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王堆一号汉墓出土“禅衣素纱”定名之误

 

          

 

      摘要  长沙马王堆一号汉墓出土之329-6号文物长期以来被冠名为“禅衣素纱”之名且被广泛引用,影响很大。笔者对此一定名之错讹从佛学用语的传入、先秦文献的解释及其后文献的引用等多角度进行了考证,指出这一定名之无根据,并考出了这一定名错讹之由来始自“褝衣”之误写为“禅衣”。笔者指出,长沙马王堆一号汉墓出土329——6号物品正确的定名应为“素纱褝衣”,可通称为“蝉翼纱”。

 

1972年长沙马王堆一号汉墓出土的“禅衣素纱”是一件知名度很高的文物。这件纱衣见于马大侯利苍夫人墓,衣长128厘米,袖长190厘米,重49克,折叠后不盈一握。它是西汉纱织水平的代表作,更是楚汉文化的骄傲。这件纱衣问世以来,几乎所有文献在引用这件材料的时候都无一例外地使用了“禅衣素纱”这一定名,且解释和引用十分混乱,有以白居易《缭绫》诗描写之织物特征解释“禅衣素纱”织物特点者,有称“禅衣素纱”这一名称来自马王堆出土谴册者,亦全部始引自《马王堆一号汉墓出土纺织品研究》报告,目前笔者尚未发现这一名称引自其他文献。因此可以推定,“禅衣素纱”这一织物之定名,源自马王堆一号汉墓考古报告和织物分析[1]

笔者认为,这一定名不够准确,不够科学,但辗转引用,范围甚广,实应予以更正,其准确的定名应为“素纱褝衣”。

 

 

古文献中无“禅衣素纱”之物名,只有“蝉翼纱”、“素纱”、“禅衣”之物名。

查中国古代文献中,有“素纱”物名,有“禅衣”物名。但从未见“禅衣素纱”之物名。 “素纱”之物名,最早见《周礼·天官·内司服》:“素纱”。纱,古代又作沙、□,是质地轻薄稀疏的丝织物,织物表面分布有均匀的方孔,东汉许慎《说文》谓“方孔曰纱”,至唐,其中最轻薄透明的又称“轻容”。纱在古代一般为丝织,但也有葛纱,组织结构为平纹交织,其透空率一般为75%左右。素纱一般为未经染色的纱织物。

“蝉翼纱”一词笔者目前能查到最早的出处见于明清小说中织物名称:

《九尾龟》154回:三人一色的都穿著闪光纱衫,蝉翼纱裙

《红楼梦》:凤姐儿忙道:昨儿我开库房,看见大板箱里还有好些匹银红蝉翼纱,也有各样折枝花样的,也有流云万福花样的。

《花蕊夫人》:孟昶回头看夫人,见穿着一件淡青色蝉翼纱衫。

《春闺野史》:现在到了夏天,他家平常悠闲无事,身上穿着一件银红蝉翼纱衫,内衬贴肉小坎肩。

现代文学作品和其他文献中,蝉翼纱一词很常见:

《永远的尹雪艳》:尹雪艳永远是尹雪艳,在台北仍旧穿着她那一身蝉翼纱的素白旗袍。

外国文学作品所见:

《红头发安妮》:“你绝对应该穿白色蝉翼纱的那件”。

从以上文献可知,蝉翼纱是中国古代纱织物固有品种名称和词汇,并为国外文献引用,而古文献中从未见“禅衣素纱”名。

 

什么是禅翼纱

蝉翼纱实为纱之轻薄者。纱,如上文所述,其名称最早见于《周礼·天官。内司服》,蝉与纱的词汇组合见于东汉,史游《急就篇》:“绨络缣练素帛蝉”,这里所说的“蝉”是纺织品的一种,故与纺织品列在一起,当指蝉翼纱,颜师古注:“蝉谓缯之轻薄者”,更明确指明“蝉”属于缯的一种,而缯是古代对丝织品的统称。《唐韵》云,罗,一名蝉翼。罗是纱的一种,由绞纽的经纱和纬纱交织而成,为绞经织物。《唐韵》解罗为蝉翼,符合罗织物稀疏轻薄的特点。以上文献可知,所谓蝉翼纱,从织物组织法角度分析,凡平纹、方孔之经纬平织物皆可称纱,但其经线可为平经,亦可为绞经。从织物风格角度分析,则凡轻薄稀疏而外观露透者,亦皆可称蝉翼纱。其色彩,据上述所引文献,可有银红、淡青、白色等,有较良好的染色性能。而“素”在中国古代称织物时,一般均指未经染色之织物。而上述文献中,无论是否染色者均称蝉翼纱,并未特别强调其色彩,更从未见“蝉翼素纱”之命名。

 

“禅衣”一词的由来。

禅衣素纱一名有否可能从蝉翼纱而来?这牵涉到禅衣一词何时出现于中国。首先,禅字何时出现于中国?这与佛教传入中国的时间有关。尽管目前关于佛教传入中国的具体时间和路径还有争论,但一般认为,在达摩东来以前,公元67年(东汉明帝永平十年),中印度人竺法兰和僧迦叶摩腾翻译佛经,即《四十二章经》,可视为佛经汉译的开始[2]。而中国禅宗公认的东土初祖为菩提达摩[3]。因此,作为佛教术语的禅字出现在中国,至少应该是东汉以后的事情,向楚汉地区的传播就更晚一些。荷兰学者许里和更认为:“被介绍到中国来的(佛教)学说的异质性当然伴随着对这些经典所赖以产生的文化环境几乎完全的无知。最严重的一个问题是语言的性质:仅有很少的几个阿阇梨(acaryas)能用汉语自由表达,而在公元四世纪以前似乎还没有中国人知道任何梵语知识[4]”。既然禅字在中国的出现肯定至少晚于东汉并且受到语言翻译的限制,那么西汉肯定不会出现禅衣字样。中国古代文献中确有禅衣二字,但它与蝉翼纱没有任何关系。《佛学大辞典·禅衣》P2774(衣服):禅僧所著之衣。有挂络等。禅家特殊之衣。上古虽诸宗一样,而至后世,则皆依宗生别,律衣、教衣、禅衣,各异其制。这说明,禅衣一词从来都是佛学专用词汇,是“禅家特殊之衣。”此外并无别解,古文献中亦从未见禅衣与素纱的词汇组合。

 

“禅衣素纱”定名错讹之由来

“禅衣素纱”一名,最早见一九七二年七月由湖南省博物馆、中国科学院考古所、文物编辑委员会编辑、文物出版社出版的《长沙马王堆一号汉墓发掘简报》图版陆(1)素纱禅衣。但湖南省博物馆、中国科学院考古所编、文物出版社一九七三年十月出版的《长沙马王堆一号汉墓》(上集)关于纺织品的报告中,则为“单衣”。该书P68:“(2)单衣。共三件。其中素纱单衣二件,白绢单衣一件。3296号素纱单衣直裾,出土时较完整。另两件都是曲裾,稍残破”。该书还引古代文献对“单衣”一词给出解释:“在文献记载中,没有衬里的单衣,称作‘褝衣’《说文》》‘褝,衣不重也’。《释名·释衣服》:“褝衣,言无里也”。“无里曰褝”。上述两文献关于“褝衣”的解释是一致的,都认为是没有衬里而轻薄的衣服。

329——6号是否为目前引用最广的这件“素纱禅衣”?答案是肯定的。《长沙马王堆一号汉墓出土纺织品的研究》P23:“三、329——禅衣素纱”,此标题中,该物品名称为“禅衣”,但内容则为“褝衣”:“褝衣用料约2·6平方米,重量约49克(包括领、二袖口用纹锦镶边的重量8·8克),褝衣素纱经纬密均为62/厘米。……从以上褝衣和素纱绸重、面积以及经纬密度换算所得原料近似纤度在10——13旦。制织素纱所用原料的纤度较细,表明当时的蚕桑丝品种和生丝品质都很好,缫丝纺绩和织造技术也已发展到相当高的水平”。在关于329——6号样品的全部报告文字中,除标题为“禅衣”外,内容所引均为“褝衣”。由此似可推断,这一定名错讹,应始自上述《长沙马王堆一号汉墓出土纺织品的研究》P23关于329——6号物品分析报告中的用字错误。这段报告中标题和内容用语的不一致说明,对329——6号物品之“禅衣素纱”之定名并非有意。但这一无意的错讹却造成了后来的流传甚广却又影响极大的出土文物之定名错讹,在佛学及其用语没有出现在中原以前,将它用于西汉物品的定名,这几乎是一个笑话。又有报道云,南方某传媒拟将以“禅衣素纱”为标题拍摄关于辛追夫人的影视片。因此,实有必要予以更正。

 

 

 

  

   

 

 

 

 


 

[1] 《长沙马王堆一号汉墓出土纺织品的研究》 P22   文物出版社  1980年一版一印 

[2] 梁惠皎《高僧传》P1  中华书局1997年版:“漢永平中,明皇帝夜夢金人飛空而至,乃大集群臣以占所夢。通人傅毅奉答:‘臣聞西域有神,其名曰‘佛’,陛下所夢,將必是乎?’帝以爲然,即遣郎中蔡愔、博士弟子秦景等,使往天竺,尋訪佛法。愔等於彼遇見摩騰,乃要還漢地。騰誓志弘通,不憚疲苦,冒涉流沙,至乎雒邑。明帝甚加賞接,于城西門外立精舍以處之,漢地有沙門之始也”。

 

[3] 《中国禅宗史》——从印度禅到中国禅   顺印法师佛学著作集  江西人民出版社  20033月一版一印 

[4] 【荷兰】许里和  《佛教征服中国》P3  江苏人民出版社  19983月一版一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