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里一家与法国科学院

饶毅

居里夫妇的科学成就,已经是历史公认了的。居里家族的科学传统延续至今已有四代。居里夫妇的长女艾伦妮和女婿佛雷德里克·约里澳-居里都是从事放射线研究,外孙皮埃尔·约里澳是生物物理学家,孙女海伦约里澳也是核物理学家,(海伦嫁了居里夫人的恋人物理学家郎之万的孙子)。 第四代的阿伦约里澳90年代得生命科学的博士。这其中前面三代都已知是法国科学界的主要人士,如果用是否当选法国科学院士可以做一定程度的旁证的话:皮埃尔·居里是1905年当选,佛雷德里克·约里澳-居里是1942年入选,皮埃尔·约里澳是1982当选。虽然都是科学家,他们的境况却不同。尤其早期,居里夫妇为法国科学界的主流所接受和推崇的过程较慢。居里夫妇与法国科学院的关系,就是一个侧面的反映。
 

皮埃尔·居里出生于1859年,玛丽亚生于1867年。他们在1895年结婚,1897年底玛丽亚开始做博士论文,她的导师是索邦(巴黎大学一部)的李普曼,但玛丽亚是到皮埃尔的实验室做的实验,很快演化成了他们夫妇的合作。在几个月之内就发现了新的放射性元素。1903年他们得诺贝尔物理奖,1906年皮埃尔去世,1911年玛丽亚获化学奖,1934年她去世。次年他们的女儿女婿获奖。粗看上去他们一帆风顺。可是,皮埃尔第一次选法国科学院院士时落选,而玛丽亚则终生未进法国科学院。是否当选院士,自然对一位科学家来说是有荣誉和认可的问题。另外,当时的科学结构中,法国科学院还是科学交流和研究经费掌管的主要机构。这样对法国科学家来说,当选院士又有更多一些意义。比如,因为居里夫妇都不是院士,当他们的开创性发现在1898年出来时,他们的论文是由其他是院士的科学家在法国科学院代讲的。

居里夫妇被科学院拒之门外的原因有不同之处,皮埃尔从小就有性格孤僻的倾向。家庭不是彼时的“上流社会”,自己又不是擅长交往的人,上的学校也不是最时兴的,他得到的教职是在物理化学学院,而不是邻近的名牌索邦。事实上,他在1898年和1902年二度争取索邦的教职都被拒绝。1902年他第一次被提名竞选科学院士,也未成功。对此,他并非象有些描述的毫不在意,从他给朋友的信中,可以看到他是不高兴的。1905年,在他们发现放射性元素八年,得诺贝尔奖二年后,皮埃尔才入选法国科学院。而这时候的社会和科学界的一部分,想当然地把玛丽亚作为配角,甚至有报纸发表记者就皮埃尔当选院士的“访问记”,称她为丈夫的成功非常高兴,而她作为女子唯一的雄心就是帮助丈夫工作。这个“访问记”第二天就被居里夫人投信否认:我没有与贵报任何人说过话,而且从未对任何人表达过那些意思。

1910年居里夫人被提名为下一年度的法国科学院院士候选人。这一事件变成了全法国的争议:女性可否作为有成就的独立人物。这以前有二个例子显示当时女性所受的不公平待遇:玛丽亚·居里在获诺贝尔奖时,根本没有人想起请她讲述自己的研究工作,而只是请皮埃尔讲;玛丽亚在得奖以后仍然只是在一所女子师范教书,而没有自己的实验室,直到皮埃尔死后,居里夫人才接过他在索邦的实验室,但没有他的教席头衔(皮埃尔是在得奖后才获索邦接纳)。这二件事是教育界、科学界“内部处理”的,反映当时“解冻”情况。而居里夫人参选法国科学院,成了更大的社会讨论的问题,小报大报、自由派、保守派、女权人士、教会等等,都发表意见,争论不休。居里夫人有著名科学家如数学家彭加勒等人的支持,但他们的声音也被淹没。通常,科学院士是由科学院投票决定的。科学院与文学院、政治学院等,又组成一个联合的名义上更大的机构。1911年1月这个更大的机构在科学院表决前,先开了一次会,出席的人数创纪录,最后,投票决定不赞成女性做院士。在社会和时代的“大环境”,以及彼时“学术界”那样的
“小气候”下,当一月底科学院投票表决时,居里夫人以二十八票对另一位科学家的三十票而落选。居里夫人从此未再参选。同年底,她第二次获诺贝尔奖。五十一年以后,居里夫人的一个学生成为法国科学院的第一位女院士。

居里夫妇表面上因不同原因不为法国本世纪初的权威机构所欢迎,实质上二个例子都有关键相同:对他们的判断都不是以科学为首要衡量标准,懂行的科学家的意见为社会和不同行的“学术界”所忽略。居里夫妇的朋友和同事,1926年诺贝尔奖得主让·佩林(Jean Perrin)以后积极参与了法国科学体系的改革,其中包括创立法国国家科学研究中心(CN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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