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原刊于《中国科技史杂志》(北京)第26卷第4期(2005年):358361

The Chinese Journal for the History of Science and Technology Vol.26 No.4(2005)

 

 

矿冶业与国家、技术和社会发展

——王菱菱教授《宋代矿冶业研究》读后

 

(中国科学院自然科学史研究所  北京100010

 

王菱菱:《宋代矿冶业研究》,保定:河北大学出版社20051月版,485页,39万字,30元。ISBN 7810970623

 

摘 要:王菱菱教授的《宋代矿冶业研究》一书,其撰写先后历时20余年,20051月由河北大学出版社出版后,被学界誉为是“宋代矿冶业研究领域的扛鼎之作”,弥补了学术界在该领域研究的空白。该书作者认为,宋代矿冶业生产之所以出现如此高度的发展,有诸多的因素,除去经营方式的改进、生产力的提高、社会需求的增加以及商品经济的日益活跃等因素外,还在于宋代国家对矿冶业技术革新的重视、以及改革并完善矿冶业机构的设置与管理等政策有关。

关键词宋代  矿冶业  技术  国家  政策  经营方式  社会发展

作者简介:韩毅,男,19759月生,甘肃省临洮县人,历史学博士,中国科学院自然科学史研究所博士后,主要从事中国科技史与科技政策研究等。

 

 

宋代矿冶业生产在中国封建社会矿冶业发展中占据了极为重要的地位,生产关系的变革、管理体制的建设、采矿技术的进步,矿产开采量的大幅度增长,矿产品用品的多样化,社会需求的扩大等都在宋代得到了鲜明的体现。那么,宋代的矿冶业在中国古代矿业发展史上占有怎样的地位?宋代矿冶业包含了那些领域?宋代的国家是如何认识矿冶业的?在矿冶业政策的制定、技术的推广、机构的建立等方面,国家起了什么样的作用?并采取了什么样的手段或方式以促进矿冶业的发展,其效果如何?宋代的矿冶业是在什么样的社会背景、经济条件和科技环境下从事发展的?王菱菱教授的《宋代矿冶业研究》一书,恰好为我们了解宋代矿冶业及其矿冶业与国家、技术和社会发展等提供了最佳的便捷途径。[]

 

1.王菱菱教授学术简历

 

王菱菱,女,1954年出生于北京。1982年毕业于河北大学历史系,获历史学学士学位,并留校任教。19831987年、19941998年师从我国著名历史学家、宋史研究专家漆侠教授攻读中国古代史专业硕士、博士学位,获历史学硕士、博士学位。王菱菱教授现任河北大学国家宋史研究中心副主任、教授、博士生导师。她的研究方向主要为宋代矿冶业史、宋代经济史。从1982年至今,她先后在国际、国内权威刊物和会议上发表有关宋代矿冶业研究的学术论文数十篇。《宋代矿冶业研究》是王菱菱教授的代表作。该书的撰写先后历时20余年,20051月由河北大学出版社作为《宋史研究丛书》第三辑之一种出版后,在学界引起很大反响,被誉为是“宋代矿冶业研究领域的扛鼎之作”,弥补了学术界在该领域研究的空白。作者在该书中认为,宋代矿冶业生产之所以出现如此高度的发展,有诸多的因素,除去经营方式的改进、生产力的提高、社会需求的增加以及商品经济的日益活跃等因素外,还在于宋代国家对技术革新的重视、以及改革并完善矿冶业机构的设置与管理等政策有关。下面对王菱菱教授的学术思想,以及该书的主要内容及特点加以简要介绍。

 

2.宋代金属矿产的地域分布、规模特点及其岁课额

 

王菱菱在该书的开篇提出了这样一个问题:宋代有那些金属矿产,其分布地域如何?宋代金属矿产的规模特征和国家征收的岁课额究竟有多少?这是一个非常棘手的问题。宋代矿场产地分布,以前学者曾有论列,但不注意置废问题,也不注意不同时段的增减变化。王菱菱在掌握了大量宋代史料及明清文献的基础上,采用了概括性的整体研究方法,以历史时间的推移为顺序,动态考察了从北宋到南宋时期金、银、铜、铁、铅、锡六种金属矿产地的开发及分布变化情况,并在书中首次以附录的形式提供了宋代资料中和明代天一阁方志记载中大量的矿产地名称及设置沿革情况。对留存下来的各期政府征收的矿产岁课额资料,王菱菱进行了深入的挖掘,从而揭示了两宋时期矿冶业生产兴衰演变的历史轨迹。

 

3.宋代矿冶业开采冶炼技术

 

为什么矿业的进步与产量的提高,离不开技术的革新与应用?为什么王菱菱认为这个问题对于研究宋代矿冶业如此重要?首先,王菱菱对宋代矿冶业研究的学术背景进行了回顾与反思。她认为,学术界虽然对矿冶业生产状况及技术水平的研究成果甚为丰瞻,但是其中有不少问题尙需探索和纠正。

其次,在《宋代矿冶业研究》中,王菱菱对宋以前传统的冶炼开采技术进行了梳理,对宋代新出现的开采冶炼技术,如火爆法的普遍采用、脉金矿的开采、银矿中灰吹法的应用、矿铜冶炼技术的发展、南宋后期胆铜生产状况、铁矿开采等方面,作了大量的考证分析。她的这些论述,不仅印证了宋代矿冶业生产具有兴盛发展的技术基础,而且为探讨中国古代矿冶业开采技术的发展历程提供了真实可信的凭证。

再次,如何面对学界前辈对古代科技史料的剖析和解读,以其从史料中还原宋代的矿冶业开采冶炼技术?是王菱菱最为关注的。南宋人洪咨夔撰写的《大冶赋》,内容涉及采矿、冶炼、金属运输、贮存、铸钱工艺等内容,是研究中国古代矿冶史、钱币史、铸钱工艺等方面的珍贵文献,华觉明等先生曾予以考释。[]但是,王菱菱通过对该文的重新考释,认为华觉明先生的部分论述有误,并纠正了华文中个别不妥之处。同时,王菱菱对学术界长期忽视的明清史料,尤其是明清方志,也多有采用,并从中挖掘出不少极有价值的宋代矿业技术资料。如明人陆容《菽园杂记》中所引《龙泉县志》,以往学界多将其视为明代科技史料,王菱菱经过大量的考证,认为《龙泉县志》是南宋人陈百朋撰写的一部地方志,从而将学术界的研究提前了二三百年,部分的还原了宋代矿冶业生产的技术水平。这些研究都是很有学术见地的。

 

4.宋代国家与矿冶业问题的探讨

 

中国古代的国家与矿冶业之间有着怎样的联系?在《宋代矿冶业研究》这本书中,始终贯穿着王菱菱教授对这样一些问题的讨论:宋代的国家是如何认识矿冶业生产的?在矿冶业经营方式的变革方面,国家采取了那些措施?是什么因素促使宋代国家重视并支持科学技术在矿冶业生产中的应用?为了鼓励矿冶业的发展,宋代国家先后制定了那些政策,设立了那些相关机构,并在奖惩机制方面采取了什么样的措施?等等。

首先,王菱菱从矿冶业经营方式的变革方面探讨了宋代矿冶业生产兴衰发展的历史轨迹。她认为,矿冶业经营方式即矿冶业生产关系的变革,是矿冶业生产得到发展的重要保证,其中国家在这种变革中起了关键性的作用。王菱菱勾勒了宋代矿冶业经营方式演变的历史轨迹,她认为,宋代矿冶业经营方式的变革演进主要体现为北宋时期从差役制向召募制、从官营垄断向允许私人承卖两个方面的发展变化。她的看法是,随着召募制、承卖制的推广,封建国家对矿冶户的强制性人身役使和束缚退居次要地位,自由贸易产品的二八抽分制代替了硬性课额制,从而使矿冶业生产的发展在宋神宗时期达到全面兴盛的最高点。北宋徽宗政和以后直到南宋末期,由于封建国家对矿业户的经济剥削日益加重,劳役形态的人身支配和勒索逐渐加强,召募制、承卖制经营方式发生局部蜕变,丧失了对矿冶业的促进作用,遂使南宋矿冶业生产出现衰败不兴的局面。

其次,王菱菱以各类矿业户拥有生产资料和财富的多少、生产经营的差别和权势地位的高低等为标准,将宋代的矿业户划分为上等、中等、下等三个阶层,分别探讨了这三个阶层的经济状况、社会地位及其他们与国家之间的关系等。南宋时期,政府对矿冶业生产的搜刮和对各类矿业户的役使使赋敛均重于北宋,这些关系反映了当时社会的时代特点。

第三,宋代的国家是如何看待矿冶业生产的?为了鼓励矿冶业的发展,宋代国家先后制定了那些政策?在王菱菱看来,宋代国家的矿冶业政策应包括:推行以奖励为手段的矿产地告发政策和私人承卖者可预借本钱的政策,废罢衰竭的坑冶、减免过重的岁收课额等体恤民力的政策等等。对这些政策,她又一一进行了动态考察。她认为,宋代的矿冶业政策有些长期以来沿袭不变,有些则随着国家政局、财政、军事、社会经济的需求与变换而变换内容,交替实施。值得引起我们重视的是,王菱菱对宋代国家的边疆矿冶业政策也给予了探讨。她认为,宋代国家的边疆矿业政策主要包括北部边疆地区的“禁采”政策和西南部边疆地区的“谨慎开矿”政策。这些论述,反映了王菱菱在该问题研究上视野的开阔。

关于宋代矿冶业政策与矿冶业发展的关系及其效果,王菱菱也给予了详细的论述。她认为,北宋时期特别是宋神宗熙宁年间矿冶业生产迅速发展,其原因在于当时宋政府推行的较为合理的经营方式、开采政策、收买政策等。宋徽宗以后直至南宋高宗时期矿冶业生产迅速下降,在宋高宗一朝长期呈现出停滞或徘徊的状态,与宋代国家的矿冶业政策转向有关。宋孝宗以后直至南宋末期,生产经营状况虽有所回升,却远不及北宋时期取得的成效。她认为这一局面的形成,是由于宋政府采取的各项政策发生逆转,导致过度的剥削矿冶业经营者与生产者造成的。从王菱菱的这些论述中,我们可以看出国家政策与矿冶业发展的密切关系。

第四,宋代的国家设立了那些相关的专职矿业管理机构?在奖惩机制方面,国家采取了什么样的措施?以前学界对这个问题关注不多。王菱菱通过对中国古代矿冶业专职管理机构及其兼管机构的设置演变、管理职能的加强及各级官员的除授资格、途径和标准等内容的梳理,认为,宋代国家顺应了矿冶业发展的客观需要,在专职机构建设上打破了以往仅有中央和地方两极机构的管理体系,建立了对上秉承中央指令、对下统辖各地矿场的路级提点坑冶铸钱司这一机构,与中央和地方组成更为精细的自上而下的三级机构管理体系。她指出,这是中国古代矿冶业机构建制上的一大创举。事实上,王菱菱探讨的这些问题,大多数是前人所没有涉及的。另外,宋代地方各级行政部门对矿冶业的兼管已制度化、网络化。她解释说,在众多机构的兼管中,路、州、县三级地方机构形成的兼管体系的建立,是宋代矿冶业管理中的又一重要特点。这一兼管体系由于兼管权长期而稳定,在协助各级专职机构管理矿冶业生产方面起了不可或缺作用。

 

5.宋代社会的需求、发展与各类矿产品的增长

 

为什么中国古代的矿冶业生产在宋代会出现如此高度的发展呢?它和社会的需求有着怎样的联系?王菱菱从宋代社会需求的增长入手,分别对宋代中央财政中的几项金银收入和社会消费情况,铜、铅、锡的社会需求,铁的各方面消费的增长等方面进行了探讨,论证了两宋时期国家财政收支、货币制造、兵器生产等各个方面对金、银、铜、铁、铅、锡日益扩大的需求是矿业开采活动持续发展的动力之一,从而为宋代矿冶业发展的社会原因和经济因素给出了令人信服的解释。

 

王菱菱教授的这本专著,极大的拓展了宋代矿冶业史研究的内涵和外延,对于研究冶金史、经济史和技术史的人来说,这是一本值得一读的好书。

 

 


 

作者简介:韩毅,男,1975年生,甘肃省临洮县人,历史学博士,中国科学院自然科学史研究所科学技术史博士后,主要从事中国科技史研究。

[] 王菱菱:《宋代矿冶业研究》,保定:河北大学出版社20051月版。

[] 华觉明:《〈大冶赋〉考释与评述》,《国学研究》第四卷,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1997年版,第578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