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尔士的符号学自然主义

江天骥   潘磊 苏德超

 

    在这篇文章中,我将对下面这两个论题进行论证:第一,在认识论上,皮尔士是一个辩护主义者(justificationist )。但是,与经典的或理性主义的辩护模式相反,他并不认为个人意识是辩护或确定性的来源。事实上,皮尔士开创了关于辩护或确定性的符号学模式。第二,在认识论上,皮尔士又是一个自然主义者。在他看来,人的思考和研究、询问和回答、断言和拒绝、怀疑、相信、预期和说明都是行为和反应,而这些行为和反应像其他高等动物的行为和反应一样能够被观察、描述和理解。从经典意义上看,他既不是一个经验主义者,也不是一个理性主义者。

 

 

    作为一个辩护主义者,皮尔士主张科学和其他人类行为的明确区分。他强调科学家的"目的[ ……] 要正视真理,而这样做不论是否会对社会利益有促进作用"(CP8.143 )。科学意味着一种学习的渴望,而这种渴望又暗示着对现存意见的不满。科学家总是满怀避免犯错误的激情地去把已接受的意见置于经验的检验之中。科学通过对错误假说的纠正而取得进步。因此,大胆和批判是科学态度的特征,从本质上讲,这是一种激进的态度,坚持不懈而又充满热情地尽力避免错误。皮尔士认为,科学要进步,就必须独立于对实际目标的追求。即使是最值得追求的目标,科学也独立于它们。他把工程学、政治权威和墨守陈规的教育机构看成是对科学精神的三种威胁。因此,皮尔士拥护科学和非科学知识(常识、宗教、形而上学、伦理学和人文科学)的区分。

    为了找到科学主张的合理辩明和科学进步的保证,皮尔士制定了一种详细的关于研究的逻辑。在他看来,思想是一种尤其服从规范评价的行为。从本质上讲,这种行为被一种作为理想目标的真理观念所支配。根据其是否符合那些引导我们通向那一目标(真理)的标准,思想得到评价。"在推理中[ …… ],我们拥有生理机能的这个单一现象,这一现象有待于承认和拒绝"( CP2.152)。

    科学主张的合理性由研究的逻辑和经验证实来辩护。但毫无疑问,观察并不能从逻辑上驱使我们接受或拒绝某一假说。因此,科学推理包含了某种多于纯粹的经验和逻辑的东西。根据皮尔士的科学研究的逻辑,科学研究的过程包括三个阶段。第一,假说形成的阶段:通过"假说推理"或"回溯推理" (retroduction)设法推测出一个正确的或合理的假说。第二个阶段是归纳,也就是对从假说得来的预测的实验检验。一旦预测被证实,这一假说就被认定为一个试用性假说。在第三个阶段,几种竞争假说的可信度由理论选择规则的应用所决定。但皮尔士并没有提供这些规则。相反,他认为科学的使命乃在于去探查大量"不可靠的甚至是错误的猜想,相信它们可能完全是非理性的"(参见 CP.1.120;1.635 )。

    皮尔士意识到假说推理的逻辑形式事实上并没有让他走太远,同时他也意识到,只有当某种特定的事实条件得到满足时,假说推理才能够支持归纳。因此,正如皮尔士本人大约在1896 年所断定的那样:只有当某种猜测真理的自然倾向事实上存在时,归纳的自纠正(self-corrective )才是可能的(参见CP1.811;1.121 )。

    那么,成功的归纳就依赖于某种做出正确猜测的自然倾向的假定。科学研究的规则因此也将植根于生物学的乐观主义之中,而最终将在人类灵魂和自然灵魂的类同中找到根基。为了说明这种有点神秘的类同,我们必须对人类的符号学进程和世界的符号学进程的概念进行一点扩展。

    在皮尔士那里,对最终的科学进步有一种方法论的承诺,但从短期来看,皮尔士认为并没有衡量这种进步的标准。不可否认,皮尔士关注作为通向真理途径的科学方法的可靠性。但是,向真理收敛的可能性又如何得到说明?

    真理被界定为某一无限的科学研究者共同体最终的最后共识。皮尔士的真理概念并非经典的"符合"论(这一理论一直是面临形而上学实在论时所遇困难的症结所在),但它绝对是一个关于客观真理的概念。

    在皮尔士看来,认识是一个固有的符号学过程:它并非主体静态面对客体的结果,而传统认识论者则认为通过这种静态面对我们就将获得认识。用他自己的话来说:

 

    ……无论当我们什么时候思考时,我们都已将一些感觉、印象、概念或其他的表象呈现给意识,这些感觉、印象、概念和表象都作为符号而起作用。由我们自身的存在可以得出 [……]所有呈现在我们面前的东西都是我们自身的一种现象显示。这并未阻止它作为某种不依赖于我们的事物的现象而存在,正如彩虹同时既是太阳也是雨的显现一样。那么,当我们思考时,我们自身在那一刻是作为符号而出现的。(CP5.283

 

    因此,他对"人是什么"这一问题的回答就在于:人是一个符号(CP7.853 ),也就是说,人的存在方式是符号行为的一个活生生的过程。对皮尔士而言,意识的每一状态都是符号,而符号并非由其对象直接决定。每一符号都通过其他符号而指称对象。这包含着对象或所指事物(referent )同符号的意义之间的重要区分。根据这种区分,一个特定的符号都有一种同时性的二重功能:其一相关于它的对象;其二相关于它的解释(interpretant )。

    皮尔士承认了一个可能是无限的符号系列的存在,这一系列的每一成员都根据先前的符号同其对象相关,即便人们可能意识不到这些。呈现给我们的实在都是间接的,因为,并不存在"有特权地位的"第一认知,不存在不被先前某种符号表征或不以之为中介的关于对象的"直观"。中介性是本身作为符号的思想的本质。我们唯一要做的就是解释和评价。然而,皮尔士确信我们的确有办法区别虚假和正确的意见,正确意见的对象实际上就是实在。

    在皮尔士式的形而上学中,个体存在,但不真实。"无论什么存在[ ……] 都依赖于其他的存在物"(CP5.429 )。实在并不在于个体的反应本身,而在于它们所例示的规则或规律,这些规则或规律是"真正在自然界起作用的普遍原则"(CP5.101 )。这些现实的普遍性约束着我们的符号行为,即我们经验的符号化。在经验的强制和迫使下,由非理性的反应所刺激产生的感觉会出现在我们的头脑中;但总的来说,我们还是要顺应自然的规则或规律。我们所发现的这些关于事物的多面规则构成了我们当时表达世界的内容。

    在皮尔士看来,独立的实在主要是关于普遍或第三性的实在,亦即在自然中真正约束我们思维的有效的普遍原则。而且,皮尔士把第三性就等同于表象(representation )。"表象恰恰就是真正的第三性"(CP1.532 )。再者,

 

    ……在现实世界中起作用的普遍原则具有某一表象和符号的本质属性,这样说是恰当的,因为其产生作用的方式同通过 言语产生物理效果的方式是一样的。(CP5.101

 

这意味着,这些起作用的原则的存在方式在于中介,亦即把在其它方面迥异的元素结合起来,通过这一点,这些原则又创造出新的规则或习惯,这些规则或习惯反过来又能使我们成功地预测将会具有某些显著特征的可能的未来事件。

    因此,皮尔士对意见是否符合实在这一困难问题的解决就在于表明了在自然中起作用的现实普遍性或规律是表象或符号,同时,它们又的确约束了我们的符号行为。在自然的"思想"和我们的思想之间,以及在自然的符号进程和构成人的符号进程之间,存在着一种对称关系。

    在这样一种背景下来理解皮尔士的"人—符号"理论才是恰当的。

 

    我们已经看到,意识的内容,思想的整个的现象显示都是来源于推理的符号。[…… ]我们必须断定,思想就是根据推理法则而展开的符号。[……]"人—符号"需要信息,而且最终意味着人比以前需要更多信息。语词也如此。[……]因此,人和语词事实上是相互教导的;人的信息的每一次增长都伴随着语词信息的相应增长,反之亦然。 [……]我们有充分的理由说,人的意识的所有要素都能在语词中找到某种相对应的东西;原因很明显。人使用的语词或符号就是人自身。因为,每一思想都是符号这一事实以及生活就是思想的一个系列的事实证明了人是符号;因此,每一思想都是 外部符号证明了人也是外部符号。也就是说,人和外部符号是等同的。[……]因此,我的语言就是我的全部;因为人就是思想。(CP5.313-314

 

皮尔士为其思想系列( train of thought)找到了一种表达方式,用他自己的概念来说,即思想或符号是一种"特殊的习惯 [ ……][ 这一习惯] 在于这样一种事实[ ……][] 将对解释者的身心行为产生特定影响"(CP4.431) 。换句话说,我们习惯性的身心行为受现实联系的制约,这些现实的联系构成了自然界有规律的进程和事件。因此,我们关于自然的表象和思想的恰当性问题就等于下面这个问题:(我们)在何种意义上会说自然的习惯是通过我们的符号表象而呈现给我们的。事实上,皮尔士重新确立了世界和我们的符号存在之间显著的类同关系,而宇宙本身就是一个符号过程这一事实使这种类同成为可能。

    但是,皮尔士并未真正阐明我们如何能够把虚假意见同正确猜测区别开来。他的确相信,我们有证据证明在科学史上存在一种通向真理的普遍倾向。但这无论如何同下面这一主张都是根本不同的:当我们面临两个竞争理论时,我们能够明确地断定哪个理论更接近真理。即使皮尔士不能够提供理论选择的规则,但他还是承认作为科学方法不断运用的结果的科学进步的概念,这种科学方法最终将确保(获得)真理。在皮尔士看来,科学方法并不是当下立即区分出正确假说和错误假说的一套规则,也不是确定每个假说相对可信度的运算法则。相反,科学并不急于认识真理。其方法在于通过短期的极度细心的错误消除最终逐渐接近真理。"……假设每一猜测都通过与观察的比较而得到检验。毫无疑问,一致并不表明猜测就是正确的,但是,如果猜测是错误的,那么它最终必被发现"( CP1.121 )。因此,皮尔士的科学合理性的模式有点类似于证伪主义,但缺少波普式的逼真概念。更重要的是,皮尔士并不否认最终的辩护。他似乎暗示着,科学进步的历史过程本身就为我们短期对某一假说的尝试性信念提供了合理证明,无论这一假说正确与否。诸如此类问题的解决要花很长时间,单靠逻辑加经验无疑也不能解决。

    用皮尔士自己的话总结来说可能是这样的:

 

     ……科学的每一个单一真理都归因于人类灵魂和宇宙灵魂的类同,这一点应牢记在心,尽管这种类同不那么完美。(CP5.47

 

我们区分正确和错误意见的能力最终依赖于思想和独立实在的固有联系,同时也依赖于我们的符号行为和宇宙的符号进程之间的自然的连续性。

 

 

为什么皮尔士的认识论应该被刻画为自然主义的,而不是经验主义或理性主义的呢?原因至少有如下几点:

    皮尔士深受达尔文进化论的影响,把"进化观念"看作是哲学史上的一个转折点(CP5.18 )。他的科学归纳的逻辑建立在居于优先地位的假说推理的基础之上,他认为这种假说推理植根于人做出正确猜测的自然倾向之中。在皮尔士看来,假说推理的方法,即猜测出合理假说的方法,是我们的生物进化的一个结果。人类进化发展出一种预测自然进程和方向的特殊官能,有关这种预测的知识将会有一种直接的生存价值。这是我们解释假说的合理性和许可假说限度的唯一途径。没有这种能力,人类就必须在黑暗中去寻找这种解释,在缺少自然暗示(这种自然暗示是在自然界中成功进化而来的)的帮助下去盲目摸索。如果我们不得不"盲目地寻找适合于现象的规律,我们找到它的机率将会是大海捞针"。 (CP6.101).

    归纳预设了自纠正的能力。皮尔士论证说,归纳自纠正的成功依赖于一种猜测真理的假定性的自然倾向:

 

    可以肯定的是,回溯推理达到真理的唯一希望就在于,人类心中出现的观念和那些与自然规律相关的观念之间,可能存在着某种趋向一致的自然倾向。( CP1.81

 

假说推理的重要性源于这一条件:如果没有居于优先地位的假说推理,归纳就是不可能的;而且,如果假说推理不是以收敛于真理的方式而进行,归纳的自纠正也是不可能的。

    自纠正的归纳趋向真理的原因部分是由于我们的心理习惯和本能已得到自然进化,以至于我们能够在我们偶然所寄居的世界中生存下来。因此,在皮尔士看来,归纳至少部分地植根于人的一种自然倾向或官能之中。"……所有的人类知识,直至最顶端的科学,也都不过是我们天生的动物本能的发展"( CP2.754)。

    皮尔士的自然主义(的认识论)在于这样一个事实,他把对自然进程和方向的洞察力归于人;他称之为洞见(insight

 

    ……因为洞察力与知觉判断所属的一般操作层次属同一类型。同时,这一官能具有本能的一般属性,与动物的本能相似之处在于:这一官能远远超越了我们一般的理性能力且我们受其指引时就好像我们拥有某些完全在我们感觉范围之外的事实一样。( CP5.173

 

因此,研究的逻辑最终植根在本能推理的官能之中,即"一种同自然的本能一致的自然倾向。"照此看来,作为一个归纳哲学家,皮尔士更像维特根斯坦而不是休谟。他们三个人似乎都承认归纳推理是某种本能或习惯性的东西,甚至是某种动物性的东西。休谟否认对这类习惯所做的任何辩护,而维特根斯坦则主张这些习惯恰恰就是我们接受归纳的基础。皮尔士可能会赞同维特根斯坦的说法:归纳具有生物学的基础,但皮尔士同时又为这些归纳最终向真理的收敛提供了理由。

但皮尔士为这种收敛所给出的理由已受到当代大多数哲学家的挑战,最有名的就是蒯因。他反驳了最终会产生唯一结果的无限研究观,因为

 

……我们没有理由假定,即使是人们对永恒的表面的不满,也不容许任何一个体系在科学上会比其他所有可能的体系更好或更简单。 [……]科学方法是通向真理的途径,但即使从原则上讲,它也没有为真理提供唯一的定义。公平地说,任何所谓的关于真理的实用主义定义注定是要失败的。( Quine1964:23

 

蒯因的论证建立在他关于意义的证实理论和他的唯名论的本体论的基础之上。如果语词和语句只有证实意义,那么,通过"观察语言的一个片段"( Quine )得到的研究结果仍只是实践效果(个体反应)的产物,而不能作为实在的表象,即正确理论的发展。但是,在皮尔士看来,实在的东西并非蒯因在其本体论中所假定的个体,而是由这些个体所例示的规律和普遍性。说实在是同一的,因为同样的经验结果证实了普遍性,这并不是说实在存在于这些经验结果中或者能用它们的术语来表达。因为能用这些经验结果所表达的仅仅是证实意义,而非普遍性的最终意义。

从皮尔士的唯实论的本体论和他关于意义的符号学理论或普遍理论开始,证实意义和最终意义之间的区分就能够得到辩护并得以维系下来。同时,蒯因对现象还原的控诉也能被驳回。经验上等同的不同的理论将包含相同的普遍性,因此也就表征相同的实在。对皮尔士而言,也就是充分的研究最终如何产生出一个唯一结果以及如何达到向最终真理的收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