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学与“平民主义”

 

刘钝

先破题。“科学”不须多说;“平民主义”——按任鸿雋先生的注解,“就是所谓德谟克拉西”。可能有人要问了,你为什么不直说“科学与民主”呢?原因是,那个题目太大、背负太沉重,又为论者伏下了太多的空凿陷阱。任先生这里的“平民主义”,或许迹近于现代意义之“民主”所涵盖的人类生存方式,这也正是一个值得今人深入讨论下去的话题。无论如何,在这篇小文里,笔者不想把自己的思维囚闭在老套的“五四”双主题变奏曲中。

1922429日,任鸿雋在南京为中国科学社春季演讲开坛,讲题是《科学与近世文化》,开宗明义他就宣称“近世的文化是科学的”。其后引述梁漱溟说“文化”和“文明”有别,即“文化是人类生活的样子,文明是人类生活的成绩”(梁著《东西文化及其哲学》);在此基础上他作了补充:“不过吾想单说人类生活的样子,还不能尽文化两个字的含义,我的意思,要加入‘人类生活的态度’的几个字,来包举思想一方面的情形,文化两个字的意思才得完备。”

接着讲人类文化的进步,提出“科学的发生”是近世与前代的分野。关于进步,他又引玛尔芬(Marvin)的观点说:“有三件东西最足以表示人类的进步。一是智识,二是权力,三是组织。”正是在讲到社会组织时,他对所谓的“平民主义”同科学的关系作了精彩的论述:

“这平民的倾向,有两个意思:一是政治上独裁政制的推倒,与参政权的普及;二是社会上机会的均等,和阶级制度的打消。这两个意思的发生,一方面因为机器的发明,生了工业革命,又因工业革命过后,物产增加,一般的人有了产业和劳力,自然发生了权力的要求;一方面也因近代的人心,趋于合理的;对于天然的势力,尚且不肯贸然服从,要求一个征服的方法,对于人为的组织,自然也有一个合理的解决,那些‘天赋君权’的说话,自然不能管束他们了。弗兰克令(Franklin)的墓志说他‘一只手由自然界抢走了电力,一只手由君主抢走了威权’,最能表明这一种意思。可见平民主义和科学是直接间接都有关系的。 279页)

至于技术影响民众生活进而导致社会进步的思想,早在数月前他就在另一篇演讲中清晰地表达了。192191日,任鸿雋以会长的身份在中国科学社第六次年会上致辞,内中提到:

“因为蒸汽机关的发明,在十七世纪又起了一个工业革命。这工业革命影响的远大,诸君是知道的。他把家族工业制度打破,变成工厂的工业制度;把农业国家的国情打破,变成工业的国家。随后轮船火车发明了,我们又可以说交通上起了一个革命。从前天涯地角漠不相关的地方人民,现在都彼此生了关系。柏格森说得好,‘蒸气机发明了一百年后,我们才觉得他震动的利害。但是他所生的工业革命,已足以推翻从前人类的关系了。由此发生的新思想、新感觉,正在开花结果的时候。设如数千年后,回顾今日,只有粗显的轮廓可以看见,我们的战事和政治上的革命,都觉得无足轻重了,只有这蒸气机关和连汇而及的许多发明,可以作一个时代分期的界限,好像我们现在用原人时代的铜器石器来分铜器期石器期一样。’”(242页)

紧接着他又提到电,说“电力的应用,几几乎有取蒸汽而代之之势。还有电信电话及无线电种种发明,都可以帮着改变现在的世界,使它去古愈远,一往不返。”

写到这里,且容笔者插进一段李卜克内西讲述的故事。那是在1850年夏天,即184849年欧洲革命失败之后,马克思流亡伦敦期间:

“不久我们就谈到自然科学。马克思嘲笑欧洲胜利的反动势力幻想着他们已经扼杀了革命,而没有想到自然科学已在准备另一种新的革命。蒸汽之王在上一世纪使世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现在它的统治行将终结,另一个更强大的革命力量将取而代之,那就是电力的火花。接着他兴奋地告诉我,最近在摄政街上陈列着一个拉着一列火车的电动机车模型。‘经济的革命之后会有一个政治的革命,因为后者只是前者的表现而已。’在谈到科学与机器的这种进步时,他的世界观,尤其是那种叫作唯物史观的东西,表现得是如此清晰。……第二天早晨,那汹涌不定的思潮终于驱使我再度出门,急匆匆地奔向摄政街,要看一看那模型——那现代的特洛伊木马。资产阶级在自杀的眩惑中很高兴地把它引进了自己的伊利翁城,象从前特洛伊的男女们所做的一样。那木马会给他们带来不可避免的灾难,神圣的伊利翁城毁灭的日子必将到来。李卜克内西《回忆马克思》

在马克思那里,技术以及隐身其后的科学是属于经济基础范畴的,技术的进步必将带来上层建筑的变革。另一位思想家马科斯·韦伯在其名著《新教伦理与资本主义精神》中,则向人们展现了一条完全不同的历史进路:意识形态影响经济与社会;换言之,先是伦理,后是科学技术。从宏观上来讲,任鸿雋的观点是接近于马克思的,不过后者更加关注的是科学技术对阶级关系的影响,前者考虑的是对人类生存方式的改变,即“平民社会”的出现。

先是科学与技术,后是伦理。任鸿雋vs韦伯。任先生是否有理?我们还是用几个同韦伯命题多少有些关系的例子来说明吧。

被视为近代科学革命标志的哥白尼日心说,其意义不仅在于颠覆旧的托勒密体系;人所居住的地球在宇宙大家庭中不再享有至高无上的地位,这种思想对罗马教会的权威及其奉行的经院哲学构成严重威胁。在哥白尼的垂暮之年,一个名叫雷蒂库斯(G. J. Rheticus)的年轻教士专程从路德派的大本营威腾堡来访,结果是说服了这位老人同意将手稿付梓出版。尽管没有证据说明路德派作为整体支持哥白尼的宇宙学说,但是这一事实足以说明,哥白尼的思想对于心怀不满的异端分子是多么具有诱惑力。与哥白尼的《天体运行论》同一年出版的《人体构造》,则以人类自身作为解剖分析的对象,无复贫贱富贵,在维萨留斯那里都只剩下一躯骨架一套皮囊。支持《人体构造》的基础,是维萨留斯和他的学生们所进行的胆大妄为的尸体解剖;而人体结构的证明,又是对“上帝造人”这一宗教信条的巨大冲击。至于技术与“平民主义”的关系,只要举出印刷术的再发明及其在欧洲的传播导致各种文字版本的《圣经》广泛流传,布道不再为罗马教廷所认可的教堂和教士垄断,从而为新教的兴起奠定了基础这一事实就足够了。另一方面,历史研究早已发现,“赎罪卷”的滥印滥发,正是路德派与教廷公开决裂的直接导火索。

验之以当今大势,任先生所言依然不虚。试看互联网带来的冲击,其发展之快、覆盖之广、影响之深,纵是任鸿雋这样的先哲也无法预料。从原理上讲,未来的互联网技术将使地球上每一个角落里的人在获得信息和接受教育方面变得平等——它将使墨脱县的孩子可以看到北京景山学校的课堂,使安第斯山区的印第安土著将他们的畜牧、传统手工艺和旅游等次级经济活动提升到可以给他们带来足够财富的程度,使每一个蒙古牧民成为关心天下大事的小绅士,使伊拉克的老百姓获得他们有权利获知的全部外部信息,使受到委屈的中国农民得到一个诉诸道义裁决的场所。

“平民主义和科学是直接间接都有关系的”,信哉是言。

 

(樊洪业、张久春选编《科学救国之梦》,上海科学教育出版社,20028月)

 

本文原载《中华读书报》2002年12月25日第23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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