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宋时期的畲田与畲田民族的历史走向

曾雄生

中国科学院自然科学史研究所,北京,100010

一、畲田民族的出现与经济重心的南移

畬田民族是以畲田,即通常所说的刀耕火种,为主要特征的农耕民族,他和今天的畲族既要联系,又相区别。畲族是最主要的畲田民族之一,但历史上的畲田民族,除畲族之外,也包括其他一些以畲田为特征的民族,如苗、瑶、壮等其他许多南方少数民族。

畬田民族也是中国大地上古老的民族,但有关畲田民族名称的历史记载却是在唐宋以后才出现的。众所周知,唐宋时期,正是中国经济重心南迁时期,畲族在汉文文献中的出现,和中国经济重心的南移同步。这并非是历史的巧合,而是存在某种必然的联系。这点似乎被以往的研究者所忽视。

  尽管学术界有关今日畲田民族族源存在着很大的争论,然而无论是土著还是外来,唐宋以后南方的畲田民族都要面临着这样一个问题,这就是北方人口潮水般的涌入。唐宋时期,北方由于战争的破坏,人口大量南迁,经济开始衰退,与此同时,南方却由于相对的和平,和优越的自然条件,经济得到全面发展,不仅自身的人口迅速增加,还吸收了大量的外来人口,随之而来出现了人多地少的矛盾。于是在土地利用方面就出现了“田尽而地,地尽而山”的局面,人口分布也呈出由下而上,即由平原地区向山区的发展趋势,外来汉族人口与土著的或先期到达的畬民就这样在东南丘陵山区不期而遇。“唐时,初置汀州,徙内地民居之,而本土之苗,仍杂处其间,今汀人呼为畬客”。入宋以后,由于金元的进入,北方人口因躲避战乱而纷纷南迁,更掀起了移民的高潮,出现了自“建炎(11271130)之后,江、浙、湖、湘、闽、广,西北流寓之人遍满 ”的情形。这些南迁的居民加上先前移民的后代更形成了对山居畬族的包围圈。根据50年代对于福建福安畬族的调查,“由于本地畬族居住山岭中,畬族村庄的周围和平原地带,形成一个汉村的包围圈。”始时,这种包围圈也许还比较大,所以呈现出“畬汉杂处”的状态。随着汉族经济的进一步向山上发展,包围圈日益缩小,以及处在日益缩小的包围圈中的畬族“刀耕火种”的游耕农业的继续存在,畬汉之间的民族冲突也就在此难免。于是从唐宋以后,就出现了一系列的所谓的“蛮僚之乱”或“畲贼之乱”。

  这一系列的冲突,正是唐宋以后,经济重心南移,畲汉杂居,文化交流时所产生的不和谐的声音。冲突的起因首先在于土地之争。畬民认为,自己是这片土地的主人,是外来的汉人掠夺了自己的土地。如畲族史诗《高皇歌》中就有“开着好田官来争”之句。而汉人则认为,畲民占据着山田,使自己无以在山区安家立业。“处处山田尽入畬,可怜黎庶半无家”。冲突因此而起。

  在这场冲突之中,畲民处于劣势。一方面,被迫采取以土地换和平的方式,如各地畲民所保留的“祖图”中,都有此类语言:“我居深山,离田三尺,离水三分,并吾子孙永远耕种,不与军民等人混争。如坟林,只留中心壹十八步,亦不与官员子弟争阻。”另一方面,则不惜挺而走险,以武力相威胁,夺回被汉人占领的土地。于是在明代的江西、福建、广东等省交界地区就出现了这样的情况:“各县乡民早谷将登,各巢畬贼修整战具,要行出劫。”结果“居民受其杀戮,田地被其占据。”江西的上犹县、大庾县和南康县被畲民占据的土地达到了一半。

二,唐宋时期的畲田

畬汉冲突实际上是两个农业民族之间的斗争。一个是传统农业已相当发达的汉民族;一个是尚处在原始农业的畬田民族。唐宋以后,汉族农业已经历了数千年的发展,达到了相当高的水平。早在春秋战国时期,随着铁器和牛耕的广泛使用,深耕易耨,加上多粪肥田,使得汉族地区的农业摆脱了传统的撂荒耕作制,而进入到连作复种制,大大提高了土地利用率。秦汉以后,先是北方的旱地农业走上了精耕细作的道路,其主要表现就是耕-耙-耱等旱地整地技术体系的形成和畎亩法、代田法和区种法等的出现。到了唐宋以后,随着大量北方人口的南迁,在北方旱地耕作技术的影响之下,南方水田农业也开始走上精耕细作的道路。水稻直播法让位于水稻移栽法,“火耕而水耨”也被耕-耙-耖-耘-烤所取代。

相比之下,唐宋以后,一些畬田民族的农业还非常落后。畬田民族还基本上处于原始社会。采集狩猎经济还占有相当多的成分,在畬族聚居的一些地方的方志中大量充斥这样的一些记载:说畬族“依山而居,采猎而食。”“居山中,男女皆椎髻跣足而行,其族畏疾病,易迁徙,常挟驽矢以射猎为生。”“揭阳輋岩居,刀耕火种”。“依山而居,采猎而食,不冠不履。”农业虽然已经发生,并在经济生活中日益占据重要地位,但生产方式非常落后,典型的特征便是刀耕火种,即畲田。这也就是他们被称为畬民的原因。因此,有学者又说:“畬民是农民的一种,他们习惯火耕,喜迁移,得名畬。因为要和一般业农的人民区别,所以叫他们畬人、畬民,因为他们来去无常,所以叫他们畬客。”

汉族的历史上也经历过畲田阶段。商周时期就已有关于“畬田”的记载。古代的辞书将畲解释为“火种也”或“烧榛种田也”。今人更从文字学和民族学上对畲字进行推断,认为畬字所从余应为田间窝棚一类建筑物,这种建筑物的存在表明这里的土地正在被利用。……窝棚象征着撩荒耕作制中的现耕地。由于在撩荒耕作制中实行火耕,即使从生荒耕作制转变为熟荒耕作制,火耕的习惯仍然长期沿袭下来,所以“畬”又取得了“火耕”的意义。

畬田在商周之时出现之后,沉寂了数千年的时间,在唐宋时期又重新出现在人们的视野之中,个中原因值得一究。畬田首先见于记载的商周时期,正是中国北方原始农业向传统农业过渡时期,在传统农业之中,精耕细作代替了休闲耕作,畬田也就在人们的笔下,而与此同时,中国的南方山区还仍然存在着刀耕火种的原始的生产方式,只是当时还没有引起人们的注意,到了唐宋时期,随着中国经济文化重心的南移,南方山区长期以来存在的畬田又重新引起了人们的注意,于是畬田又开始出现在人们笔下。其中三峡等地的畬田最有典型意义,唐宋以来有记载也最多。

根据唐宋时人对于畲田的描述,所谓畬田,实即山民在初春时期,先将山间树木砍倒,等倒下的树木“干且燥”之后,便在春雨来临前的一天晚上放火烧光,“藉其灰以粪”,用作肥料。从刘禹锡的诗句“本从敲石光,遂至烘天热”来看,用来放火的火种是采用敲击石头来取得的。这种石头当属燧石。焚烧后的第二天便“乘土热”,甚至是“火尚炽”的情况下,即以种播之,然后用锄斧之类的农具盖斸掩土,覆盖种子,以后不做任何田间管理,包括中耕除草就等待收获了。

在这一过程之前往往先要进行占卜。占卜的内容主要是什么地方最宜烧畬?何时会下雨?等,其中确定下雨的日期,即“候雨”,是最重要的,因为这关系到播种之后种子能否顺利萌发,生长茂盛。占卜分龟卜、瓦卜和泉占等方式。瓦卜采用敲击方式。瓦卜的出现也说明当时畬民已过着相对定居生活。而龟卜则采用钻挖,这种方式可能跟商代利用甲骨占卜是一样的。泉占可能与卜居有关,主要考察何地适宜居住,而最主要的条件就在于是否有水源。占卜并非人人都会,而是由专人掌握,掌握占卜的人可以从中取得收入。在他们看来,下雨是神的旨意,掌握占卜的人传达的是天神的旨意,所以有“瓦卜传神语”的说法。

在畬田农业中最重要的工具是刀,即畬刀,畬刀主要用来砍伐树木,与之具有相同作用的便是斧头;其次便是锄,锄主要用来去除烧过之后所留下的根株,以及斫土覆盖播下的种子,而不是用来中耕除草,所以杜甫的诗中又说:“米涩畬田不解锄”。第三项工具便是镰刀。不言而喻,镰刀主要用于收获。畬田所用的农具在唐诗中也有所反映。

畬田过程中以播种之后的覆土工作量最大,因为覆土时不仅要将播下的种子用土掩盖起来,而且还要对一些砍烧不完全的树木“榾柮”重新处理,需要大量的劳动力,。因此,畲民在畬种时往往采取集体劳动互助合作的方式,但由于山区相对人口稀少,居住极为分散,有“星居”之称,劳动力很不集中,有的劳动力甚至来自数百里之外,这数百里之外的劳动者是如何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走到一起来的呢?靠的是约定,约定今天帮这家,明天帮那家,在这家时由这家提供酒食,在那家时由那家提供酒食。集体劳动中为了提高劳动兴致,还有人专门负责唱念做打,进行各种文娱表演。这种集体劳动,互相帮助,且歌且舞并伴有祭神的场面,在唐宋诗词中也多有反映。

畬田,系从其耕作方式得名,从其分布和性质来说,则畬田往往是“山麓之陆田”,畬田上所种作物都是旱地作物。

畲田作物诗

作物

作者

篇名

诗句

出处

元稹

南昌滩

畬馀宿麦黄山腹

415_2

白居易

孟夏思渭村旧居寄舍弟

灰种畬田粟

433_54

白居易

山鹧鸪

畬田有粟何不啄

435_13

白居易

和梦游春诗一百韵

马瘦畬田粟

437_94

米?

白居易

得微之到官后书备知通州之事怅然有感因成四章

米涩畬田不解锄。

438_48

白居易

夜宿江浦,闻元八改官,因寄此什

结茅栽芋种畬田

439_37

火米

李德裕

谪岭南道中

五月畬田收火米,

475_42

豆、粟、蔗

温庭筠

烧歌

豆苗虫促促,……广场鸡啄粟。……腰镰映赪蔗

577_4

贯休

怀武夷红石子二首

烧侵姜芋窖

829_39

麦、豆、粟

范成大

劳畬耕·并序

……春种麦、豆作饼饵以度夏。秋则粟熟矣。……

麦穗黄剪剪,豆苗绿芊芊。饼饵了长夏。更迟秋粟繁。

 

张淏

云谷杂记

沅湘间多山,农家惟植粟,且多在冈阜,每欲布种时,则先伐其林木,纵火焚之,俟其成灰,即布种于其间。如是则所收必倍,盖史所谓:刀耕火种也。

卷四

从上述诗文的记载来看,唐宋时期的畬田所种植的旱地作物主要包括:粟、豆、禾、麦、米、火米、芋、蔗等等。其中麦、豆和粟是最重要的。春种麦、豆作饼饵以度夏。秋则粟熟矣。这三种粮食作物构成了畬民全年的主要食物。三者之中,粟(今名谷子、小米)又是重中之重。诗中提到的粟的次数最多,此外,“米”、“禾”等也可能是指粟。粟是一种耐旱作物,适宜在山区雨水较少,且耕作粗放的条件下种植,这也就是畬田以粟为主的主要原因。除此之外,芋和姜等块根作物也是畲民种植的作物之一,这和许多山地民族是一样的。

从范成大《劳畬耕·并序》来看,畬田上所种之作物皆为旱地作物,而不包括秔稻,甚至畬民一生也不知粳稻为何物。王禹偁的诗中虽有“豆箕禾穗满青山”一句,但终究没有明说,此处之禾穗为稻穗。在唐代白居易等人的诗中也是将畬田和稻田,水种和山田,水苗(稻)和畲粟分开来描述的。这种现象在近代仍然存在,如广西,将水稻田称为水田;旱地则称为畲地。现今湖南一些地方仍然称水田为田,旱地为畲。

由此可见,畬田一般是不种稻的,但这里的稻指的是水稻,实际上,畬田虽不适合种植水稻,却可以种植旱稻,也即后来所说的“畬稻”。李德裕在岭南道中所看到的“五月畬田收火米”,据《本草纲目》解释:“西南夷亦有烧山地为畬田,种旱稻者,谓之火米。”今壮语中仍有称旱稻为“火米”的,其意之一为“地谷”或“旱田谷”,是相对水稻而言。据此有学者推测,从隋唐到宋元,广西耕畬种植的大部分应是稻谷。唐人元稹在“酬翰林白学士代书一百韵”中也有“火米带芒炊”一句,更证明火米是稻一类的作物,因为稻在古代又称“芒种”,即有芒之种。而且诗中还有“野莲侵稻陇”一句。不仅如此,“火米带芒炊”还告诉我们,当时稻谷未经脱壳便加工食用,这种食用方法很可能是类似于江南地区流行的“孛娄”和广东地区的“炮谷”。爆孛娄和炮谷使用的就是未经脱壳的糯谷,而非已经脱壳的糯米。倘若如此,则所谓“火米”还可能是糯稻。正好明清时期的畲田所种之稻也以糯稻为多。

除种植旱地作物之外,畲民似乎还养殖了鸡、猪等家畜。所以能够用鸡豚招待远到而来的客人。至今每逢农历七月初畲族还保留着“抢猪节”的习俗。采集和狩猎在畲民生活中还占有一定的比例。采集的对象主要有野生蜂蜜、食用菌和干果之类。贯休“深山逢老僧二首”云:“山童貌顽名乞乞,放火烧畬采崖蜜。担头何物带山香,一箩白蕈一箩栗。”在狩猎方面,常建有“莫徭射禽兽”的诗句,杜甫也有“莫徭射雁鸣桑弓”之句,刘禹锡则在一首诗中详细地描述了“连州腊日观莫徭猎西山”的场面。

三、唐宋时期的畲民与畲田民族

畬田虽然只是一种耕作方式,且这种耕作方式在许多民族(包括汉族)中都存在,仅以“畲”字为地名的地区就分布于闽西、赣东南和粤东南,以及广西阳朔、桂林,湖北新化、衡阳,还有江西的临江等地。但唐宋时期有关畲田的史料中所反映出来的某些信息却与后来的畬族有着密切的关系。

首先,从畲田分布的地区来看,它和后来学术界许多人所持的畬族源于“武陵蛮”的观点在地理上是吻合的。武陵蛮居住在以古长沙国为中心的鄂、湘西一带,所以又称为长沙“五陵蛮”,而这一分布正好和唐宋时期的畬田分布是一致的。唐宋时期,畬田主要分布在上起三峡、经武陵,包括湘赣五岭以下,至于东南诸山地,至两广地区。唐宋时期的畲田民族中,有一支称为莫徭(瑶),莫徭也主要分布在今湖南到四川一带,这与畲田的分布是一致的,但至少从唐代开始,莫徭即与海边的居民有贸易上的联系,刘禹锡的“莫瑶歌”载:“莫瑶自生长,名字无符籍。市易杂鲛人,婚姻通木客。”鲛人是神话传说中居于南海海底的怪人。唐宋时期,漳州府所上“土贡”中就有“鲛鱼皮”一种,这在其他府县的“土贡”中是不多见的。有迹象表明,莫徭在唐代即已进入福建。唐人顾况在一首“酬漳州张九使君”的诗中写道:“薜鹿莫徭洞,网鱼卢亭洲”。而漳州正是后来畲族最大的聚居区。

畬田分布诗文

安徽

贺铸

宿黄叶岭田家,己巳十一月乌江县赋

聚落荒山里,畬田岁不登。

庆湖遗老诗集,卷五

安徽

王安石

舒州七月十一日雨

火种又见无遗种

临川先生文集,卷二四。

地区

作者

篇名

诗句

出处

福建

贯休

怀武夷红石子二首

竹鞘畬刀缺,松枝猎箭牢。

829_39

福建

   

焚燎而种

宋史·吕惠卿传

福建

陈宗

题挐洋驿

畲田高下逐春耕,野水涓涓照眼明

宋诗纪事补遗,卷二九。

广东

祖士衡

向敏中(文简)神道碑铭

力(刀)耕火种,田农之利。

龙学文集,卷十五

广西

朱庆馀

送刘思复南河从军

蛮人独放畬田火,海兽群游落日波。

515_89

广西

陶弼

题阳朔县舍

畬田过雨小溪浑

邕州小集

贵州

费冠卿

答萧建

畬田一片净,谷树万株浓。

495_10

桂林

张孝祥

罢归呈同官

赋少畬田热

于湖文集,卷?

湖北

白居易

和梦游春诗一百韵

马瘦畬田粟。

437_94

湖南

刘长卿

赠元容州

湘山独种畬。

149_29

湖南

柳宗元

同刘二十八院长述旧言怀感时书事奉寄澧州…赠二君子

人归山倍畬。

351_1

湖南

刘禹锡

武陵书怀五十韵

照山畬火动,踏月俚歌喧。

362_8

湖南

张淏

云谷杂记

沅湘间多山,农家惟植粟且多在冈阜,每欲布种时,先伐其林木,纵火焚之,俟其灰,即灰种于其间。

引自《说郛》卷三十

湖南

章惇

开梅山歌

人家迤逦见板屋,火烧硗确多畲田

王象之,舆地纪胜,卷五

湖南

刘宰

送魏华甫谪靖州

靖州风物最五溪,畲田岁入人不饥

漫堂文集,卷四

江南

白居易

和微之诗二十三首

水苗泥易耨,畬粟灰难锄。

445_6

江西

白居易

孟夏思渭村旧居寄舍弟

泥秧水畦稻,灰种畬田粟。

433_54

江西

张祜

江西道中作三首

烧畬残火色

510_87

江西

贯休

秋末入匡山船行八首

野水畬田黑,荒汀独鸟痴。

831_31

江西

蒋之奇

萍乡

耕锄兢畲田,鱼樵喧会市

蒋之翰、蒋之奇遗稿

江西

曾敏行

 

余乡人有烧畬于山岗。

独醒杂志,卷五

两湖

温庭筠

烧歌

……邻翁能楚言,倚插欲潸然。自言楚越俗,烧畬为早田。……

577_4

岭南

李德裕

谪岭南道中

五月畬田收火米,

475_42

陕西

王禹偁

畲田词,有序

上洛郡南六百里,属邑有丰阳(今陕西山阳县),上津(今湖北郧县西北),皆深山穷谷,不通辙迹,其民刀耕火种。

小畜集,卷八

四川

魏了翁

吴猎行状

刀耕火种裁自给

鹤山集,卷八十九

四川

   

村民刀耕火种,所收不多

宋会要辑稿·食货一七之一九。

四川

   

耕山灰作土,散火满山卜龟雨

 

四川

韩缜

送周知监

火田租赋薄,盐井岁时丰。

宋诗纪事补遗,卷一九

四川

冯山

和子骏郎中文台

地接松扶绝塞边,星居人户种畲田

冯安岳集,卷一二。

四川

岑参

与鲜于庶子自梓州成都少尹自褒城同行至利州道中作

水种新插秧,山田正烧畬。

198_82

四川

杜甫

自瀼西荆扉且移居东屯茅屋四首

斫畬应费日

229_57

四川

杜甫

秋日夔府咏怀奉寄郑监李宾客一百韵

烧畬度地偏。

230_5

四川

刘禹锡

畬田行

巴人拱手吟,耕耨不关心。

354_19

四川

元稹

酬乐天得微之诗知通州事因成四首

田仰畬刀少用牛

416_8

四川

白居易

初到忠州登东楼,寄万州杨八使君

漠漠烧畬烟

434_11

四川

白居易

得微之到官后书备知通州之事怅然有感因成四章

米涩畬田不解锄。

438_48

四川

薛能

褒斜道中

畬田闲日自烧松。

560_45

四川

薛能

西县途中二十韵

烟漫雨馀畬。

560_41

四川

寇准

 

谁家几点畲田火,疑是残星挂远峰。

忠愍诗集,卷中

浙江

杨亿

贺再熟稻表

火耕水耨。

武夷新集,卷一二

其次,唐宋时期的畲田民族和后来的畲族一样也主要居住在山区。畬族之畬,又写作“輋”,反映的就是畬民居住的情况。

第三,从耕作方式来看,唐宋时期的畲民和后来的畬田民族一样,都是以畲田为其主要的生产方式。朱庆馀有“蛮人独放畬田火”的诗句,放火烧畲、刀耕火种是畲田民族最主要的特征之一。明清时期的畲族与之一脉相承。明万历进士谢肇淛游福建太姥山过湖坪时,目睹“畬人纵火焚山,西风急甚,竹木进爆如霹雳……回望十里为灰矣”,并写下“畬人烧草过春分”的诗句。放火烧山的时间一般选择在春分以前,此时“草木黄落,烈山泽,雨瀑灰,浏田遂肥饶,播种布谷,不耘籽而获”。屈大均《广东新语》:“澄海山中有輋户……其人耕无犁,锄率以刀,治土种五谷,曰刀耕,燔林土使灰入土,土暖而蛇虫死,以为肥,曰火耨。”《广东通志》:“畬蛮,以刀耕火种名者也。”《龙泉县志》:“畬音奢,火种也,民以畬名,其善田者也。”《天下郡国利病书》:“随山散处,刀耕火种,采实猎毛,食尽一山则他徙。粤人以山林中结竹木障覆其居息为輋,故称徭所止曰輋。”这样的例子很多,此不一一。

第四,畲族从最早出现在汉文文献开始,其特点除了“刀耕火耘,崖栖谷汲”之外,就是“畲民不悦(役),畲田不税。其来久矣。”说明畬民自古不受中央王朝控制,“莫瑶自生长,名字无符籍”。表现在于他们不向中央政府负担赋税和徭役。叙述畬族历史的《高皇歌》和《祖图》中多次提到了畬族耕种山田不纳税的情况。有关史志也有畬民“不供徭赋”的记载。这在宋诗中也有所反映,从宋诗来看,畲田的税收不是全无就是很轻,所以有“自种自收还自足,不知尧舜是吾君”的诗句,即使要象征性的收起税收,税收额也很小,“官输甚微。巫山民以收粟三百斛为率,则用三、四斛了二税。”税率不及百分之一,所谓又有“税亩不什一”的说法。所以张孝祥又有“赋少畬田热”的说法。或许正是由于畲民不向中央政府负担赋税和徭役,所以历史上又将其称之为“莫徭”,即不负担徭役之意。 畬田由于没有税收或者税收很轻,所以征税的依据,田亩的数量往往不被重视,每年开始畲田时,“但以百尺绳量之,曰某家今年种得若干索,以为田数。”所以有“山田不知畎亩”、“ 各愿种成千百索”之说。

第五,唐宋关“畬田”的诗歌所反映出来的文化特征也与后来畬族有相似之处。如唱山歌。畲民能歌善唱,在集体劳动中,他们总要借助于山歌来助兴,平日也是“牧童唱巴歌,野老亦献嘲”。这也和后来的畲族有某些相似之处,山歌在畲族人民的生活中起着重要的作用,婚丧嫁娶都离不开唱山歌。

从唐宋有关诗文的记载来看,莫瑶畲民还有自己的语言,这种语言与汉语并不相通,当汉人向畲民问路时,总要遇到语言上的障碍,常建“空灵山应田叟”中有“泊舟问溪口,言语皆哑咬”的诗句。他们在劳作时,“鼓噪而作”,“援桴者,有勉励督课之语,若歌曲然”。汉人因不懂畲民的语言,便认为畲民所唱山歌是“空有歌声未有词”。畬民因刀耕火种的需要,畲刀是最重要的农具,畲刀也就成为畲民最为贵重的物品,而后世畲族也有“嫁女以刀斧赀送”的习俗。

综上所述,畲田虽然是历史上许多农耕民族所共有的生产方式,但唐宋时期有关畲民的史料却与后来的畲田民族,特别是畲族,多有相似之处。

四、从畲田和经济重心南移看畬田民族的历史走向

畬田刀耕火种,不仅对所砍伐的林木带来毁灭性的破坏,而且由于火势难以控制,还会殃及四邻,破坏整个生态环境。刘禹锡《畬田行》诗中对畬田破坏环境是这样描述的:“惊麏走且顾,群雉声咿喔。红焰远成霞,轻煤飞入郭。风引上高岑,猎猎度青林。青林望靡靡,赤光低复起。照潭出老蛟,爆竹惊山鬼。夜色不见山,孤明星汉间。如星复如月,俱逐晓风灭。本从敲石光,遂至烘天热。”从汉族来说,畲田对于环境的破坏作用至少在宋代已有深刻的认识。大中祥符四年,北宋政府对畲田做出规定:“火田之禁,着在礼经,山林之间,合顺时令。其或昆虫未蛰,草木犹蕃,辄纵燎原,则伤生类。诸州县人畲田,并如乡土旧例,自馀焚烧野草,须十月後方得纵火。其行路野宿人,所在检察,毋使延燔。”虽然在法律上还允许火田的存在,但对火田的时间作出了规定,必须在十月收获以后才可以火田,这与畲民在春季放火烧畲有着本质的不同。但这个禁令除了说明,当时政府已经认识到畲田对于环境的破坏之外,对于一些名义上归其统治之下的一些畲田民族,并无行政约束力。

畬田对于环境的破坏,直接表现为土壤肥力的衰减和产量的下降。畬田最初多为处女地,一般比较肥沃,所以尽管耕作方式相对落后,经营也相当粗放,但当年产量却不低。畬田的第二年产量可能会有所下降,但是杂草树木在经过头一年的砍烧之后,新生的杂草树木砍烧起来相对容易一些。因此,在不费太多力气的情况下,也会有一定的收成。王禹偁“畬田词二”提到:“莫言火种无多利,树种明年似乱麻。自注云:种谷之明年,自然生禾,山民获济。”史书中就有畲田中嘉禾生的记载。然而,进入第三个年头之后,产量就低到了难以忍受的地步,而被迫重新选择新的山地进行砍烧。因此,迁徙成为畬民生活的主题。王禹偁诗中“种了南山种北山”既是原始互助合作的表现,也是畲民在附近地区迁徙的反映。居住分散就是迁徙的结果。

唐宋时期,或许是在畬民居住的附近地区还有大量的处女地可供年年砍烧,所以迁徙的记载相对较少,而到了明清时期,经过数百年的砍烧之后,生态环境的承载能力达到了一定的限度,因此迁徙更为频繁。史书中有关畬民“随山种插,去瘠就腴”的记载,俯拾即是。而随着迁徙频率的加大,范围的扩大,环境破坏的深度和广度也就越来越大。

唐宋以后,畲田民族的历史走向是由两个方面的因素决定的。一个方面是,畬田民族出于自身的生产方式和生态环境压力,要不断地向外迁徙;另一方面,经济重心南移,畲民聚居地区外来人口不断增加,要不断地开辟新的耕地,对于畬族的包围圈越来越小,结果是畬汉之间的接触越来越紧密,冲突越来越频繁。据统计,从唐代中后期到明代中期,福建的泉、漳、汀、建四州的人口增长率大于1000%,是当时人口增长最快的地区,而正是这个地区出现了最早的所谓“畲民之乱”。

唐至明福建人口增长情况

 

福州

34084

75876

308529

595946

199694

 

94514

285265

建宁

22770

142774

197137

439677

127254

506926

122142

392468

泉州

23806

160295

255758

358874

89060

455545

41824

180813

漳州

5846

17940

11214

160566

21695

101306

49254

317650

汀州

4680

13702

150331

327880

41423

238127

43307

252871

延平

   

157089

297145

89825

435869

63584

236325

邵武

   

212951

558846

64127

248761

39644

132282

兴化

   

64887

148647

67739

352534

31687

180006

资料来源:[明]黄仲昭,八闽通志,卷之二十,食货·户口,福州:福建人民出版社,1989年,389-399页。

至少自唐代开始,中原王朝就开始有意识地向畬族集居地区进行渗透,设州立县,开疆拓土。宋神宗熙宁五年章惇“开梅山”、“籍其民”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迫于外来的强大压力,一些畬民选择归抚,如南宋漳州“南畬上余所酋长,各籍户口三十余家,愿为版籍民”;这些畲民成为了宋朝的臣民,宋末张世杰等领导的抗元战争中就有畲兵的加入。元灭宋以后,曾在畲人集居的福建汀、漳州地区设立屯田,并将曾参与宋军抗元的畲兵余党编入军屯之中。更多的畬民则选择了迁徙,明清时期,聚居于闽、浙、赣三省交界的畬民开始向外迁徙,逐渐向闽南、闽中、闽东、闽北、浙南、赣东北等地移动。迁徙又引发了新的冲突,冲突又导致被迫迁徙。因此,明代以后的畬民迁徙,其原因除了自身的生产方式之外,更与汉族的打压有关。“每每彼所开垦之地,垦熟即被汉人地主所夺,不敢与较,乃他徙,故峭壁之嵮,平常攀越维艰者,畬客皆开辟之,然每每刀耕火耨之所得,未成卒岁,则掘草药,种茯苓以自活。”畬民自己的史诗中就多次提到因受官府欺侮而迁徙的事,所谓“一路搬来都一样,官府欺侮住人难”。

前面说过,畬汉之冲突始于唐代,当初南迁的汉族人口还相对较少,畬汉的力量对比还不是太明显,处于势均力敌的阶段。因此,当汉人南迁到畬族人的领地时,遭到畬族人民的强烈抵制。遂有一系列的抵抗运动发生。这种情况一直持续了明代开始发生了变化。明朝不仅要平定畲民的所谓“叛乱”,更想根本解决畬民的问题,使他们成为明朝的编户齐民。

经过多次的所谓“平畬”之役,明代以后,畬汉的关系发生了变化。汉民反客为主,汉民称畬民为“畬客”,畬人称汉人为“明家人”。在明朝以前,畬民是基本上不受汉族统治者管辖的,畲民“不入版图,无丁赋差役”,“有国者以不治治之”。明代以后,畬民则开始受到以汉族为主的统治阶级的统治。此时的畬族已完全沦为一个受剥削受压迫的民族。汉族对于畬族的包围圈越来越小。传说畬民曾只许在“庶田之外一丈三尺地方开荒种地”,越过此限则被视为“盗耕”,或“霸耕”,如明正德中,广东畬民“盗耕”香山县南三灶禁地三百余顷。嘉靖十五年,又有一批畬民“霸耕”南三灶都里排的土地。更多的畬民出于无赖只得租种汉族地主的土地,沦为佃户。浙江处州府各地“佃田多是盘瓠种”;福建建阳畬民“所耕田皆汉人业”。然而,畲民并未就此屈服,他们“阳虽听招,阴实肆毒。”在时机成熟的时候,他们也会起来暴动和反抗。根据近人沈作乾对于汉畬相处情形的调查,汉人对于畬民一是蔑视,二是压迫,三是欺骗,四是奴役。而畬民对于汉人则一是尊崇,二是毒害。与此同时,畬族的农业文化也为汉族先进的农业文化所同化。因为畬民在租种汉族地主的土地时,也不得不采用汉族先进的农耕方法。而汉族地主和官僚也有意识地推广先进的农耕技术。南宋真德秀在福州劝农时,就告诫当地百姓要在“勤于耕畲”之外,还要“勤于耘耔”、“勤修沟塍”、“勤于粪壤”,汉族先进的农耕技术开始畲田民族中扎根。就在不断的迁徙、冲突和融合过程中,畬田民族的农业发生了一些重大的变化。

1,牛耕代替刀耕。这从畬民结婚所送之礼物中便可见一般,畬民嫁娶时,多以农具礼物,起初是以刀耕火种农具刀斧做为礼物,如永春畬族“嫁女以刀斧赀送”,这种习俗一直保留下,据民国《德化县志》卷三,《风俗志》的记载,德化畬民仍有此俗,但随着畬族农业的汉化,婚姻嫁娶所送的嫁妆也发生了变化,如建德畬族“以犁、耙、蓑衣、刀、锄为嫁妆。”景宁畬族嫁娶,“其聘资则定一十二金有五钱焉,其奁具则耒焉耜焉,而兹基焉”。龙游畬族“奁具惟犁、锄、蓑衣数事”。这种习俗一直保留到近代,据沈作乾《括苍畬民调查记》载:“招赘者,无亲迎礼,奁币悉农具,而服饰甚鲜。如犁、锄、耒、耜、蓑衣、水车等,皆为必需之品。富者益以牛。贫者缺焉。”

2,梯田代替畬田。由于畬田是一种很原始的山地利用形式,由于它顺坡而耕,又不设堤埂,加上刀耕火种对于植被的破坏,所以每当大雨倾注,山水就顺坡而下,冲走大量田土,水土流失严重。一般是二,三年之后,土肥就已枯竭,就不能再种植了,而不得不另行开辟由于畬田的保土蓄水能力很差,一般只能种植豆、麦、粟等旱地作物,产量也不高。梯田就是为了解决畬田的水土流失问题而出现的。它的出现为水稻上山提供了条件。所谓梯田,也就是在山区,丘陵区坡地上,筑坝平土,修成许多高低不等,形状不规则的半月型田块,上下相接,象阶梯一样,故名梯田。梯田和畬田的最大区别在于,梯田具有防止水土流失设施的堤埂。元《王祯农书》首次给出了架田的概念,并对梯田的修筑技术做了详细的记载。

畬田改梯田始于唐宋时期。南宋诗人范成大在《骖鸾录》中记载了他游历袁州(今江西宜春)时所看到的情景,“出庙三十里,至仰山,缘山腹乔松之磴甚危,岭阪上皆禾田,层层而上至顶,名曰梯田”。这也是中国文献中所记载的最早的“梯田”。但是在此之前的唐朝,仰山还是一处畬田之所。也就是说,仰山一带的畬田是在唐宋之间发展为梯田的。虽然仰山的畬改梯田不一定与畬族有关,但唐宋以后,特别是明清时期,随着畬汉的接触越来越紧密,受汉族的影响畬族也开始将畬田改梯田,虽然畬田在相当长的时期内被当作旱地(一称农地)保留下来,但在农业生产中所占比重愈来愈小。

与此同时,明清时期的畬民开始对环境进行一定程度的保护。表现之一,在废弃的畬田上插竹。“畬民随地迁移而种谷,三年土瘠辄去,去则插竹偿之。”表现之二,在正利用的梯田中使用“石粪”。“石粪”,是将一种青石,燔成灰,因灰有火气,施于田,使“田得其暖,阳气乃生”。屈大均的“畬民诗”云:“畬客石为田,田肥宜石粪,英州石太多,燔石无人问”。又云:“火烧土膏暖,阳气发畬田,尽斩阴阳木,斜禾种绝巅”。这种石粪,疑为石灰,明清时期在南方稻区,石灰已广泛用以改造冷浸田。

3,水稻代替了陆稻。畬田改梯田的过程,也就是水稻代替陆稻的过程。明清以前,畬田所种之作物主要为粟、豆、麦、黍、稷、芋之类。即便有稻作,也惟有旱稻而已。明清时期出现了三种新的变化:一是明清以后,番薯和玉米开始成为新的主要作物。番薯是明万历年间,从海外分别传入福建和广东的。此二地正是畬民分布比较集中的地方,番薯之广泛传播实有赖于畬民之辛勤劳作。公元1594年,福建发生饥荒,巡抚金学曾下令各地种植番薯,畬民在“近山之地,辄种薯芋,名曰开輋”。蕃薯、玉黍逐渐成为畬民的主粮。二是各地畬民还根据山区特点,经营各种经济作物,主要有香菇、蓝靛、茶叶,以及杉、竹等经济林木。三是水稻的出现。畬田上所种之作物,最值得注意的莫过于稻。畬民所种之稻有水稻和旱稻之分。旱稻是畬田的产物,所以又称为畬稻。而水稻则是接受汉族水田农业的产物。明清时期,畬族分布比较集中的福建、广东、江西等地区,都有畬稻的分布。

结论:一个民族的历史是由自身文化传统决定的,同时也受到外来文化的影响。从畲田民族来看,刀耕火种所致的民族迁徙必然会与周边民族发生冲突,即使没有经济重心的南移,畲田民族也会迟早与其它民族发生碰撞,只是经济重心的南移加速了这种碰撞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