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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尔滨工业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00年12月卷2第4期45-49页。

             “轮不蹍地”诸说考评与新解
邹大海

                (中国科学院自然科学史研究所,北京,100010)

摘    要:
     本文考察了前贤对名家“轮不蹍地”命题的各种解释,指出其关键问题之所在。认为考释辩者命题必须充分重视战国时代大辩论的背景和辩者关注自然、讲究思辩、喜欢标新立异的倾向,以此认识为基础,作者从科学历史的角度对“轮不蹍地”命题作了新的解释,并讨论了它与《墨经》“儇 秪”的关系,指出古人之错误结论归因于其对瞬时运动中矛盾的不正确认识。

关键词:轮不蹍地  名家  瞬时运动  墨经 

                  一      引           言

    由于多方面原因造成传统的中断,先秦名家的思想和贡献在秦汉以后长期的封建社会中受到忽视、误解甚至歪曲。特别是《庄子·天下》篇中所记载 “惠施历物十事”和“辩者二十一事”,给近代以来的学者留下了难以驱散的迷雾。本文将通过对辩者“轮不蹍地”[1]之各家解释的分析和利用科学史方法所作的新解,说明开阔视野,文理结合对于研究名家问题的意义。

我们先看“轮不蹍地”的字面意思。《汉语大字典》云:“踩;蹈。《广雅·释诂一》:‘蹍,履也。’”[2]《庄子》“庚桑楚”篇“蹍市人之足,则辞以放骜”,“徐无鬼”篇“故足之于地也践,虽践,恃其所不蹍而后善博也;人之于知也少,虽少,恃其所不知而后知天之所谓也。”成玄英疏:“蹍,蹋也,履也”、“践、蹍,俱履蹈也”[3]。《经典释文·庄子音义》说“轮不蹍地”的“蹍”字“本又作跈”[4]。宋以后注家的解释有说“轮不辗地”者,近人又有写作“轮不碾地”者。“辗”、“碾”二字有转义,故有人以旋转解“蹍”。但不论“蹍”还是“跈”,在上古都是指践、踏、踩,不见有转之义。又张衡《西京赋》“当足见蹍,值轮被轹。”李善注引薛综曰:“足所蹈为蹍 [①] ,车所加为轹。”李善曰:“蹍,女展切”[5]。另外“蹍地”这一词组,亦见于《淮南子·说山训》“足地而为迹,暴行而影”,高诱注云:“ ,履也”[6]。此“ ”即“蹍”,不过把左右结构改为上下结构而已。所以,杨俊光以为“蹍”不作旋转解[7]是对的。“轮不蹍地”就是车轮不践踏不压着大地,若抽象地考虑,不计轮蹍地之力的大小,则“轮不蹍地”也就是轮不和地面相接触的意思。注释家都以车轮在地上运行为说,这也是对的,总不能以把车轮悬挂起来才说它不压着地而立说吧。车轮在地上运行而又不压着不接触地面,这确是一个惊世骇俗的论题。

《天下》篇说惠施以他的学说启发辩者,并“日以其知与人辩”;而辩者又以其学说“与惠施相应,终身无穷”。该篇又说辩者“能胜人之口,不能服人之心”。在这样的辩论环境中成长起来的辩者,其辩论的逻辑性之强,是不宜低估的。《天下》还说惠施“遍为万物说”,“弱于德,强于物”,“散于物而不厌”[8]。从辩者和惠施的命题相似性可知,这也能反映辩者注重自然研究的倾向。所以辩者提出“轮不蹍地”的命题,必定有其符合当时认识水平和逻辑的论证。

近代以来对名家论题的解释,可谓众说纷纭,很难折衷。因此,有必要对这些解释作一较系统的清理。在此基础上研究才能达到更高的层次。本文将在考察其中有代表性的意见的基础上提出自己的看法。

                       前贤诸说考评

    秦毓鎏说“非轮辗地,地吸轮也。地无吸力,则轮离地别去矣。”[9]杨俊光评价说“理虽是,但恐非辩者时代之人所知”[10]。二氏均未深思。这里有两个问题,一个问题是秦氏或辩者是只知地吸引轮子,还是知道两者互相吸引。若是后者,则符合今天的观点;那么,既然轮和地是相互吸引的,故若以吸为蹍,则两者互蹍,互蹍当然就不能说“轮不蹍地”。若是前者,则地吸轮亦会轮蹍地,那么如果秦用“地无吸力,则轮离地别去矣”来解释辩者命题的话,则秦氏当认为辩者是认为地对轮是没有引力的。当时人们普遍没有想到地的引力问题,辩者若有“地无吸力,则轮离地别去矣”之见,则说明当时有人认为地有引力了。这样看待当时的科学认识是很离谱的,因为没有一点儿证据。应该说,秦氏的用意是想用辩者知道大地具有引力来解释“轮不蹍地”的命题,可是这样却反而支持了与此命题相反的结论。于此足见秦说极不合理。另一个问题是杨氏对秦的评价,真不知杨所谓“理虽是”的“理”何在。若是认为秦对地有引力和秦对此命题的解释(而未必是复原辩者的理解)很对,那么秦氏一方面认为地有引力,一方面又认为因地无引力而致“轮不蹍地”了。这样一来,不仅秦氏自相矛盾,杨氏亦因之矣。若杨氏所说的“理”是秦氏对地有引力的见解以及对辩者思想的复原,则杨氏反以秦所作的与辩者之说正好相反的解释为正确的(复原辩者思想的)解释了。可见,秦用引力来解释,非但未能说明古人的观点,而且自乱其逻辑矣。

    西晋司马彪曾用“形”和“势”一对概念来解释辩者的另一命题“镞矢之疾而有不行不止之时”,认为箭从“形”的角度看是“不行”,从“势”的角度看是“不止”。胡适充分肯定了司马的解释(对司马彪与胡适关于“镞矢”命题的解释的评价,参考拙文[11]),又用他的“形势”解释学说来解释“轮不蹍地”的命题。他说“从‘势’一方面看来,车轮转时,并不蹍地;鸟飞时,鸟也处处停止,影也处处停止;箭行时,只不曾动”[12]。这个说法,缺陷是很多的。首先,司马的“形”和“势”是结合在一起解释运动和静止的矛盾的,而胡适则把“形”和“势”分割开来。其次,按司马的“形势”理论,只能说从“势”的方面看,轮是运动的,并不能涉及轮蹍地不蹍地的问题。再者,司马彪本人却不曾用“形势”的理论来对“轮不蹍地”作解释,他的注只是说“地平轮圆则轮之所行者迹也”[13],认为轮过后留下“迹”。如果不对这个“迹”有什么特别的规定,则他不仅没有解释辩者的命题,而且恰得其反 [②] 。褚伯秀云:“车轮所辗谓之辙则不言地矣”[15],这当是从另一角度发挥司马彪之说,似乎是想通过车轮过后留下的痕迹本身不是地来否定轮之蹍地。但“迹”或“辙”在地上,又为轮所蹍,所以它是轮蹍地的标志,这根本不能得出“轮不蹍地”的结论来。高亨说:“名家认为车轮是辋辐与毂的总名,是个总体概念。辋辐和毂是三个部分概念。车行而轧地的是辋,不是轮。所以说轮不辗地”[16]。罗勉道云:“车轮之极圆者不蹍地。《考工记·轮人》云:‘进而眡其轮,欲其微至也。无所取之,取诸圜也’”[17]。似乎是说比较理想的极圆的轮由于与地相接触的范围太小,就可以认为是不蹍地了。吕思勉云“轮之著地,实止一点。点点相续,与非全轮碾地者何异?世乃只见轮而不复审其著地时之实状,何邪?”[18]冯友兰说:“辗地的只是车轮与地相接触的那一小部分”,而这“小部分非轮”,“犹白马非马”;“辗地之轮,乃具体的轮;其所辗之地,乃具体的地。至于轮之共相则不辗地;地之共相亦不为轮所辗”[19]。谭戒甫亦持类似之说[20]。上述诸家均以轮地相接触处非全轮或全地来解释“轮不蹍地”,皆属不当。因为轮之蹍地,其含义就是边缘有一小部分和地面接触,《考工记》所谓“微至”就是指轮蹍地时两者相接触的那一小部分。至于冯友兰把整体和部分的关系,当成共相和殊相的关系,则尤为不妥。而他只说一个共相和一个殊相不接触,来解释轮不蹍地,则更为不当。怎么不说具体的轮和具体的地,共相的轮和共相的地,不相接触呢?

成玄英疏云:“夫车之运动,轮转不停,前迹已过,后途未至,徐(大海按:徐当为除,正统《道藏》本《南华真经》正作除[21]。)却前后,更无蹍时,是以轮虽运行竟不蹍于地也”[22]。汪奠基认为成的“解释很好”[23]。实则其说似是而非。时间可分过去、现在、将来三段,成氏考虑了过去(对应“前迹”)、将来(对应“后途”)两段。既然有“前迹”,那么轮便已蹍过地了,此其一。“后途”虽然未至,但也不能说将来不蹍地,因为既然过去蹍地留下了“前迹”,将来蹍地留下“后辙”不是很自然吗?此其二。若不算“前迹”和“后途”,只说“现在”,他却不说,所以“除却前后”成氏便什么也没有说,更没有涉及轮蹍不蹍地的问题,此其三。再退一步讲,若是他认为“除却前后”,没有“现在”这么一个瞬间,那么这个瞬间之轮蹍地固然不可以说,但也应该说是没有不蹍地的瞬间,换句话说反倒成了轮总是蹍地的了。在那个大辩论时代,那些终身以辩论为乐、以辩名为荣的辩者焉能如此糊涂?

    林希逸说“行于地则为轮,才著地则不可转,则谓轮不辗地也”[24]。马叙伦说:“此言车行之时也,方止方行,故轮竟不践地也”[25]。杨俊光引林希逸、杨宽、马叙伦等之说后谓“认为这是讲轮虽在地上运动而不接触地面,可从;马以‘方止方行’为说,更确。”又谓刘文典据日本高山古抄本及成《疏》校作“轮行不蹍于地”“义更显豁”,它是“车轮在地上的运动中间包含着不蹍地的因素,或运动是蹍地和不蹍地的统一的意思。这里所说,实际上也就是运动着的‘物体在同一瞬间既在一个地方又在另一个地方,既在同一地方又不在同一个地方’这样的‘矛盾’”[26]。许抗生也说“公孙龙一派的辩者是把轮在平地上的运转,看作为轮通过与地相接触的那个点的运动来进行分析的。运动是物体在同一瞬间既在这个点上(间断性)又不在这个点(连续性)的矛盾统一。辩者们看到了这一矛盾,但是并没有承认这一矛盾,反而否认了运动的间断性,只承认运动的连续性,因而得出了轮总是不在这个点上的‘轮不碾地’的诡辩结论”[27]。许氏把“矛盾”指为针对轮地接触的那个点的运动而言,要更具体些。杨、许二氏的观点代表着近几十年来多数人以辩证法理解瞬时运动来解释名家命题的倾向。但在很多情况下,这种作法都只是求得他们自身对这些奇异命题的理解,而与阐释古代名家对这些命题的论证则有相当的差距。上述林、马、杨、许诸说其实都没有说清楚为什么辩者会认为“轮不蹍地”。尽管,按林希逸的思路我们可以说:由于轮着地就不能转动,那么轮既然转动,它就不能蹍地了;而要给马叙伦“方止方行”补上“轮若蹍地”的前提,并由此可把马氏的意思理解为“轮若蹍地则轮方止方行,而这是矛盾的,故轮不能蹍地”,却恐非马氏原意。此外,林也没有说明为什么辩者会认为“轮著地则不可转”,而马氏也没有说明辩者为什么会认为“轮若蹍地则轮方止方行”。而按“镞矢之疾而有不行不止之时”的逻辑,无论轮蹍不蹍地,它都会是“方止方行”的。所以,林、马之说皆不可取。

郭湛波录成玄英、胡适、冯友兰的解释后,未说明理由地评论说“以上所解都不当”。接着他说:“所谓‘轮不蹍地者’,因车轮之著地,环轮皆端。每端可著,一端既著,轮即止也。次端复来,次端亦止。号之曰蹍其实不蹍也”[28]。这个说法其实是模糊的,其逻辑大概是:如果轮蹍地,那么它就会是静止的,既然轮未静止,所以“轮不蹍地”。此说与林希逸的逻辑相同,但也同样没有解释为什么轮着地就静止。不过,其说以着地之处为“端”,说明他已考虑把轮、地理想化为几何学图形的情形。胡怀琛云:“夫圆周与直线相切处只有一点,而此点在事实上又不能有。轮之辗地既为叠次之圆周与直线相切,而每次相切之一点在事实上又均不能有,故曰轮不辗地”[29]。钱宝琮云:“车轮的边缘和地面相切处只是一条‘无厚’的线段”,所以说“轮不辗地”[30]。这都是把轮和地都抽象为几何学概念了。可是,既然惠施的“无厚”还能“其大千里”,辩者“不行不止之时”也是“时”,辩者把点和线段还是看成一个存在物的,而并非认为相切之点或线段“在事实上又均不能有”,所以轮还是应该“蹍地”的。

朱牧也认为辩者是把轮地抽象为圆和直线来考虑的,他说“圆为无限个点所组成,圆在切线上滚动,与地面接触的只是一个点。因为圆周这个有限的长度此刻已被作了无穷相等的划分,那么这个点当然也就是惠施说的‘小一’。它是至小无内的(严格说,在有无之间),它不能有任何有限的长度,如果有,无穷个这样的点的连续相加,得到的就不是有限长度的圆周。所以说,轮不碾地”[31]。朱氏的表达让人颇费心思,要仔细琢磨才能知道他的第二、三两句在说明第一句,第一句方为第四句的关键说明(我们以句号划分各句)。所以朱氏的意见实际和胡怀琛的观点相似,我们对胡氏的批评于朱说也是适用的。

单演义说“蹍地谓轮地相切之一点也,不相切者,则不蹍地矣。又驰轮与地相切之点,转瞬再视,已不相蹍矣。《世说新语·文学》篇刘注云:‘驰车之轮,曾不掩地。’足为此语义疏”[32]。在《世说新语》中单氏所引刘孝标注的上下文言及一些先秦名家用过的词汇,而且还有“飞鸟之影,莫见其移”之语[33],看来单氏所引刘注语与辩者“轮不蹍地”可能是有很大关系。再看“驰车之轮,曾不掩地”,它确实揭露了人们日常可见的一种现象:如果车子速度特别快,它有时会腾空而起。此时轮子的确并不蹍地。这样说来,似乎这便是“轮不蹍地”的正解了。但是,这种现象并没有什么奇特之处,若辩者以此日常观察所见现象立一命题,则不足以骄于世。这与辩者的取向颇不一致。再从上下文看,《世说》及刘注实如余嘉锡所说“夫理涉玄门,贵乎妙悟,稍参迹象,便落言诠”[34],不过是认为虚实真假难言定准而已。可见,南北朝时期人们对名家“轮不蹍地”的命题实已不能理解,他们不过用观察到的现象来理解古人的命题,借以表达对玄理的妙悟而已。单氏引《世说》刘注实不足以说明他用相切概念对“轮不蹍地”所作的解释。单一方面说“蹍地谓轮地相切之一点也,不相切者,则不蹍地矣”,那么他认为只要有一接触点就可以说轮蹍地了,之所以轮不蹍地是因为两者不相切。可另一方面单接下来又说“驰轮与地相切之点,转瞬再视,已不相蹍矣”,那么既承认驰轮与地有相切之点,则必然是轮蹍地了。这已然是自相矛盾。至于转瞬再视时,轮上该点虽不在地上,但轮上已另有一点在地上,轮自然还是蹍地的。故单氏之说,不可为训。

                      “轮不地”新解

鉴于前人对“轮不蹍地”的解释存在这样或那样的缺陷,笔者曾从不同的角度提出如下几种方案:1.从运动的角度来考虑。如果轮蹍地,那么不论是现实的车轮和地面,还是各种轮的共相即圆(或圆柱)与各种地面的共相即直线(或平面),两者都必定会有一部分相接触,则接触部分不论是现实的接触面还是理想的几何点或直线段,均为两者所共有。一方面,这公共部分在轮上,轮既然向前运动,它当然也得随轮运动;另一方面,它又在地上,地被认为是静止的,于是这公共部分又是不动的。这样,就出现了同一个东西在同一时刻既是动的又是不动的这样一对矛盾。为避免这种矛盾,就干脆说轮不蹍地(与地不相接触)了。2.放弃轮地的接触必须存在两者的公有部分的假设。那么按“一尺之棰,日取其半,万世不竭”命题的思想,可以认为辩者能想象一个更小的宽度小于轮地间的距离,于是两者还是不接触。3.现实的轮蹍地是二者有一部分相接触,轮越圆,触地越少。轮之趋于共相的轮没有止境,共相的轮与地不能接触,否则可以找到一个更圆的轮与地接触更小。以上三种方案中第一种最佳。第二种方案的预设不符合一般的认识,辩者要以此预设为出发点来推论,不能说服人。因为辩者的结论可以不合常人的认识,但其最根本的基础必须为一般人所接受,否则《天下》篇不会说他“能胜人之口”了。第三种方案必须把轮地都看成是一系列趋近于几何学的圆(或圆柱)和直线(或平面)才可以。而且如果只说具体的轮和具体的地,或几何学的圆(或圆柱)和直线(或平面),则并不能推出“轮不蹍地”的结论来。除非再利用第一种方案进行推导,若如是则又归入第一种方案了。所以笔者认为辩者当时是采用上述第一种方案的推导而得出“轮不蹍地”命题的。

其实,从现代物理学的观点看,轮与地接触的那一点,不论是从地上看还

     在车轮蹍地的那一点,平动速度和转动线速度大小相等方向相反,合成速度为零

             v──平动速度,v──转动速度,v──合成速度

是从轮上看,其速度都是零 [③] 。从地上看自不必说,从轮上看,其速度由转动速度和平动速度合成,其合速度竟真的是零,这并不构成矛盾。如图所示。可是,古人的运动概念局限于位移,一个物体不论是在一段时间上的运动还是在某一时刻上的运动,他们都以有没有位移来衡量,这样导致了他们在瞬时运动的矛盾面前无能为力,遑论更复杂的合成运动了。

不过,如果按“镞矢”命题的思路,辩者应该干脆说“轮蹍地而不蹍地”,但辩者却不那么说。这一方面是因为说轮蹍地没有什么惊人的地方,而辩者又具有标新立异的性格。另一方面,则可能与《墨经》“儇 秪”的命题有关。《墨经》“儇秪”的命题认为滚动的轮子处处与地相接触[35],辩者为与墨家立异,就说“轮不蹍地”了 [④] 。应该说,《墨经》的看法是在直观经验的基础上抽象出来的结论,比较能符合实际;名家的观点则更具思辩性。但是,由于他们的认识和那个时代科学水平的局限,辩者犯了一个高级错误,于是《墨经》的“儇 秪”和“轮不蹍地”这两个命题便构成了一对本属子虚乌有但在古人那里却是实实在在的矛盾。这真是一件十分有趣的事。

    余        论

《墨经》和惠施“历物十事”及辩者“二十一事”,是先秦学者思辩和智慧的反映。可是两家材料阙残,尽存文献的文字都极为简洁。尤其是《墨经》古奥且舛误甚多,虽然有的条目有些具体说明或论证,但要真正理解却有如天书。惠施和辩者的命题则只留下结论而没有任何具体阐述。所以,探讨古人是如何展开他们的思想的,便成为近当代学者们极为关注而又十分棘手的问题。前辈学者孜孜以求,做了大量的工作,这是我们工作的基础和出发点。但由于墨、名二家的观点有着早期科学技术的背景,而近现代的研究者在文史方面的功力和自然科学方面的训练难以兼善,而对先秦这两批学者学术之总体倾向的把握也存在偏差,特别是研究者对科学的思想和概念的历史发展缺乏了解,故仍留下很多疑难问题。这些年来,笔者重视当时论辩的科学背景,注意这两批学者注重逻辑、偏好自然问题的思想倾向,如有必要则还采用与同时期古希腊同类思想进行比较的方法,以无限思想为切入点,就若干相关条目和问题提出了一些新的看法。自谓这种方法确能解决不少疑难问题。上述对“轮不蹍地”的解释,即是考虑到当时有了时刻概念,有了对瞬时运动的矛盾的考虑,和古代较为普遍地“以有无位移来界定一个物体是否运动”这一通例(笔者另有论述)而作出的。这一作法如能引起一些共鸣,则幸甚矣。

                       参考文献与注释

[1][22]郭庆藩.庄子集释.《诸子集成》本.上海书店,1991478

[2]徐中舒主编.汉语大字典(缩印本).四川辞书出版社、湖北辞书出版社,19931553

[3][1]351377

[4][13]陆德明.经典释文.上海古籍出版社影印北京图书馆藏宋本,19851588

[5]萧统编.文选.北京:中华书局,197746

[6]刘文典.淮南鸿烈集解.北京:中华书局,1997550

[7][10][26]杨俊光.惠学锥指──惠施及其思想.南京:南京大学出版社,199150151

[8][1]476480

[9][32]单演义.庄子天下篇荟释.张芝友发行,1948147

[11]邹大海.名家的无限思想.见:第七届国际中国科学史会议论文集.郑州:大象出版社,19993035

[12]姜义华编.胡适学术文集·中国哲学史.上册.北京:中华书局,19911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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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褚伯秀.南华真经义海纂微.,上海涵芬楼影印《道藏》本,1924.卷10611

[16]高亨.试谈晚周名家的逻辑.山东大学学报(语言文学版),1963(2)4679

[17]罗勉道.南华真经循本.上海涵芬楼影印《道藏》本,1924.卷2715

[18]吕思勉.先秦哲学概论.民国丛书.第4编第1册,上海书店,1992112

[19]冯友兰.中国哲学史新编(修订本).第二册.北京:人民出版社,1992178

[20]谭戒甫.公孙龙子形名发微.北京:中华书局,199681

[21]南华真经.《诸子百家丛书》本.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3791

[23]汪奠基.中国逻辑思想史料分析.第一辑.北京:中华书局,1961185

[24]林希逸.南华真经口义.上海涵芬楼影印本《道藏》本,1924.卷3225

[25]马叙伦.庄子天下篇述义附庄子年表.上海:龙门联合书局,195878

[27]许抗生.先秦名家研究.长沙:湖南人民出版社,198666

[28]郭湛波.先秦辩学史.民国丛书.第4编第1册.上海书店,1992171172

[29]胡怀琛.惠施诡辨新解.朴学斋丛书.第五册.安吴胡氏刊本。

[30]钱宝琮.中国数学史.北京:科学出版社,198121

[31]朱牧.惠施哲学、逻辑学思想分析.中国哲学.第八辑.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19825164

[33][34]余嘉锡《世说新语笺疏》(修订本).上海古籍出版社,1995205

[35]邹大海.《墨经》中的无限思想.科史薪传──庆祝杜石然先生从事科学史研究40周年学术论文集.沈阳:辽宁教育出版社,19971827



[①] 薛注“蹍”字原误作“碾”。

[②] 司马彪的思想可能确是如此,他释名家命题,与原意相反者非止此一处。如他释“无厚不可积也,其大千里”时说“物言形为有,形之外为无……高因广立,有因无积”,就反而有“无厚可积”的思想[14]。司马的解释多带有道、玄思想的痕迹,这与他所处的学术环境有关。可能他更多着意于阐发自己对问题的理解,有时竟忘了是要对名家命题进行解释。

[③] 虽然如果轮行打滑,轮的平动速度不等于它的转动线速度时,情况不是如此,但辩者当未考虑如此高深的情况。

[④] 有些学者认为“儇 秪”是对“轮不蹍地”的反驳,殊属无据。这是由于不理解科学思想和概念发展的历史逻辑造成的,实际情形是正好相反的。这里还牵涉到多年来悬而未决的《墨经》年代问题。目前学术界采用较多的成于战国后期墨家说,其最根本的证据是章士钊等提倡的“名墨訾应”说,由于此说既与科学思想和概念发展的历史逻辑相矛盾,又与《庄子·天下》关于《墨经》成书于墨家分裂前的记载相反,所以此流行的说法只是不过是在疑古之风影响下的人云亦云罢了。《墨经》的著作年代当不晚于惠施,笔者将另作详细论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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