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匠仓颉——《汉字中的古代科技》读后

 

刘钝

 

传说黄帝史官仓颉“见鸟兽蹏迒之迹,知分理之可相别异也,初造书契”,“盖依类象形,故谓之文,其后形声相益,即谓之字”(《说文序》),说明汉字的构造源于对事物形象的模仿。实际上汉儒归纳的“六书”之说,其中“象形”、“指事”、“会意”、“形声”皆涉及造字之本,而“转注”、“假借”则属用字之法。汉儒又因《周礼·保氏》之说称文字学为小学,盖因礼、乐、射、御、书、数这“六艺”中,前面四科需要一定的阅历和体能,故称大艺,乃大学所授;而习字与识数则始于童蒙,故称小艺,为小学所习。以至直到今天,我们还将文字、训诂、音韵之学称为“小学”。

其实按今日的观点看,可以说“大学不大、小学不小”。不要说幼稚园的小朋友知道礼貌待人,那些望子成龙的父母逼着小宝宝抚琴演曲,其中竟真出了个把天才。我的一位法国朋友的小儿子好骑马,六岁就拿到了骑师证书(我忘了是几级,反正父母都颇为得意)。反过来,谁又敢说杨乐、陈景润他们搞的是雕虫小技呢?至于闻说某某人淹通“小学”,在如我这等混迹学界的庸人眼中,不是怪人便是奇才。君不见,鲁迅先生都曾以当年得章太炎亲炙而自豪呢。

眼前这本《汉字中的古代科技》的作者,既非怪人也不是奇才,而是一个同我专业背景相近的科技史工作者,但他却跳出山门跑到两山之间的空场上耍了一通花拳。山那边的好汉是否看出破绽或要回敬一脚我不知道,但依我既是外行又从远处观望的印象而言,还是禁不住要叫声好。

之所以叫好,首先是觉得这个题材有意义。作者抓住汉字形体表意的特征,选取科学技术这一特殊视角,利用文字学中已有的研究成果,向我们展示了一个作为“发明家”和“工程师”的仓颉形象;换言之,中国文字的起源与古代先民对原始科学知识的认识以及某些技术发明是同步发展的。沿着这一思路,在甲骨钟鼎石鼓简帛中岂止可以找到科学与技术的踪影,仿此还可以写出《汉字中的政治》、《汉字中的经济》、《汉字中的军事》、《汉字中的音乐》、《汉字中的医药》、《汉字中的鸟兽鱼虫》、《汉字中的衣食住行》等等。本人孤陋寡闻,不知是否已有哪家出版社以此作系列选题;倘无,这里权作献芹,创意费什么的就免了。

以上是说选题好,但是光有好的题材未见得就能写出这样一本好书,此处就显出知识背景和学科交叉的必要了。整理古代科技典籍本是戴博士的专长,他对传统工艺及相关技术也作过很好的研究,同时又能敏锐地抓住历史遗迹和出土文物中携带的重要信息,因此可以很好地驾驭材料进行写作,对一些涉及古代工艺与技术的汉字做出别开生面的解说。如涉及事业的“农”、“桑”,涉及工具的“耒”、“刀”,涉及器物的“匋”、“鬲”,涉及作物的“菽”、“麦”,涉及畜牧的“豕”、“羊”,涉及交通的“舟”、“车”,涉及物质的“金”、“盐”,涉及材料的“糹”、“丹”,涉及制度的“尺”、“斤”,涉及自然的“旦”、“虹”,涉及文化的“墨”、“册”,涉及医药的“殷”、“砭”等等。

下面举一个例子,看书中如何释“农”。盖因甲骨文的“农”字,其上或“艹”或“木”,其下则象一把镰刀,实乃“辰”的象形字;至于金文,有时在草木中置一“田”字,有时干脆以“田”取代草木,“辰”字之下往往又多出一只 “手”。“农”与“辰”何干呢?按《说文》“蚌,蜃属”,《淮南子》“古者剡而耕,磨蜃而耨(其实此耨字本作“辱”,杨树达《积微居小学述林》称“辱字从辰从寸,寸谓手,盖上古之世,尚无金铁,故手持摩锐之蜃以芸除秽草,所谓耨也”),原来从辰从虫的“蜃”字同一种由坚硬的大型蚌壳磨砺而成的农具有关。郭沫若倡此一说,认为“辰实古之耕器,其作贝壳形者,盖蜃器也。”中国是世界上农业出现最早的地区之一,农业活动如开垦、播种、收割、加工等均需工具,而蚌制(或石制)的刀、镰正是当时的主要生产工具。这一点已为大量的新石器时代考古发掘所证实。戴博士的书中,不但提供了甲骨文与金文的不同“农”、“辰”字形,又有两幅出土蚌镰的图片,故而令人读来兴趣盎然、印象深刻。

我们不妨作一设想,假如一位英国或美国学究来写一本《英文单词中的古代科技》,他将怎样作这样一篇释“农”。我猜想可能是这样:“Agriculture,农业,农艺,农学。来自拉丁文agriculturaagri源于ager,土地的意思;cult递由中古法文和拉丁文cultecultus演变而来,含有耕作、栽培、养育、祭祀、文化等多种意思,因此……”您瞧,纵是满腹经纶,可以供他发挥的空间实在有限,更别提将词语同图文结合起来了。毕竟,“象形”、“指事”之类的东西在多数西方文字里早已蒸发得一干二净了(据说坊间有一本《英文说文解字》,未及见,东施效颦,想来不足为训)

以上郭说颇妙,但不一定人人服膺,毕竟《说文》释“农”只有“耕也”两字。其实说文解字的要领,就在于会猜,许慎既没见过当年造字祖宗的面,又未亲睹三坟五典,只因他猜得好,故被后人奉为中国文字学的开山鼻祖;又因为许多字的来源他猜不出来,才使“小学”成为中国人的一门特殊学问而富有隽永的魅力。戴博士这本书中,就有一些他自己大胆猜测的结果,例如“石”字中的“口”表示片状形石器、“橐”的古字形中间是一拉动鼓风的木杆等,言之有物又有理,至少可以聊备一说。

也正因为上面这个原因,书中对一些汉字来源及相关文献的介绍就显得不够充分了。对于一本并非文字学或科技史专著的读物,这一要求可能过于苛刻,但我还是愿意将意见写出来供作者参考。举例来说,对于那些“有学者认为”、“有学者说”的地方,我想还是明确指明出于何人何处为好,对于不同的意见则应略加提示并说明作者不用的理由;而作者自己有所悟思的地方,则不必忌讳别人说你师心自用,猜得好那叫匠心独运。同样,对于个别工艺技术的关键内容,书中还应作更多的交代。举释“铁”的例子,作者先援《说文》“古文铁从夷”,又引“有学者考证”说“”从金从夷,有东夷人发明人工冶铁的含义。这是一条关乎中国冶铁技术起源的重要线索,学术界有分歧意见是正常的(如朱骏声认为“弟、夷篆体相类,故二字往往互讹,弟,铁双声”,参见《说文通训定声》),作者既然采用前说,就此对春秋齐国的冶铁技术及相关材料(如叔夷钟铭和《国语·齐语》、《管子》等有关记载)展开讨论不是更好一些吗?

最后我想就书名再谈一点个人意见。纵观全书65条释文,其中绝大多数涉及中国古代的工艺和技术发明,就拿关系到数学的两条来说,也只能说是计数制度与算具,很难说哪些是科学内容。因此我认为,更能概括此书内容的书名应该是《汉字中的古代工艺与技术发明》。这样说是不是认为中国古代没有科学呢?我向来不赞成仅在西方近代科学的意义上来应用“科学”这个词。实际上,古代先哲关于自然现象的哲学解说,特别是涉及因果性和周期性现象的观察、归纳和分析,就可以看成是古代文明中的科学。在这方面稷下学宫的士人同柏拉图学园的哲学家之间没有本质上的区别。先民们对自然现象因果性和周期性规律的观察,在古代汉字中必然会反映出来。相信假以时日和更大的篇幅,作者一定会写出一部更加名副其实与更精彩的作品来的。

 

原载《科学时报》2004226B3版。《汉字中的古代科技》,戴吾三著,百花文艺出版社,2004年,16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