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雅的窃书贼

 

 

在剑桥大学耶稣学院大饭厅的墙上,挂着一幅18世纪的人物肖像,他目光炯炯,右手捧着一本书,拇指插在翻开的书页之间。两个多世纪以来,他就这样俯视着在大厅里吵吵闹闹用餐的学生们。画中人就是耶稣学院当年的院士马尔萨斯。这位经济学的巨擘怎么也不会想到,200年后,每天在他洞若观火的目光下经过的崇拜者中间,有一个名叫威廉·雅克(William Jacques)的经济系学生,竟然鬼使神差地从剑桥大学图书馆善本部中窃走了他的《人口论》,1798年原版。

今年523日,在经历了长达18个月的听证和辩护程序之后,法官德里克·因曼宣布对雅克课以31万英镑的罚金和四年监禁,以处罚他盗窃和出售数百册珍贵书籍的罪行。据起诉人声称,雅克所盗窃的图书总价值约为110万英镑;它们中的许多都被追回,但也有一些珍本遭到无法修复的损坏。令人感到震惊的是,那些被盗的珍本中,多数是科学史上具有里程碑意义的巨著,全部来自英国著名的图书馆。下面是英国媒体上公布的部分被窃图书的书单及估价:

 

牛顿《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1687年原版,两部,估价10万英镑

开普勒《新天文学》,1609年原版,估价6万5千英镑

开普勒《鲁道夫星表》,1627年原版,估价1万4千英镑

伽利略《星空使者》,1610年原版,估价18万英镑

伽利略《两个主要世界体系的对话》,1632年原版,估价2万8千英镑

哥白尼《天文学复兴》,1617年版,估价7千5百英镑

惠更斯《光论》,1690年原版,估价1万5千英镑

纳皮耳《奇妙的对数定律的说明》,1614年原版,估价1万6千英镑

亚当·斯密《原富》,1776年原版,估价2千英镑

……

 

其实它们的真正价值要远远高于上述出于司法程序需要的估价。现在也还不十分清楚,雅克是如何从防范严密的图书馆中弄出这些书的。就拿两套牛顿1687年版的《原理》来说吧,它们本来属于距剑桥不远的伊利地方的主教约翰·莫尔;1715年乔治一世颁令将莫尔的全部藏书归入剑桥大学,这当中不但有这两部原版《原理》,还有牛顿同时代的天文学家哈雷与化学家波义耳的原版著作。1972年,大学图书馆将这些珍贵图书移至新建成的善本部,仅有少数经过特许的馆员有可能接触这些珍籍。大约在1996年,善本部的管理人员发现这两部《原理》和伽利略的原版《星空使者》从书架中消失了,于是他们报了警。现在看来,这些书至少在上一世纪90年代初就已不在馆内了;至于是管理人员真的没有及时发现,还是担心名誉受损而不敢声张,在全部真相搞清之前还不好下结论。无论如何,大学和图书馆丢失国宝难逃其咎。

三年来警方一无所获,发现蛛丝马迹的是一位有职业道德的旧书店老板。

在伦敦、剑桥等地的古旧书行业中间,活跃着一类叫做runner的人物,他们并不真正地为自己或委托人购书,而是通过从不同的书商手中“倒书”来谋生。就读于伦敦经济学院的卡尔·威廉姆斯就经常扮演这样的角色。19992月的一个早晨,为了凑够下一学期的学费,威廉姆斯来到位于城北的布卢姆斯伯里古旧书拍卖市场,想试一试自己的运气。很快他就盯上一本《质量的纯逻辑》,是经济学家兼逻辑学家杰文斯1864年的作品,学经济的威廉姆斯知道此书在今日的图书馆已属罕见,于是加入竞标并以120英镑购到手。随后他急火流星地赶到位于汉诺威广场附近的一家古旧书店,书店老板赫德森请他将书留下以便认真鉴定。

赫德森很快就从书脊和相关页张上发现了疑点,显然有人对这本小书动过手术,这只能以企图销毁其原归属者的标记如签名、图章等来解释。于是赫德森给不远处的伦敦图书馆馆长打了个电话,请他检查一下馆内政治经济学收藏中是否缺了这一本小书。数小时后对方证实了赫德森的猜测。于是警方开始介入,顺藤摸瓜地锁定了嫌疑人、时在壳牌公司财税部供职的雅克。

进一步的调查表明,雅克窃来的许多书已被售出。同他做过交易的旧书商遍及伦敦、剑桥、约克、柏林和慕尼黑,但是只有赫德森发现了问题,或者说只有他具有良知来揭穿肮脏的交易。万幸的是,那些最珍贵的版本既没有被损坏也没有被出售。当牛顿的两部《原理》完璧归赵时,警察们个个喜气洋洋,他们似乎不理解善本部主任詹金斯博士的奇怪举止,他深深地弯下腰亲吻书籍,嘴中喃喃自语:“上帝啊!它们终于回来了。”对于窃书者的手下留情,詹金斯补充道,雅克的贪心远远超出了他的销赃能力;实际上,他在世界上无法找到一个公开的买家,敢于冒险收购像原版《原理》这样来路不明的珍贵书籍。

雅克生于1969年,是北约克郡一个农场主的儿子。他身材修长,谈吐不凡。耶稣学院的前任导师说他是“有能力的但不是出众的学生”。同他做过交易的一个旧书商回忆说:“在我眼里他只是一个穿戴得体的年轻人”,“一开始似乎没有什么业务方面的知识,但是慢慢地成了圈子中的一个行家。”剑桥郡警察局的警官回忆道:“我发现他是一个很有教养而且很自负的人”,“当我告诉他我们对书的关心时,他显得有些惊奇,但非常镇定,非常有礼貌。”法官因曼当着他的面说:“你辜负了剑桥对你的良好教育,你是一个最不诚实的年轻人。”

雅克毁了自己的前程。他懂得经济学,但是他的经济学中没有伦理道德的成分。从我个人的专业角度来看,他似乎对历史上的科学与科学伟人的巨著情有独钟;无论如何,他最终没有对那些价值连城的珍本下黑手——不忍也好不敢也好。所以我在介绍这个故事的时候,从拟题到写成句子,脑中总是念着孔乙己先生的那句名言,而不忍心写出那个读书人所不屑的字。

 

本文刊于《中华读书报》2002717日第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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