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自《世纪中国》
 
悼罗伯特·K. 默顿

林聚任

 

  当我得知美国著名社会学家罗伯特·金·默顿(Robert King Merton)2003年2月23日在纽约不幸去世的消息后,心情十分悲痛。回想几个月前他还在耐心地解答我通过电子邮件提出的问题,现在却离我们而去了。他的谢世,用其学生、现任哥伦比亚大学教务长(provost)乔纳森·科尔(Jonathan R. Cole)的话说就是“标志着20世纪社会学发展的一个阶段的终结”。

  默顿被公认为是20世纪最杰出的社会科学家之一。这位一生学术成就斐然的世纪老人,被尊为科学社会学的创立者。他在社会学理论和方法方面都有非凡的成就,且与塔尔科特·帕森斯(Talcott Parsons)并称为现代功能主义理论的“巨擘”。他对现代社会学理论的发展,特别是通过倡导“中层理论”而在理论与经验研究的结合方面做出了独到的贡献。此外,他在社会问题、科层组织、大众传播、职业等方面的研究也有突出的成果。1994年他获得了美国国家科学奖章(National Medal of Science),这是美国学术界的最高荣誉奖,而他是获此殊荣的社会学界第一人。当美国前总统克林顿为他颁奖时,他说“我为获此殊荣而感到特别激动,不过这是同行给予科学社会学的承认。”

  罗伯特·默顿还曾荣获麦克阿瑟(MacArthur)研究奖,获得过美国文理研究院、美国社会学协会等机构颁发的多项奖励。他还是美国社会学界少有的几位科学院院士之一,是美国教育科学院院士、美国文理研究院院士,同时也是英国和瑞典皇家科学院的外籍院士。他曾任美国社会学协会主席(1956-1957年)、美国东部社会学协会主席(1968-1969年)、科学的社会研究学会首任主席(1975-1976年)。从1979年起被聘为著名的罗素·塞奇基金会(Russel Sage Foundation)的终身学者。并曾被哈佛大学、耶鲁大学、哥伦比亚大学、芝加哥大学等20多所大学授予荣誉学位。

  罗伯特·默顿于1910年7月5日出生于美国费城南部贫民区的一个工人家庭,父母是东欧移民,有犹太人血统。在本地公立学校读完小学和中学。他从小聪颖好学,经常到当地的一家图书馆去看书,尤其喜欢阅读传记作品。默顿于1927年进入费城的坦普尔(Tample)大学,先学习哲学,后受其年轻老师辛普森(G. E. Simpson)的影响而转向了社会学。1931年以优异的成绩毕业并获得文学学士学位后,又争取到了哈佛大学的奖学金,成为新成立的社会学系的首批研究生,受教于索罗金(Sorokin)等名师。1932年取得硕士学位,1933—1935年撰写博士论文 (论文修改后于1938年发表,题为《17世纪英国的科学、技术与社会》)。1936年获博士学位。

  默顿毕业后,先在哈佛大学作了两年多的讲师和导师(tutor),随后到新奥尔良土兰(Tulane)大学社会学系任教(1939-1941年)并担任系主任之职。1941年起转到哥伦比亚大学社会学系任教,直至1979年退休。故他的大部分学术生涯是在哥伦比亚大学渡过的。1944年晋升为副教授,1947年为教授。曾任社会学系主任(1961—1976年)、应用社会研究所副所长(1942-1971年)等职。由于其杰出贡献,1974年获得该校位数极少的“大学教授”资格,1979年被列为特殊服务教授(Special Service Professor)和荣誉退休教授。后来学校还专门设立了“默顿教授”席位,这足以说明他在哥伦比亚大学的地位。

  1941年默顿进入哥伦比亚大学社会学系之后,开始了其学术发展的新阶段。其中最有意义的事件是他与著名的经验社会学家保罗·拉扎斯费尔德(Paul Lazarsfeld)开始的、富有成效的长达近35年的密切合作。默顿擅长于理论研究,而拉扎斯费尔德精于经验研究,他们的成功合作可以说是始料未及的。默顿后来说,原认为他们之间是“不可能的合作”。然而,默顿说,当他加盟“应用社会研究所”并共同做了一个研究项目后,他们马上发现有共同之处并可进行有效的合作。此后他们一起开展了一系列以理论为指导、在方法论上又严格的经验研究。广泛涉及到了大众传播、越轨行为、科层制、医学教育等重要问题。他们还共同开设研究生讨论班,培养出了一大批具有良好理论素养又精通经验研究的美国社会学界的栋梁之才,像詹姆斯·科尔曼(James S. Coleman)、刘易斯·科塞(Lewis Coser)、彼得·布劳(Peter Blau)、西摩·马丁·李普塞特(Seymour Martin Lipset)等。

  正是在他们的这一密切合作的基础上(他们的密切合作关系在学术界的确是少有的,据他们说当时每天共同讨论的时间平均有2-3小时,而且保持了30多年之久),形成了著名的“哥伦比亚学派”。默顿和拉扎斯费尔德自然是这一学派的核心人物,他甚至被认为是从1950-1970年在哥伦比亚大学最有影响的社会学家。

  这一学派的突出特征是强调理论与经验研究的结合。科尔曼曾总结说:“他们的影响在于系统性的实证分析;其理论基础,出于社会心理理论和‘中程’社会学理论者多,出于统观社会学理论(grand theory)者少。尽管他们的研究是在自然环境里进行的,而不是在实验室进行的;但其所研究的题目多属于微观社会学,极少属于巨观社会学。”表默顿这方面研究的主要成果有:《大众信念》(1946)、《重点访问》(1956)、《学生—医生》(1957)等。但这一时期默顿发表的最重要的成果是《社会理论与社会结构》(1949年首版,1957、1968年又两次修订再版),此书收集了他有代表性的论文,集中反映了他在社会学理论与经验研究方面的成就。

  默顿这一时期的另外一方面的重要学术活动是与科学社会学学科的创立相关联的。这时他发表了一组有深远影响的纲领性研究论文,如《论科学与民主》(后更名为《科学界的规范结构》,1942)、《科学发现的优先权》(1957)、《科学界的马太效应》(1968)等,系统建立了这一学科的概念框架。这方面的成果集中反映在他1973年所发表的《科学社会学:理论与经验研究》一书,此书成了科学社会学的经典之作。

  科学社会学作为一个独立的分支学科形成于20世纪60年代,其中默顿起了及其重要的作用,故他被公认为科学社会学的创始人。他还通过设立专门的“科学社会学研究项目”,培养出了一批专门人才。如哈里特·朱可曼(Harriet Zuckerman)、斯蒂芬·科尔(Stephen Cole)、乔纳森·科尔(Jonathan R. Cole )、托马斯·吉伦(Thomas F. Gieryn)等。

  到20世纪70年代后期,随着拉扎斯费尔德(1901—1976)的去世和默顿退休,标志着“哥伦比亚学派”一个阶段的结束。但对默顿来说,此后仍不断有重要成果问世。如《社会学的矛盾选择及其他文集》(1976)、《科学社会学:片断回忆》(1977/1979)、《社会研究与从事专门职业》(1982)等。但总的来说,默顿70年代以后的研究,更多的是思想总结性的,而不是开拓性的。当然也不乏真知灼见。如对社会时间和社会认知模式的论述。

  默顿的学术发展,历来是坚持“两条腿走路”:一条是基本理论研究,另一条是经验研究。故他对自己学术思想的总结也大致是这两个方面的。在理论方面,他主要是对早期提出的与行动的非预期结果相关的一系列理论问题的总结完善。在经验研究方面,他主要是对科学社会学发展的总结。例如在由科恩(I. Cohen)所编的纪念文集《清教主义与现代科学的兴起:默顿论题》(1990)中,默顿撰写了一篇后记,题为《STS(即《十七世纪英国的科学、技术与社会》):科学社会学研究问题的萌芽》。在此文中,默顿并没有专门论述他的论题,而是总结了在《十七世纪英国的科学、技术与社会》中所暗含着的科学社会学的一些研究问题的形成与发展。默顿指出,他的科学社会学研究的大多数问题都起源于早期的这一专题研究,只是那时的问题没有明确化、系统化。但科恩说:“大多数博士论文有价值的东西都在其字里行间和注释中,STS也不例外。一些历史学家和传记作家现在特别看中从STS中寻找成熟的默顿学说的一些原型。”

  默顿一生笔耕不辍,直到弥留之际还在整理自己的文稿。为我们留下了大量的精神财富:一生共出版了20多部著作,发表了200多篇论文。近几年还出版了《论社会结构与科学》(1995)等论著。其另一论述“偶发性”的重要著作(The Travels and Adventures of Serendipity)在他去世前4天得知即将出版。

  默顿最突出的社会学研究成就主要有以下三个方面:第一,科学社会学。从20世纪30—40年代起,默顿就倡导把科学作为一个重要的社会制度而加以研究,并确立了科学社会学的基本研究问题。直到今天,默顿所开创的研究传统仍然是科学社会学中的主要范式。第二,社会学理论与方法论。针对帕森斯的抽象大理论,默顿提出了社会学的中层理论策略,倡导首先重视对经验性的具体问题的研究,建立“适中”的理论。在此思想指导下,他强调了功能主义的经验性,确立了功能分析的经验范式。默顿理论研究的另一重点就是社会结构分析,他强调结构因素对人的行为的强制作用,总结出了社会学结构分析的基本程序。而且,默顿一贯强调理论研究与经验研究的结合,开创了社会学研究的多个领域。第三,对应用社会学研究的推动。即以他和拉扎斯费尔德为代表的“哥伦比亚学派”,开展了一系列有广泛影响的应用研究。他们的研究不但开拓了社会学的应用研究领域,而且发展了一系列有效的研究方法。

  美国当代著名社会学家R·科林斯(R. Collins)曾评价说:罗伯特·默顿无疑是20世纪中叶以来美国社会学界最知名的人物,这主要是因为他提出了一系列重要的研究范式。

  默顿被认为是一个“学者型的学者”或称为“社会学先生”。他以学术研究为自己的最高目标,以规范研究和促进其他学者的研究为己任。故而他被看作是学术上的“开门人和守门人”。默顿在其70余年的学术生涯中,撰写了大量富有创意的论著。他的社会学观点具有极大的“启发性”。有人得出:“正是他的理论观点的启发性和开放性,及其对社会生活的恰当理解,或许就是默顿作为社会学家的最重大遗产。”

  默顿不但开创了科学社会学等研究领域,而且提出了许多有广泛影响的专业术语,它们都已成为现代社会学的核心概念。如潜在功能与显在功能、反功能、自我实现预言、目标置换、地位丛与角色丛、退却主义、机会结构、优势积累、本地人与世界主义者、战略研究点、合并吸收(0BI)、社会学的矛盾选择,以及缩略词OTSOG(意思是“站在巨人的肩上”)等。

  默顿还曾为各类刊物和出版社撰写了大量的书评、评议报告和推荐意见。据统计,从1930—1985年55年的时间里,他共评审过200部书稿和2000篇论文。这足见他在美国社会学中的地位。

  默顿作为一名出色的教师,同样启发了无数人对社会学的兴趣。正如其高足、著名社会学家詹姆斯·科尔曼所说的:“默顿使社会学具有了神圣的感召力,一个人若一旦受到默顿的感染,他将毕生为之奉献。”

  默顿本人的确非常重视知识的口传。他提出,不管是在无文字或口述文化中,还是在书写文化以及印刷文化和现在的电子文化中,口头发表都是传递知识的主要媒介。这包括面对面的(现在可远程)授课、讨论班、会议、座谈会和专题研究等。他还特别指出“学徒式”教学的重要性,因为这种教学方式,师生关系密切,效果自然比其他方式更大。默顿正是通过教学等形式发展和传播了他的观点,并培养出了大批美国社会学界的中坚人才。总之,“他通过使自己有意识地弘扬他所复苏的重要社会学传统,极大地提高了社会学在学术界的声望地位。”

  在现代社会学家中,没有几位能像默顿那样影响如此广泛。他的影响远远超出了社会学领域!E·伽菲尔德(Garfield)通过引证分析证实了这一点。他运用SCI 和SSCI对1970—1977年间有关默顿论著的引文数做了统计,发现共有2541篇论文引用过默顿的著作。但其中,社会学方面的论文只有925篇,占36%;社会科学其他领域的论文1413篇,占56%;自然科学领域的论文203篇,占8%。统计还显示,在默顿的所有著作中,被引证次数最多的是其《社会理论与社会结构》一书。在这期间,SSCI中引用此书的论文次数为1418次,而默顿的其他著作被引用的次数都在100次以下,大部分在50次以下;SCI中引用此书的论文次数为382次。伽菲尔德在对默顿著作的引证进行分析后认为,在1970—1977年间,默顿著作的引证次数远远高于平均引证次数。社会科学方面的年平均引证次数是3.48,而默顿的被引证次数是其80多倍。可见默顿的著作不但影响范围广,而且影响程度也极大。

  但默顿本人也指出,前人所提出的许多重要的观点和方法,由于已被吸收到了社会主流知识之中,因此人们常常忘记了其来源。其实,默顿所馈赠给我们的学术财富是极其丰厚的。故科尔说:如果社会学界颁发诺贝尔奖的话,它无疑是属于默顿的!

  原载《社会学研究》2003
  发布日期:2004-10-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