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方科学哲学的新趋向

----- 最近几十年来的科学哲学(1951--现在)

 

江天骥

 

 

有三种互相对立的科学模式――经验论的、新经验论的和反经验论的。

  经验论认为科学即实在的理论表象,它预设认识主体和客体的分离,除了要解决我们通过什么途径接近或进入研究对象的问题,还要解决我们的理论表象在多大程度上和对象一致或符合的问题。经验论有不同派别,在一些问题如概率问题(逻辑经验主义者)和逼真性问题(波普学派)上意见分歧,争论不决。经验论哲学的基本预设:我们有和世界沟通的观察受到不断的挑战,因为: ①没有纯粹的观察;②检验的复杂性,并没有理论和所观察事实的直接比较;③不可能把理论和对象比较,只能够把陈述和其他陈述比较。这种挑战与批评导致经验论的失败。

从亚里士多德到卡纳普都假定科学方法有一套规则是永恒的和超时间的。有些历史研究现在提出:科学合理性可以在时间中改变。如果合理性标准本身是以时间和文化为转移的,许多信念就要抛弃,例如:

1)理论还原。理论是互相更替的,旧的并非被新的取而代之,因而不能够把一个理论还原或简约为另一个。

2)波普尔和各种归纳逻辑不符合科学家估评理论的实际情形。

3)理论与观察作为根本的两种语言,受到各方面的批评。

4)研究科学的发展和动态方面。

彻底经验论预设理论谓词(陈述)和观察谓词(陈述)之间的区别,希望把理论内容还原为观察资料或感觉经验。例如卡纳普有两大野心:①由感觉证据推导出自然界的真理;②按照逻辑-数学措词与方式界定真理。卡纳普承认①不可能,但仍希望②可能做到。

经验论有以下基本观点:

1. 分析命题和综合命题的严格区别。

2. 逻辑问题和事实问题的严格区别。

3. 命题的语言成分和事实成分的严格区别。

4. 哲学问题和科学问题的严格区别。

其中第3 点最基本,命题的真或假取决于它的事实成分是否符合经验。例如"曹雪芹是《红楼梦》前八十回的作者",如果《红楼梦》没有作者而是流传的故事(《石头记》),或不是曹雪芹单独的著作,这个命题就是假的,所以这是综合命题。这命题也有意义成分或语言成分,如果"作者"这个词有别的意思,比方说有"传述"的意思,这句话也是假的。如果一个命题的事实成分缩小到等于零,它的真或假单凭意义分析就可以决定,那它就是一个分析命题,例如"没有一个独身者是结婚的"便是。所以第 1点是以第3点为基础的。奎因对这四点都加以反对。他在《经验论的两个教条》一文中用大部分篇幅来论证:由于不可能准确地给予语词的"同义性"下定义,以同义性为根据的分析性概念是不清楚的,因而分析命题综合命题的所谓严格区别是虚假的,这是第一点。

其次,奎因在文中又批评象经验论所要求的那种形式的观察命题,"感觉经验命题"是根本还原论的。他否认观察语言是理论的意义和真值的唯一源泉、是它所依赖的"经验基础",而且不承认理论和观察之间的根本区别,只承认有些命题(如有关物理对象的命题)和感觉经验有较密切关系。而另一些命题(如逻辑和本体论的高度理论性的命题)则和经验关系较疏远,但这些命题也并非绝对确定、不能修改的。奎因坚决反对还原论。他只承认有些命题——关于物理对象的命题和感觉经验有较密切的关系,就是说在感觉经验出问题时我们更愿意修改它们,而另一些命题——逻辑和本体论的高度理论性命题则和经验的关系较疏远,我们较不愿意修改它们。所以依奎因看,整个科学呈现出这样的图景:包括一切数理的、自然的和人文的科学知识的系统是一个巨大系统。

逻辑实证主义或维也纳学派哲学家主要研究科学理论和感觉经验的关系问题。依他们看,科学理论的出发点和归宿都是经验。这就是科学理论区别于传统哲学的特征。受维特根斯坦的影响,他们认为科学是研究事实的,哲学并不研究事实,而研究事实命题或陈述,也就是研究科学语言,因此属于第二层级的研究。

    经验论的核心问题是基本陈述的问题,包括以下几个问题:

①有没有这样一类陈述?

②如有,它同经验有什么关系?

③基本陈述所描述的是私人经验还是可公共地观察的事物?

④它是否不可更改或不容置疑的?

维也纳学派中间对这一核心问题发生争论,存在三种看法:

1)石里克相信直接经验或直接所与。只有"这里、现在、蓝色"这个形式的经验给科学陈述最终的确证,不可能假,这是唯一并非假说的综合陈述;

2)维特根斯坦否认有使科学命题得到证实的"经验"。因为科学陈述的内容不是私人的,记录陈述被看做是证实的立足点。但记录陈述可能是假的,一切综合陈述都是假说。他反对石里克的现象主义,而赞成物理主义;

3)卡纳普提出宽容原则。他认为现象主义、物理主义争论的关键在于语言的选择。任何观察在原则上都可以支持许多科学陈述,不管是多么怪诞的,任何单一的观察陈述都不能决定理论的选择。没有常规和机械方法能够这样做。一切都决定于科学家的判断。

 

 

新经验论各派的共同主张是:科学知识并非令人信服地以观察为基础,任何证据既不能绝对确证也不能绝对反驳科学陈述,论证和反驳都是暂时性的。

肯定前件不能证实理论,否定后件也不能反驳理论,因为理论是和其他辅助假说一起推出后件的,也许反驳的是任一辅助假说。

图尔明主张一个人的合理性表现于他或她的信念怎样在新的证据或经验面前有所改变,拉卡托斯强调即刻合理性是一个空想。辩护主义者要科学理论在发表前就得到证明,概率主义者希望有个机器能给一个理论立刻闪耀出确认度,朴素证伪主义者希望实验裁决导致理论的立刻淘汰。拉卡托斯希望已经表明所有这些即刻合理性的理论都失败了,合理性的确立比人们想像的要慢得多,以至到确立的时候它也是可误的。

按照迪昂-奎因的意义整体论,"一个科学陈述并不各别孤立地受到反面观察的挫折,因为只当集合地作为一个理论它们才蕴涵有可观察的推断。(奎因:《论经验地等值的世界系统》)这样,任何观察都能够与相竞争的两个理论,或很多不同的理论相容。任何观察都不能够决定理论的去取。并且新证据出现时,这些理论每一个都能以不同方式使自己能容纳这些观察证据,所以它们并不导致任何理论的某些特殊修改。这样,既然证据的掌握可用以支持许多相争理论,我们就不可能相信其中任何一个理论是有理由的。于是科学合理性成为严重的问题。并没有机械方法使一个理论网的某一部分受到判决性检验。检验和反驳并不吻合,理论往往既不能证实,也不能反驳。

拉卡托斯和费耶阿本德通过科学史的个案研究发现,对检验失败的理论用ad hoc来"保全"或"修补"是很普通的,并且常常富有成效。因而费耶阿本德特别强调科学方法中并没有坚固不变、有绝对约束力的规则,"什么都行"。拉卡托斯便得出结论:理论既不能确证,也不能反驳。

对经验论的挑战集中于这个预设:我们有直接通向世界"真实"情况的观察手段。对此有三层批评:

1)科学观察有选择,取决于科学方法理论(和实际)的旨趣;

2)科学观察与理论检验极其复杂,不存在理论与所观察事实的直接比较;

3)也不能直接把理论和所观察的比较,只能把陈述与其他陈述比较。

据此,对科学就有了不同于经验论者的新解释。

新经验论者的科学模型:科学家把他们的理论表象与其他理论表象相比较,非与被观察的未解释世界相比较,科学史不是知识的积累,而是不相连续的理论结构的变化和相随的呈现于我们面前的世界的变化。

反经验论的实用解释学:把科学理解为主要是局部的、有切身关系的知识(local,exictential knowledge ),而非一般规律。

近年来对各种形式的经验主义和工具主义的反对:理论在新经验主义科学哲学中具有新的哲学意义,理论的必要性不只是方便的记号(实证论者和工具论者是试图还原的)。

对实在论的批判:攻击可观察的与不可观察的对象、属性、过程之间的尖锐区别。一方面对可观察对象的理解与解释充满着理论;另一方面,二者之间的分界线是偶然的(我们也许会有不同的观察能力)和实用的。这界线不能作为决定实在性与非实在性的标准。非实在论者倾向于承认从直接可观察的东西到不可观察的理论对象之间是一个连续域,而非分界线。

 

 

现在把卡纳普、波普尔作为现代经验论的代表,库恩作为新经验论的代表,和劳斯(Rouse)作为反经验论的代表加以介绍。

现代经验论指出科学推理既不是演绎的,也不是归纳的,而是假说演绎的(H D方法)。

由推断的真不能得出假说的真,以概率(可确证性)代替真,或以可证伪性代替真。

逻辑实证主义者以观察命题为科学的基础。

实证主义的逻辑推演是归纳法,是确证的逻辑。

波普尔的逻辑推演是演绎法,是猜测证伪。

波普尔和实证主义者都承认有普遍有效的方法论规则(合理性标准) 作为评价理论的标准。波普尔派和更传统的哲学家一样,认为理论选择问题能够用语义地中立的技术来解决。评价理论时,两个理论的观察推断被陈述于共同的基本词汇中。关于它们的真/假内容的某种测度就为两者之间的选择提供根据。

对实证主义和波普尔派都一样,合理性标准是唯一地由逻辑和语言句法(Syntax)标准引申出来的。

拉卡托斯试图用研究纲领(包括一系列理论)的进步或退化来比较地评价理论,就更复杂了。因此历史主义者首先反对逻辑主义理论评价的简单的公式。

一个给定时期的理论(或说明等等)的评价不能够单独地诉诸这一理论的形式结构和内容以及当时可得到的观察证据而实现。

库恩指出不同的理论(或不同的科学研究方法)讲不同的语言――表达认识上不同承诺的语言,它们适合于不同的世界。他们理解或掌握彼此的不同观点的解释力因而不可避免地由于翻译过程和决定指称的过程不完善而受限制。(库恩:《本质的紧张关系》, 1977PⅫ-ⅩⅢ)库恩认为科学家在其研究过程中遇到的具体场合,究竟采取什么可欲的个别行为,并没有一套选择规则足以规定这些行动。科学进步不管是什么,我们一定要通过考察科学家集团的性质,发现它的价值标准,什么是它所宽容的和什么是它所蔑视的东西来说明这个进步。

库恩的这个立场是内在地社会学的,因而离开了辩护主义和证伪主义传统所容许的标准。库恩坚持科学家在理论选择中使用的价值标准并不等于选择的规则。第一,不同价值标准决定不同的选择。在价值标准相冲突时(例如一个理论较简单而另一个较准确),不同的科学家给予不同的标准的相对权重会在个别的选择中起决定性的作用。第二,虽然科学家共有这些价值标准(简单性、概括范围、成果(预测或推断)的多寡等等)而且继续如此,他们不必以相同的方式应用它们,因而可能作出不同的结论、不同的选择。另一方面辩护主义和证伪主义则主张有普遍有效的理论选择规则,决不因人而异。这就是新经验论者库恩和现代经验论(盛行于 20世纪上半期)的区别所在。

反经验论的科学哲学受维特根斯坦、库恩等人的启发。维特根斯坦首先对经验论提出挑战,他指出:观察不是单纯的映象,而是映象和语言的结合。观察是陈述,必须使用语言,并没有纯粹的观察,感官观察是有理论负荷的。(他反对观察和理论的截然划分),我们不是在这种语言的框架内观察,便是在另一种语言的框架内观察,观察总是带有眼镜的。反经验论者认为真理的符合说是不可理解的,它蕴涵着理论和为理论所解释的世界之间的关系。但理论决不可能和世界面面相觑。在评价理论时我们总是把理论和其它理论比较,而非和欠缺理论中介的世界的显现比较。

对经验论者如此基本的观察在约瑟夫·劳斯(Joseph Rouse)的反经验论中并无显著地位。他强调科学是一种作用于世界的方式,而非观察和描述它的方式。

如果科学研究实践有自己独立于理论的生活并以自己的方式揭示世界,就必须否决除通过理论解释外我们便不能够接近世界的主张。劳斯自称他是把库恩理论中蕴藏着而完全未显露出来的推断弄清楚了:其主要之点就是强调研究实践的决定作用。

这样,实用解释学的反经验论对科学的解释和经验论的科学哲学大异其趣:

1)强调实践是事物显现自身于境遇(contextual )中的背景。

2)承认实际存在的东西随着科学实践的改变而改变。

3)否认有淡然无所谓的"理论"观点可由以评价我们自称为知识的主张。

4)把理论看做我们用以操纵和控制现象的模型,而非单纯地描述和说明现象。

我们现在以反经验论者费耶阿本德的名言作为本文的结束语,严格地说:"一切科学都是精神科学WISSENSCHAFTEN "。德语的精神科学相当于我们的人文科学或文化科学,相当于英语的人文学科(Humanities)或文化研究(Cultural Studi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