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谈“科学无禁区”

朱冰

目前,在克隆人的争论中,某些主张者的一个重要的立论根据是“科学无禁区。”
根据这一命题,克隆人属于科学研究范畴,因此不容否定、怀疑和限制,更不存在道德争议,反对克隆人是反科学主义。
其次,某些主张者还提出:科学有纪律。他们认为克隆人引起的科学成果滥用和社会伦理混乱可以靠科学纪律约束而得到遏止。
我想主要就以上问题谈谈自己的看法。
一、关于“科学无禁区”。本人认为这至少不是一个概念和范畴都十分清晰的命题,但长期以来却被引用得相当广泛。这一命题最早的积极意义应该是科学对中世纪宗教压制的反动。但时代发展到了今天,科学的本质早已不能仅仅理解为中古时期单纯的求真了,换句话说,如果仅仅因为科学具有求真的本质就可以“无禁区”,至少在科学观上已经落后了。范岱年在《科学究竟是什么》中这样说:“我介绍一下西方哲学家、社会学家是如何看待科学的。一般认为,“科学是反映客观世界(自然界、社会和思维)的本质联系及其运动规律的知识体系”(《自然辩证法百科全书》),它具有客观性,真理性和系统性,是真的知识体系。科学方法,是实证的方法,要用实验观察来证实;是理性的方法,要用归纳逻辑、演绎逻辑来推理的。科学方法是实证的,理性的。科学又是一种社会建制,是组织科学活动的社会建制,像科学院、研究所、大学、学会等。在这套社会建制里面有一些共同遵守的规范。总之,科学的含义有3个方面。1、科学的知识体系,2、科学方法,3、科学的社会建制。前两个方面,科学作为知识体系、一种方法,是科学哲学讨论的内容。关于科学的社会建制,是科学社会学讨论的内容。”
范岱年还在《科学究竟是什么》的第5节“科学为什么”中指出:“过去科学家为科学而科学,满足自己的好奇心,求真。一些早期的科学家是要为科学献身。他们认为科学是价值中立的。现在科学的社会后果很严重,比如造出核弹、生物武器、化学武器可以把人类消灭。克隆、基因工程、试管婴儿、器官移植等等这类技术将来对整个人类的生活、伦理都有很大的影响。”“所以科学家不能只求真,不问它的社会后果。科学家不能不考虑研究科学到底是为什么?科学归根结底还是要为人服务、为人类的幸福生活服务。所以现在科学伦理学很时髦。过去逻辑经验论不考虑伦理学,只考虑能不能证实、真不真、假不假,而现在科学哲学很大一批人转到搞科学伦理学上去。特别是现实的很多问题,安乐死、艾滋病、人体实验等等,都跟伦理学有关系。现在科学伦理学变成了科学哲学中很热的一个部门。”
科学社会学包括科学伦理学。
上世纪八十年代以来,以萨默为代表的建构论者提出了科学的“社会建构论”学说。他们“不像过去的科学社会学家那样,只将社会的因素及其影响限制在科学的体制等方面,而是将社会的维度扩展到原来被认为是独特地具有客观性和真理性的科学知识本身,认为科学知识的建构也是一种社会过程,认为科学知识是负载着“利益”、“文化”、“实践”或“与境”的社会、历史过程的建构产物,认为科学家并非中立地“发现”了科学的知识,而是在各种复杂的背景中“建构”,也就是说“制造”了科学知识。显然,这与科学家和许多传统学者对科学所持有的那种朴素、传统、直觉的看法大相径庭。”(刘兵:《建构科学新形象》)。

既然科学本身的建构除了真理性因素外都必须考虑很多复杂的社会因素,那么21世纪人仅仅把科学理解为求真并因此主张其不能有禁区,是不是过于单纯和显得有点落伍了呢?
科学已经远远不能简单理解为仅仅包含科学知识本身或科学方法,它的建构过程和科学社会学等范畴都已经属于科学本身研究的对象。
因此,以“科学无禁区”作为支持克隆人的立论根据,在科学理论上已经不能成立。换句话说,科学家们即使从纯科学角度进行克隆人研究,也必须对于克隆人问题可能带来的社会、伦理等问题给以充分注意和圆满回答,否则,这就是一项有科学性缺陷的研究,而进行克隆人的科学家作为一位现代意义上的科学家就是不称职的。

二、“科学有纪律”,因此能约束克隆人的泛滥。
这句话有这样一个前提,即约束的对象是科学家。再进一步假定,科学家是可以被约束的。
我们来看看现实情况怎样。
卢周来:《信上帝,还是信经济学家》:“在接触美国科学伦理学家安德鲁·金伯利《克隆——人的设计和销售》一书之前,经济学家对克隆技术的态度,我一直不甚了了。这除了在国内经济学界的确鲜有人就克隆技术的诞生发表看法外,我还一直受到这样一种认识的支配:克隆技术的诞生本身是科学界的事,而由此引发的道德问题是伦理学家的事。”“然而看过安氏的著作,期间透露出的事实让我吃惊不小:在国外,克隆技术刚诞生,经济学界就对其发生了浓厚的兴趣。而且从权威的经济学家、经济学期刊到市场分析专家都无一例外地对这项技术的诞生持赞成态度。美国著名经济学家弗里德曼针对伦理学家对克隆技术的责难,冷冷地说:‘不要钻牛角尖,管他呢,干起来再说。’”“如果说社会对经济学家的意见仅仅采取‘坐而论道,不足与谋’的态度也就罢了,问题就出在还有更让人吃惊的事。安德鲁·金伯利在书中列举了经济学家赞成克隆技术所产生的莫大影响力后,提出了这样一个观点:可预计对克隆技术最终被应用与推广的并不是科学因素,而是经济的因素!对道德最终构成威胁的也不是科学家,而是经济学家!”
“一门号称不关心价值判断的学科为何恰恰是对道德威胁最甚的学科?个中理由不能不让人深思。”
“问题在于,这些所谓世俗神使的经济学家在精心构想他们自己对这些重大问题的答案时,他们不依赖于任何宗教的神示或道德的信条,而只有一个经济法则。具体到克隆技术的态度上,克隆技术将生产出各种‘人体商品。’由这种新技术与新产品,进而开辟出一个全新的人体市场,由此将引发世界范围内一场新的‘创新浪潮’。因而,在全球经济发展普遍缺乏推动力的背景下,由克隆技术引发的创新浪潮无疑可以成为诱发新一轮经济增长的‘风暴眼’。因此,经济学家对克隆技术的赞成也就顺理成章了。”
“不幸也恰恰出现在这里:‘斯密传统’下的经济学法则以及道德信条存在对抗与分裂的一面。因为任何宗教都建立在尊重生命的基础上,否则就不是真正的宗教,道德的核心又恰是维护人的尊严。而在‘斯密传统’下的‘经济人’是不依赖于任何他人或社会,且没有任何道德关怀可言。可见二者之间存在深刻的鸿沟。如果说早期世俗经济学家与宗教神学对抗与分裂的性质还不明显的话,那么随着市场这只‘看不见的手’所触及的范围日益扩大,这种对抗与分裂的性质也会日益突显,并最终造成这样的局面:一方面,作为一种有着无限商业冲动的资本主义体系,在赋予了人的自由的同时,也不断地消解着人的神圣与尊严,并最终以克隆技术作为消解人神圣与尊严的最后篇章;而另一方面,经济学家还在为这样一个被金伯利称为‘将人类灵魂与肉体彻底分开,并将人类赤裸裸地放在拍卖台上’的技术大唱赞歌。于是,一度几乎以经济法则替代宗教神示与道德信条的经济学,终于接近与宗教、道德、人文科学真正分道扬镳的十字路口。”
“就这样,今天的人类看来终于将意识到他们很久以前就一直面临的一个棘手问题:信上帝,还是信经济学家?”
看了这样的文字,如果有人还不脊背发凉,那么一定是良心发凉了。
我不惮其繁,大段引用这篇文章,是想告诉那些善良而单纯的站在“科学无禁区、科学有纪律”立场上的克隆人的支持者们,事情恐怕不像我们主观希望的那样美妙。在强大的经济利益推动下,当克隆人作为人体商品被大量需求的时候,“科学纪律”在科学家们那里会显得多么脆弱和不堪一击。尤其在今天,道德失范的例子举不胜举,科学界也不能幸免。
再说几句不算是题外的话。
我写《缺少》一文,是想至少在科学界引起对于主张克隆人这样不良学术倾向的警惕,希望大家都来关心这件事。因此,对于回应者的文章应该进行正面回答。但回应文章让我失望。明眼人都看得出,署名桔梗的文章的注意力不在学术。我在我的《缺少》一文中,虽然对何先生的批评可能给人以尖锐的感觉,但自认这种尖锐并没有出离学术。我虽然不同意何先生的很多言论,但何先生是坦率的,是光明磊落的,在这一点上,我敬佩何先生。而署名桔梗者这种在暗中打拳的做法使我失去了对一个争论对手应有的敬意,我决定不与其做正面交锋,即互动式讨论,而只讲我的观点。以后对于该署名的文章也不再做回应,以免争论庸俗化。
如果说,我在我的《缺少》一文中的行文风格显得比较尖锐或激烈,我愿意坦率地承认。因为,“我们这里太臃肿太麻木了,应该有一只牛虻来刺醒大家(《牛虻》)。”但请别曲解我引用这句话的初衷。我有意“刺一下”的目的是希望有更多科学界乃至非科学界的朋友都来关心这场重大的争论。因为毕竟这个世界是我们大家共有的世界,也还包括我们希望给后世人留下一个什么样的世界。因此我没有对何先生个人的恶意。我只是为学术界、不论是自然科学界还是社会科学界某些人在克隆人问题的争论上表现的不负责任和麻木而痛心。如果有人说的“人文秀”指的是我的观点,那么我也想坦率地说,这个“人文秀”是非做不可。在这一点上, 我不掩饰有人在克隆人问题上不负责任的言论使我感到的愤怒,特别是当他或她是一个在公众中有着崇高威望的科学家的时候。至于说到当代中国的人文精神,我以为无论是在学术活动还是在社会生活中,无论是在人们的日常行为规范还是在思想文化道德修养方面,就社会普遍水准而言,中国人表现出的人文科学素养和人文关怀精神不是已经够好而是相当贫乏,更没有“被上升到一个不正常的高度”,因而需要大声疾呼引起全社会的关注和重视。这一点儿也不等于我想借助这场争论“神”化自己或扮演什么角色,我有足够的清醒知道自己没有这个资格和能力,但是我还有一点做人的良心,对于克隆人这样不道德的科学研究不能缄口不言。确实,提倡人文精神不是一个新鲜话题,但是在今天的中国它还远远没有成为“陈词滥调”,而是相当贫乏和缺失。而主张克隆人目前就是人文精神缺失在自然科学研究上的集中表现。如果提倡加强人文科学素养和人文关怀精神就是“人文秀”,我愿意继续“秀”下去。
提醒那些也许是出于好意站在科学至上立场上赞同克隆人的人们,别在这场“将人类灵肉分开,赤裸裸地放在拍卖台上”叫卖的罪恶比赛中推波助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