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在巨链》:思想史研究的纪念碑

 

袁江洋

 

书名:诺夫乔伊著,张传有  高秉江译,邓晓芒  张传有校,《存在巨链——对一个观念的历史的研究》(The  Great Chain of Being: A Study of the History of an Idea),江西教育出版社,2002年。

 

诺夫乔伊的这本著作(又译《伟大的存在之链》)写于近70年前。在今天看来,诺夫乔伊的许多观点及见解已然显得陈旧或不适当;但是,它始终在思想史研究史上占有重要地位,至今仍然是思想史、哲学史、科学史等领域里的学子必读的经典。称它为必读经典,是因为这本书对于当时正在美国及欧洲兴起的思想史研究,对于后来的科学思想史研究,均起到了极好的示范作用。什么是思想史?如何做思想史?读一读诺夫乔伊的这本著作,就可能找到答案。令人稍感遗憾的是,直到最近,中文读者才有可能读到这本书的中文译本。

20世纪初期起,思想史研究开始崛起并逐渐替代传统的实证史学而成为历史研究以及后来的科学史研究的主传统。诺夫乔伊与柯林武德这样的历史理论家,柯瓦雷这样的哲学家兼科学思想史家等人一道参与了新史学传统的构建。当传统的实证史学要求“如实直书”(兰克语),要求诉诸于对历史事实的考察以澄清历史过程之真相,思想史研究则要求对各种思想或思想变化的考察与分析通达对历史的理解与重建。在此,须注意,重建的历史与作为真相的历史,是不同的概念;在追求真切的历史理解与回归历史的本来面目之间,也不只是存在着细微的差别。实证史学要求揭示历史的真实过程,而将对历史意义的追求隐藏在精心构造的历史描述线索之中;思想史则将对历史意义的追求提到了前台。

历史家(尤其是看重实证史学的)常常被哲学家视为“只埋头拉车不抬头看路的人”;当然在历史家眼中,哲学家(尤其是看重理性形式的)也时常被看作是“专门建造空中楼阁的人”。但有一些学者,如哲学史家、历史哲学家、或身兼两家之长的思想者,能够在历史与哲学之间自由地栖息、游弋、飞翔。诺夫乔伊即是一位这样的思想者。《存在巨链》充分地展现了思想史的长处:通过分析存在之链这一观念在西方思想史的辽阔舞台上的发生、生长、变化以及对不同时代的西方哲人的影响,即可以对从柏拉图以降一直到19世纪的西方思想史作出某种综合性的描述。简言之,通过分析思想或观念而不是重大历史事件,透视历史的长程变迁。

诺夫乔伊的历史理解进路在今天被称为“思想原子论”。这种思想是说,在人类思想或观念中,存在着一些最基本且相当稳定的成分,即构成思想的“原子”;抓住了这些原子型的思想或成分,考察它们的历史形态及历史变迁过程,就可以以相当简练的手法清晰地刻划历史之主脉,就可以深刻地把握住历史的意义。(请读者阅读《存在巨链》第一章)这种思想,在当时史学界而言,应该说是一种新意独到的构想。

诺夫乔伊所选定的考察对象就是“存在之链”的观念,要完成这样一部观念史或思想史,同样面临着诸多错综复杂而又艰深难解的困难。实证史家需要不厌其烦仔细考辨诸多历史细节,思想史家则需要无休止地与古往今来的诸多思想家进行思想对话。要达到这样一种高度而且必须达到这样的高度,思想史家才能完成他或她的作品。

要对各种历史文本进行准确的解读,才能把握历史人物的思想;然而在进行这种解读时,并没有一种严格的方法能够保证解读无误。在很多情形下,思想史家的历史预想左右着他们对文本的解读。早期的思想史家大多对他们的历史预想怀有执着的信念,这种信念使他们的著作充满着华丽的雄辩,但并不能使读者真正信服。思想史最令人感到眩目和困惑之处也就在于此:若无执着的信念和坚定的意志力这对翅膀,你如何穿越茫茫无垠的思想时空?然而,若过于执着于历史预想以致缺失自我批判的力量,又如何在历史作品中在展现作者的意志力的同时真切地展现历史?

诺夫乔伊在理解“存在之链”这一概念时,也怀有一组预想或预设。这就是,“存在之链”是许多西方思想家理解世界的一种基本方式,并曾长期影响着西方思想的发展;而“存在之链”概念由三个原则构成,即充实性原则、连续性原则和存在物等级划分原则。其实,要将从柏拉图时代到19世纪的许多西方思想家置于“存在之链”的思维框架下或正或反地进行理解是不适当的。诺夫乔伊或许能以此方式述说莱布尼茨的哲学,但却未必能以此理解另外一些哲人。即便是就柏拉图而言,也有许多现代学者不能认同他的解释。诺夫乔伊几乎是以逻辑演绎的方式从“至上的(神的)善是完满的”推出了充实性原则,又从后者导出连续性原则。凭籍这样一种基于纯理性思考得到的世界图景和思维框架,未必能对丰富复杂的人类精神世界以及存在于这个世界中的各种自然图景给出较圆满的刻画。西方思想史上历来就有一些通过“原子”、“虚空”来进行思考的思想者,历来就有对各种形式的充实性原则、连续性原则及存在物等级划分均持有异议的思想者;非但如此,历来就有并不遵循“存在之链”这种思维模式进行思考的哲人。简言之,诺夫乔伊是将柏拉图以及其他许多思想家思想中的非理性因素理性化了;在更广泛的意义上,甚至可以说,他是将犹太-基督教世界中的上帝——有神论者的上帝——希腊化了,以致于“上帝”近乎于希腊泛神论世界中的“造物主”或“神”。至少,《旧约》所述说的上帝不但带有善的特征,也是带有恶的特征的。而且,历史上也并不缺乏从此种角度(上帝既善且恶)出发思考自然与人生的哲人。

传统的思想史研究另一弊端就在于它未能展现思想变迁与社会变迁之间的历史关联。这在诺夫乔伊的著作中亦有所显现。诺夫乔伊专门用了一章探讨了“存在之链的时间化”,但不曾花费多少笔墨描述诸如“存在之链的社会化”这样的主题。实际上,宗教世界与世俗世界在很大程度上可看作是“存在之链”的缩影。从教皇到大主教、主教、牧师、教士、教民;从国王到各类封爵、臣民,从父亲到妻子儿女,再加上高高在上的上帝,都显现着“存在之链”这一观念之所以兴起、之所以长盛不衰的真实的社会根源。——历史,是人的历史,而不仅仅是少数思想家的历史。

今天当我们再一次伫立于《伟大的存在之链》这座思想史研究的纪念碑前,我们看到思想史研究似乎已经渡过了它的兴盛期而不再像以住那样繁荣,然而,我们也同样看到,那种富于启迪的历史智慧和高贵的学术自主精神,仍在这座历史丰碑上闪烁,仍是那样迷人、温馨,令人向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