) 91)1944年,中国科学社社长任鸿隽在回顾五十年来中国科学发展之成就时,也认为:“我们的地质学,不但在国内成了独立的学问,即在世界上也能占一位置。”(任鸿隽,五十年来的科学,载《科学救国之梦—任鸿隽文存》,上海科技教育出版社,2002,页581)诸如此类之评价,不一而足。

  所以,中国近代最早获得世界声誉的科学刊物非《中国古生物志》、《中国地质学会会志》莫属,它们在中国近代科学史上的显赫地位是不可动摇的。

  2《中国生理学杂志》(Chinese Journal of Physiology)

  1926年2月27日,中国生理学会在协和医学院生理系成立,会员起初主要以协和医学院研究人员为主,当年9月6日在该会第一届年会上决定创办《中国生理学杂志》。《中国生理学杂志》于1927年1月创刊,每年4期为1卷,每卷约450页,所刊论文以英文为主,并附中文提要。它图文并茂、蔚然可观,“印刷和内容俱臻上乘,堪与学术先进诸国的学报比美”(吴襄,三十年来国内生理学者之贡献,科学,1948,30(10) 296),抗战期间出至第16卷时被迫休刊,战后续出,至1952年出至第18卷停刊,后改为《生理学报》(中文版)继续出版。该杂志是1949年前国内刊载生理科学研究成果最重要的学术刊物,它“取材殊为严格”,报道的成果水平很高,在国内外获得极高的声誉。神经解剖学家卢于道曾说:“北平协和出版之中国生理学杂志,在世界上颇有地位。”(卢于道,二十年来之中国动物学,科学,1935,20(1) 46)生理学家柳安昌也认为:“在品质方面,总可以同世界有名的生理学杂志,并肩齐驱”(柳安昌,生理学,载《中华民国科学志》(二),台北中华文化出版事业委员会,1956,页7)。它发行之后,海外同道“纷纷订阅”,使其能长期以海外订费收入来担负刊物的出版费用,这在当时国内科学期刊界是十分罕见的,这也就“表示刊物内容之够上学术标准了”(吴襄,中国生理学会,科学大众,1948,4(6):278)。

  由于《中国生理学杂志》刊载的研究成果的水平举世公认,很快就引起国际生理学界的关注,在国际上也同样享有盛誉。在它问世半年之后,1927年6月出版的英国生理学会所编《生理学文摘》(Physiological Abstracts)中就介绍了《中国生理学杂志》,并有它所刊论文的摘要。此外,它还被载入International Index Medicins中(胡传揆,协和的创办,载《过去的学校》,湖南教育出版社,1982,页385)。生物化学家吴宪在该杂志上的文章还曾被著名的NATURE杂志介绍过。所以,心理学家汪敬熙称赞说,它“每期内的论文,在英美德法的生物学、医学和心理学的摘要杂志都有提要登出,并且许多的论文都能引起外国研究同一问题的学者的注意”。(汪敬熙,我们现在应该尽力提倡实验的科学,独立评论,1936,196号,页7-8)可见,它在短时间内就成为世界生理学界的重要刊物,并被当时许多生理学者视为必备参考文献,当时在澳大利亚的英国神经生理学家埃科斯(John Eccles,1963年获诺贝尔奖金)就常读《中国生理学杂志》,美国生理学家Charles Code也曾说过:“我们学生理的人,不能不读《中国生理学杂志》”(引自曹育,现代生理科学在中国解放前的发展,中国科技大学科学史系硕士论文,1986,页20)。《中国生理学杂志》还是一种国际化刊物,它实行面向世界,只要够论文标准,不论国籍和投稿国别,均予登载,但始终以国内论文为主。据统计,至1949年在该杂志上署名发表论文的共有47个机构,其中国外的就有16个,包括如约翰·霍普金斯医学院、剑桥大学生化系等世界著名研究机构。此外,还有一些在国外深造的中国生理学者如陈克恢、欧阳翥等也争相向其投寄论文。这说明该杂志对身处科学中心的中外学人均具有相当的吸引力。

  所以,《中国生理学杂志》不仅及时地报道了中国生理学界的成果,使中国在国际生理学界之声誉因此增高,而且使中国生理学界与国际生理学界互通声气,促进了中外学术交流。

  除了以上几种之外,至1930年代中期我国具有国际声誉的刊物还有一些,如:中国科学社生物研究所主办的《中国科学社生物研究所专刊》(Contributions From the Biological Laboratory of the Science Society of China,英文,1925年始刊);静生生物调查所主办的《静生生物调查所汇报》(Bulletin of Fan Memorial Institute of Biology,英文,1929年始刊);清华大学主办的《国立清华大学理科报告》(英文,1931年始刊);中国物理学会主办的《中国物理学报》(Chinese Journal of Physics,西文,1933年始刊)等。限于篇幅,此处不具论。

结语

  综上所析,中国近代何种科学刊物最早获得世界声誉,也就昭然若揭了。《中国古生物志》和《中国地质学会会志》无可争辩为最早,《中国生理学杂志》次之。《国立清华大学理科报告》固然于1930年代中期刊载了许多重要科研成果,引起国内外科学界的注意,也具有较高的声誉,但将它定为“中国第一份获得世界声誉的学术刊物”,实在是缺乏依据。看来,在历史研究中树立“第一”是须谨之又谨的!回顾以上几种中国近代享有世界声誉的科技刊物的辉煌历史,不仅会激发当前我们建设世界级名刊的热忱和信心,更重要的是我们可以从中汲取成功经验,对当前科技期刊建设有所助益与启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