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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钱锺书神话的破灭(1)——外语篇
 
  作者:沅湘
 
  在当代中国学术研究特别是中西比较研究方面有件花去甚至浪费掉莘莘学子
许多时间和精力的事情就是盲目强调外语学习的重要性。一门外语远远不够,必
须精通五六种外语才是大师,因为有座所谓的文化昆仑摆在世人眼前。这座俯视
尘寰的高山就是钱锺书先生。据说他精通英、法、意、德、拉丁、西班牙等多种
语言,并且精通到对所有这些语言文学全部贯通,烂熟于心。在从事比较文学研
究之前本人从未怀疑这一说法的正确性,之后却认为这说法不过是个编造的神话。
 
  首先让我们从哲学和科学调查的视角弄明白一个常识性的问题:语言不是一
件死的、靠关在书斋看书查字典就可以信手拈来随意运用的东西。与此完全相反,
语言而是活的、有生命力的东西。当你使用语言时,语言也同样在使用或者说影
响着你,影响你说话的口音,影响你遣词造句的方式和速度,影响你对他人或者
说读者和整个客观世界的看法和态度,甚至影响你的思维方式。而且这是种潜移
默化的影响过程,往往让你深受其影响仍茫然不知。这是从马克思到卡维尔
Cavell)等西方哲学家们早已作出的结论。
 
  从教育学的角度来看,美国的幼儿教育学家们称语言对人的这种强大的反作
用力为语言的规范作用,因为它规范我们使用语言和思维的方式。美国是个多民
族的移民组成的国家,密苏里州某大学教育系对第一代来自外国的移民的幼年子
女作长期追踪观察后发现,上学之前的幼儿灵活掌握两种以上语言的表达思维的
能力比上学后的儿童要强,因为孩子们上学后经常受到某种主要语言的规范作用
的影响。由于学校里一般只有一种起规范作用的语言,于是这种语言被称作为主
导语言。正因为主导语言的规范作用,随着儿童的主导语言的阅读和理解能力增
强,除非有专门和反复的干扰和训练,他使用其它语言的能力就逐渐降低。既然
连小孩子由于受主导语言的规范作用的影响都不能用同等熟练的程度使用两种或
多种语言(移民父母的语言和英语),一个成年人如何能同时全部贯通、熟练掌
握五六种语言文学?编造这类神话的人缺乏最基本的科学态度和哲学常识。
 
  当然由于西欧语言之间的亲近关系,一个掌握了英文的人是可以借助英语双
语(英法、英意,英西等)字典或者其它英语双语书籍阅读多种其它语言的著作
的;但这和根据自己对多种不同语言的原文的理解用自己的话解释原文形成自己
的看法是有巨大区别的。
 
  如果只读《管锥篇》的正文,不看脚注和《管锥篇》第五卷,我们一定会被
先生能阅读理解多种不同语言著作的神奇能力彻底征服,因为他在《管锥篇》
的正文中大量引用了从古到今涉及西方人文学科和社会学科的拉丁文、德文、法
文、意大利文、和西班牙文的原文著作,在大部分情况下将它们翻译成中文,偶
尔还用中文解释原文的意思。不过如果阅读《管锥篇》前四卷的脚注和《管锥篇》
第五卷,就会发现事实并非如此。在许多情况下,钱先生是根据某些以英语为主
的双语文库里的英文翻译来阅读理解拉丁文和其它几种文字的著作的。
 
  例如,如果我们注意《管锥篇》里所引用的所有拉丁文的脚注,就会发现钱
先生自己也偶尔悄悄地承认他是借助哈佛大学出版社出版的Loeb古典文库(Loeb 
Classical Library)系列作品里的英文翻译来理解并解释古代希腊和拉丁文的
著作的。顺便介绍一下,该文库收集了西方古代在史诗、抒情诗、悲剧、喜剧、
历史、游记、哲学、演说、医学、数学、神学等方面的经典著作,并按原文和译
文左右相互对照的方式排版印刷。除此之外,美国还有其它双语文库。钱先生在
《管锥篇》第五卷里提到的爱丁堡双语文库(Edinburgh Bilingual Library
就是其中之一。这是美国德克萨斯大学出版社在德州的首府奥斯汀从1971年
开始发行的一套双语文库。文库的主要目的是用英文翻译介绍当代西欧国家的文
艺作品。该文库1971年出版的第一部双语对照本就是由Graham Dunstan 
Martin编的Anthology of Contemporary French Poetry(当代法国诗歌选)。
先生在《管锥篇》里就引用过当代法语诗歌,不过他没直接说明他引用的法语
诗文的出处是否就是此类双语文库。《管锥篇》大概成书于上世纪七十年代。这
时候MLA, APA, Chicago等写作规范手册对如何在正文里引用英文翻译已有以下
规定:如果出处是非英文著作的英文翻译则引用英文翻译(If the English 
translation of a non-English work is used as the source, cite the 
English translation)。并且指出:使用别人的思想和文字并当作是自己的就
是剽窃(Plagiarism is using another’s words and ideas and passing 
them as one’s own)。
 
  在《管锥篇》中钱先生不仅依靠英文翻译理解西方古希腊、罗马和中世纪的
经典著作,而且也依靠英文翻译理解现代德文、意大利文、法文、和西班牙文的
名著和这些语种的当代正统著作。有例为证:
 
  在[钱锺书,《管锥篇》(全五册),北京:中华书局,1982年,第二
版,以后正文里的页码均指这一版]第33-34页,正文里引用了德文原文诗句,
但在第35页的脚注却说明出处是The Penguin Book of German Verse.
 
  第465页,讨论中西对正言若反有类似说法时,原文引用了德文,
  但脚注里给的出处却是(F. J. Warnke, European Metaphysical Poetry
 
  第1053页,正文引用 Schlegel 的德文原文,但脚注却说明引自Eichner
 Literary Notebooks
 
  第1471页,正文里引用达分齐的意大利原文,脚注却说明出处是英文的翻译: 
Leonardo da Vinci, The Notebooks, tr. E. McCurdy, I. 98. 同样在第61
5页也引用了此书。
 
  第1439页,引用了但丁诗歌的意大利原文,也引用了西班牙诗歌原文,还引
用了法语诗歌原文,但是在脚注里却说明出处是
  a. Eleanor L Turnbull, Ten Centuries of Spanish Poetry
  b. Three Centuries of French Verse.
 
  由此可见,钱先生不过是利用英文翻译阅读理解其他语言的著作的。
 
  下面是从《管锥篇》前四卷的脚注和《管锥篇》第五卷里找出的一个简短的
书单,以进一步说明钱先生的确是通过英文理解法语、德语、意大利语、和西班
牙语的学术著作的:
 
  The Lyric Poetry of the Italian Renaissance
  H. Hatzfeld, Trends and Styles in 20th Century French Literature,
  C. Speroni, Wit and Wisdom of the Italian Renaissance.
  Italo Calvino, Italian Folktales, tr. G Martin,
  Robert Clements, Michelangelo’s Theory of Art
  Spanish Mysticism
  The Novels of the German Romantics
  The Oxford book of German Verse.
  The French Renaissance in England
  Britain in Medieval French Literature
 
 
  以上例子说明所谓钱先生精通多种外语和相关学术是不符合事实的,不过是
闭着眼睛瞎吹牛而已。物质生产方面的胡夸所造成的灾难是急显急报的,文化生
产方面的胡夸会造成什么样的结果呢?这两者之间有无必然联系?
 
  当然也不能说《管锥篇》里作比较研究的方法一无是处。其实《管锥篇》告
诉我们,对使用中文进行比较研究的学者而言,认真学好英语之后利用西欧语言
间的血缘关系,走点捷径,依靠英文翻译就可以做好中西比较研究了,不必死记
硬背其它外语。钱先生多年前就发现了这一窍门,只是没有明说罢了。不过就这
么东扯葫芦西扯叶仅罗列表象做比较研究能否提出问题解决问题则是白菜萝卜各
喜各爱的事情了。不然为什么当许多人欢呼皇帝身穿漂亮的新衣时也有少数人会
说:天哪,他什么也没穿!
 
  最后有个建议:如果连大师都要靠查字典读双语书籍理解除中文和英文之外
的其它语种的学术著作,普通人企图靠死记硬背精通两种或者更多种外语岂不是
浪费精力?盲目强调学习多种外语的重要性,只会不必要地浪费精力和时间。还
是先学好自己的母语和英文较为实际。不管你喜欢不喜欢英文,这是事实,因为
当今只有英文才是强势语言,才有许多以英文为主的多学科的双语文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