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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输吠陀中的“妙闻之论” —— 印度传统医学经典介绍

廖育群

(中国科学院自然科学史研究所,北京,100010)

    内容提要  此文的主要内容是印度古代医学经典《妙闻集》(Susruta-samhita)第1卷“总论篇”中若干章的选译,并附有必要的解说与注释。这是对于印度传统医学——“阿输吠陀”(Ayurveda)原始文献基本内容的直接介绍。所选章节包括:《吠陀的起源》—— 这是全书的“序论”,总括性地讲述了“阿输吠陀”的概况,以及“人、病、药、医”四项。《出诊章》——主要讲述学医者具备哪些条件才可获得“行医资格”,以及如何诊视患者。《疾病的说明》—— 造成精神与肉体之“苦”的疾病共有三种原因;分为适宜内科治疗与外科治疗两类。《八种外科手术法》——即切除、切开、乱刺、穿刺、拔除、刺络、缝合、包扎。

  关键词  阿输吠陀、《妙闻集》、医生、疾病、外科手术

人们通常习惯于将印度的传统医学体系称之为“佛教医学”。这或许是因为佛教在印度历史上、以及在中印文化交流中,曾经扮演过怎样说都不会太过分的重要角色。但更根本的原因恐怕还是由于我们对于古代印度文化的了解,大多只是限于佛教的范围。许多医史爱好者,囿于条件的制约,往往只能是以汉文佛经作为研究印度医学的资料。然而由于在佛教产生之前,印度社会中早已存在着称之为“阿输吠陀”的医学知识体系;更由于医学与宗教之间存在的种种本质区别,所以如果想要了解印度传统医学的基本内容,就必须跳出“佛经”的范围,直接进入“阿输吠陀”原始文献的领地。

“阿输吠陀”是梵文Ayurveda一词的音译。从语言学方面讲,“阿输吠陀”源于Ayus(生命)与Veda(知识)的组合。因此可以说阿输吠陀的基本含义是“生命之学”——有关生命的知识,或者说是基于这种知识而形成的生活指导法则。

    如果从“自人类出现之时,即有对健康与长寿的本能性愿望存在”这样一种最为广义的医学起源观出发,那么将被称之为“阿输吠陀”的印度医学的起源追溯至何等远古之时都是可以的。事实上,相信阿输吠陀自太古时代就业已存在的印度人相当多;即便是受过近代教育的学者,也主张“存在于五千年前”似乎是合情合理的。但如果客观地就文献而论,古代印度人对健康与长寿的关心被归纳成称之为阿输吠陀的体系、成为可以传承的知识,并非如此古老,最早不过是在公元前五~六世纪。在此之前,占据医疗之中心的是以《阿闼婆吠陀》为代表的咒术。

在印度,所有的知识体系都被说成是始于神创,医学当然也不例外。据说在诸神之中一脉相承的医学,传到人间后,经闍罗迦与妙闻之手,分别集结成《闍罗迦集》与《妙闻集》两大古典医学书。这就是最古老的阿输吠陀经典。两书的根本区别在于:前者几乎没有涉及外科技术,而后者详述外科性治疗方法。此外还可见到因地域不同造成的药物之异,以及对各地之水的不同评价等等,但在基本医学理论方面并无大的差别。但因上述区别而将《闍罗迦集》称为内科之书、将《妙闻集》称为外科之书的一般说法,并非十分恰当。因为两书在基础理论方面,都是着眼于“风·胆·痰”在人体中的平衡,这本身就是非常“内科性”的(这种情况与中国最古老的医学经典——构成今本《黄帝内经》的《素问》、《灵枢》,实在是非常相似:《灵枢》虽然以针灸疗法(外治法)为主,但在基础理论方面却与《素问》一致)。因此更值得注意的或许是与《闍罗迦集》、《妙闻集》相关的社会背景方面的差异。

自吠陀时代起,在印度已然形成了中东部的瓦拉纳西(Varanasi)与西北部之塔克西拉(Taxila)这样两个学术中心。从《闍罗迦集》中屡屡言及与迦腻色迦王的关系看,一般认为此书应形成于西北印度;在“完全采用内科治疗”与“对婆罗门的尊崇”之间,应该说具有某种内在的联系。另一方面,从《妙闻集》所奉医圣德罕温塔里(Dhnvantariya)是迦尸地区之王这种传承关系看,《妙闻集》应形成于印度的中东部;其中丰富的外科知识,被认为与生活于此地的刹帝利(武士王族)有密切关系。因此《妙闻集》并非所谓的“外科学专著”,而不过是采用了在婆罗门的伦理观看来属于不得采用的外科疗法,并使其在自身的治疗体系中获得了充分的发展。

《妙闻集》的作者为苏斯鲁塔(Susruta),故此书亦称《苏斯鲁塔本集》(Susruta-samhita)。成书年代无法确定,有以为成于纪元前若干世纪者,但现今一般认为传世本的形成是在公元34世纪。著名梵文学者、科学史家矢野道雄对于此书有如下概述 [1]

《妙闻集》的学术传承谱系比较简单。自梵天神至因陀罗的过程与《罗迦集》的情况完全相同,但其下的构成是被称之为梵天神之化身的迦尸之王德罕温塔里,开始对七位弟子之一的妙闻氏讲授。仅就这点,妙闻氏个人的传说性、神话性色彩即显得很浓厚,公元前六世纪之说未必是不能否定的。《妙闻集》的最终完成(从织入其中的哲学思想等判断)被认为是在公元3~4世纪。然无庸赘言,在这种情况下,原型的形成肯定是在数个世纪之前,且与《罗迦集》一样经过了多次的改编。另外还知道,在妙闻氏之后仍有人大行补充加工。这人就是Nagarjuna [①] 。一说到Nagarjuna,则想到佛教中观学派的思想家龙树。实际上也并非没有将《妙闻集》的形成年代总体提前,视公元二世纪的佛教学者与医者为同一人物的学者。但反之根据中国及阿拉伯语的资料可以了解到,在七世纪或十世纪亦活跃着名为Nagarjuna的著名炼金术师,译成藏文的炼金术著作亦有很多被说成是Nagarjuna之作。因此对医家龙树的介绍,亦以视为年代不明为妥。唯此医家之Nagarjuna不仅改订了《妙闻集》,而且似乎新增了第六卷(补遗篇)。

于此必须注意的是,《妙闻集》也罢,《罗迦集》也罢,皆非某个个人在某个时期写成的作品(在这点上与西方之希波克拉底及盖伦之作品的性质不同)。成为这些医书之中核的思想与技术,酿成于印度思想的摇篮期,不同的医家与思想家将其付诸实践,在反复的试行错误 [②] 中渐次调整才形成文献的体裁,而其文字内容又是经多少代人不断改编着。

   《妙闻集》全书6卷,总计186章 [③] ,与《闍罗迦集》以及成书于八世纪的《八心集》(Astangahrdaya-samhita ——内外科综合概要)并称阿输吠陀的“三位长老”,至今仍是当代印度阿输吠陀正规教育所采用的主要教科书。

以下有关《妙闻集》的内容介绍,皆据大地原诚玄的日译本。即临川书店1971年刊行的《スシルタ本集》。括号内的文字皆为该译本所原有的注释与补充。

一、阿输吠陀的起源

    《妙闻集》第1卷、第1章名为“吠陀的起源”。总括性地讲述了“阿输吠陀”的概况,以及“人、病、药、医”四项。可谓全书的“序论”。开篇之处云:“在庵室之中,围坐在至圣不灭的迦尸(kasi)国王德罕温塔里(Divodasa Dhanvantari)周围的阿乌帕谛那瓦(Aupadhenava [④] 、瓦依塔拉那Vaitarana)、阿乌拉布拉Aurabhra [⑤] 帕乌休卡拉瓦塔Pauskalavata)、卡拉维利亚Karavirya)、郭朴拉Gopura)、拉库希塔Raksita)、苏斯鲁塔等众仙人对他说:“圣者啊!世间因肉体性或精神性的,偶发性或自然性的疾病,而被诸种的苦痛、伤害所袭,吾等不堪其孤立无援、痛苦哀叫的悲伤之情。为医治此等求幸福之人的病,为一己之生计,又为人类,今愿就阿输吠陀而闻师之教。现世与未来的福祉皆系于此阿输吠陀,故吾等欲为弟子,乞圣者允之。”于是圣者德罕温塔里对他们讲解道:

   “此处所谓阿输吠陀,实乃阿闼婆吠陀的分支,当人类尚未被创造之时,梵天创造了百章、十万诗颂 [⑥] 。然见人类寿命短暂、理解力匮乏,故减缩其为以下之八科学:1、一般外科学,2、特殊外科学,3、体疗法,4、鬼神学,5、小儿科学,6、毒物学,7、不老长生学,8、强精学。

    现就此八科学之特征略加叙述。一般外科学:讲述去除种种之草、木片、石、沙尘、铁、土、骨、毛、爪、脓汁、分泌物、胎儿等异物之法,称之为‘锐器’与‘钝器’之医疗器械的用法、腐蚀法、烧灼法及肿疡诊断法。特殊外科学:讲述治疗锁骨以上之病,即与耳、眼、口、鼻等相关诸病的治疗方法。体疗法:讲述关系全身之病,即热病、下痢、大出血、肺痨、疯癫、癫痫、癞病、泌尿病等的治疗方法。鬼神学:讲述为攘除由天(Deva)、阿修罗(Asura)、干闼婆(Gandharva)、夜叉(Yaksa)、罗刹(Raksas)、卑帝利(Pitri)、毕遮舍(Pisaca)、龙(Naga)、羯罗诃(Graha)等引起的殃及精神方面之病,以祈祷、咒语或供物来抚慰恶灵,使其远离的方法。小儿科学:讲述育儿法、母乳消毒法,以及治疗因恶质乳汁或羯罗诃 [⑦] 所致诸病的方法。毒物学:讲述如何中和因被蛇、昆虫、蜘蛛、蝎、鼠等咬、刺伤时出现的中毒症状,以及诸种毒物或食物混合食用引起的中毒症状的解毒办法。不老长生学:为返老还童、保持长寿、健脑、强壮、祛病之法。强精学:讲述通过使精液量微者变充足、质恶者变纯净、凋萎者增殖、微力者育成,而使性欲旺盛之法。阿输吠陀之八科学,有如上述也。”

其师问曰:“今此八科学中,应将何科授与何人?”彼等答曰:“圣者啊!以一般外科学为吾等之医学的基础,故请授之。”师曰:“如此可也。”彼等又言:“吾等之间无意见分歧,使苏斯鲁塔奉问圣者,而授与他时,吾等亦得谨听之。”其师曰:“如此可也。”故诲之曰:“我儿苏斯鲁塔啊!实际上阿输吠陀之目的,在于医罹病者之病,使健康者维护其健康。‘阿输’(ayus)为生命、健康、寿命之意,‘吠陀’(veda)的语根‘vid’为‘懂’、‘得’之意;阿输吠陀(ayurveda)为生命的学问,或由此而得健康、长寿的路径也,故如此名之。予依据圣教量(agama)、现量(pratyaksa)、比量(arumana)及比喻量(upamana), [⑧] 讲述阿输吠陀中,在创始时属于最重要的门类,用心听之。”

斯一般外科学所以在八科学中位于第一的位置,源于往昔诸神战争之际治疗创伤、肿疡的神话,以及接续亚究那(Yajna) [⑨] 被截断之首的传说。即鲁达罗(Rudra) [⑩] 神切断亚究那之首时,诸神来到称之为阿湿波(Asvin)的双子之神身边,说:“双神啊!卿等可谓吾辈之中最为优秀的勇者,卿等能接续亚究那的头。”二神答曰:“如此然也。”诸神乃为二神分呈供物,抚慰鲁达罗之暴行所激怒的因陀罗神。如此亚究那之首由二神接上。

此一般外科学在阿输吠陀八科学中,被视为优越者的原因是:1、凡外科性处治,以迅速为贵;2、运用钝器、锐器、腐蚀法及烧灼法,需要技术;3、与所有的其他门类相通。故此门类为常住 [11] 、吉祥,通天,赋予光荣,使长寿,给予生计者。梵天始说之,生主(Prajapati)从而学之,双子之神随生主、因陀罗随双子之神学之;我今为人类,将其传授给求教之人。

于此有诗颂:

“予德罕温塔里实为梵天;除诸神之老病死,熟达一般外科学及其他医方者也;今更为将其教授给下界,而现身此世也。”

在此阿输吠陀中,将有五大所成之身、且与灵魂相结合者,名之为“人”(Purusa)。人懂治疗法,人为万物之灵,其故何也?曰:世界中有两类之别。其所谓两类者,不动之物——即植物;动之物——即动物是也。又区别为温干性之物与冷湿性之物两种;或依五大元素中,某一方优势而区别为地·水·火·风·空性之五类。动物中有湿生、卵生、萌生、胎生之四种。人为其首,其他之物受其使役。故人为万物之灵。

然赋予苦者,称之为病。病中有偶发性、躯体性、精神性、自然性之四类。其中,偶发性为因外伤引起的疾病;躯体性为因饮食物引起,或因体内体风素、胆汁素、粘液素及血液之一、二、三或全体异常性变化,导致均衡失调而引起的疾病。精神性为因怒、忧、恐、狂、喜、丧胆、嫉妒、悲叹、吝惜、肉欲、贪婪等爱憎违顺的精神性扰乱而引起的疾病。自然性是指如饥、渴、老死、睡眠,自然而生者。是等之病,以心与身为依托。作为治疗此等疾病的“因”,在于恰当地使用净化剂、镇静剂、食饵疗法及摄生法。

作为食物及生物的体力、容色、活力之本源——其所具有的“味”,有六种之别,但此等之味并非仅限于食物,而是存在于任何之物。然药物亦有植物性与动物性两种。植物性的东西分为:1、无花而有果的乔木,2、有花与果实的乔木,3、灌木及蔓生植物,4、果实成熟则枯萎——即草本。动物性的东西亦分为:胎生、卵生、湿生、萌生之四种。其中,家畜、人类、野兽等为胎生,鸟类及蛇和其他的爬虫等为卵生,蠕虫、昆虫、蚁等为湿生,萤、蛙等为萌生。得于植物的皮、叶、花、果实、根、球茎、乳、脂、精、油等,以及得于动物的皮、爪、毛、血等,可供药用。属于地界之物——即矿物中,有金、银、宝石、珍珠、鸡冠石、土、土器、瓦等。由“时”(kala)所生之物,如风之有无、晴与阴、月的明暗、寒、暑、雨、昼、夜、半月、月、季、半年等,为源于时之变化的特异性。此等的“时”,或可成为使自身病素(dosa)蓄积、增长的因;或可成为使之镇静、治愈的因,有关时的知识在医疗上有用也。

于此有诗颂:

“上述四种(食物、有机性药物、无机性药物、时)作为使躯体性病症加重,或使之快愈之因,为众多的医家所言说。偶发症中有两种,某些起于精神,某些起于身体,故其疗法亦有两种。对于起于身体的偶发症,使用与身体性疾病同样的疗法;起于精神方面时,其疗法依靠赋予患者快感的声等(色、香、味、触)。”

以上,略说人、病、药、医疗与时四项。人,成于五元素之结合,是由肢体(头、胴、四肢)及体部(额、鼻、颐、指、耳等)、皮、肉、脉、腱、韧带、神经等的集合而构成之物。其次病,是指因体风素、胆汁素、粘液素、血液之某一,或二、三,或全部之不调而引起的所有病性现象。其次药,论药物性质、味、效能及消化。医疗,论截除、切开等外科性手术及油脂药涂擦法;又时,论所有行治疗的时季者也。

于此有诗颂:

“如是略述医疗的种子生健康的果实。以下百二十章详说之。”

依百二十章之题目,分为:1、总说篇,2、病理篇,3、身体篇,4、治疗篇,5、毒物篇之五者,而于结尾篇述说前面遗漏的问题。

于此有诗颂:

“人若学由梵天所创说、由迦尸国王所宣讲、此永久不变的阿输吠陀,则其人有德性,于此世得诸王尊敬,死后可生于与因陀罗之住所相同的天国。”  

二、行医资格

《妙闻集》第1卷、第10章名为“出诊章”,主要讲述学医者具备哪些条件才可“出诊”,以及如何诊视患者。

作为一位可以“出诊”的医生,所应具备的条件是:

“学习了医书,并理解其意义;见习了手术,并经过亲自演习;熟记医书所载内容,并得到国王的许可的医生,剪短指甲与头发,清洁身体,着白色衣,持遮阳之伞与手杖,穿鞋,外无傲慢之貌,内怀善心,语言充满爱善,无欺瞒之事,以人类为友,有好的助手相伴——如此这般的医师,始可往病家应诊。”

当使者〔在容颜、言语、服装等方面〕的吉兆、与鸟有关的吉祥先行显露时,医师可赴病家,坐而视病人、触之、问之。有人说依此三种(视、触、问)诊察法,大抵可对疾病作出诊断。然这并不正确,疾病的诊察,实际有六种方法。即:依靠耳等五官,以及现在所说依靠询问的诊察。

其中依靠“听官”可以诊察的征候,在“疡流出液”(22章)与“疡诊察章”(28章)中详述之。在如此之病时,以了解血液的流出是否伴有气泡与空气的响声。依靠“触官”所能了解的是,冷·热·粗·滑·硬·软等,以及热病、肺痨等在触觉方面的症状。依靠“视官”了解的是,身体的胖瘦、活力的表征、力与色的变化等等。依靠“味官”所能知道的是,泌尿病等场合出现的味的症状 [12] 。依靠“嗅官”知道的是,死兆等方面的、及脓疡或非脓性疡的气味特征。依靠“询问”,可察知地、时、种姓、饮食物的嗜好、病的起因、疼痛的增进、体力、消化火力、下风、二便通否、病程等方面的特征。如果采用上述诊察方法,不论是亲自动手,或是由他人代替,皆可知道疾病的究竟。

于此有诗颂:

“对于病的望诊有误,或患者的陈说有假,又不得正确触诊之人,这样的病可至医师迷惑。”

如是尽可能诊察后,医师对于可治之病,应给予治疗;可减轻之病,应使之减轻;不治之症,不可染指。若是已持续一年以上的痼疾,多应避之。下述之人的病,即便属可治性,通常治疗也是非常困难的,即:婆罗门、王、妇女、小儿、老人、怯者、王之臣下、赌徒、虚弱者、生物识 [13] 、讳疾者、贫者、哀者、癖、无自制心者、孤独无援者。如是诊察后行治疗之人,可获德、富、爱、誉。

于此有诗颂:

“良医应避免与妇人共坐、交之、戏之,不可接收妇人所授食物以外的施物。”

三、疾病的性质

《妙闻集》第1卷、第24章名为“疾病的说明”。首先指出疾病分为适宜内科治疗与外科治疗两类;又将造成精神与肉体之“苦”的疾病归于三种原因。这与中国传统医学称“千般疢难,不越三条”(内因、外因、不内外因)的疾病分类方法,在形式上有些相似,但理论基础却有所不同。在论说中,层层划分,充分体现了印度哲学与逻辑学的特点。全文如下:

凡病有可以外科性手术治疗者,与可以油药等药物治疗者两种。对于应该采用外科性疗法的疾病,油药等药物疗法亦无妨。对于应该使用药物治疗的疾病,不可施以手术。疾病在医学的所有部门中如果都是相通的,那么本书则是对所有疾病的概括性说明。前此已然说过;“造成肉体性、精神性之苦者,为疾病”,此所谓“苦”中,有依内(adhyatmika)、依外(adhibhautika)、依天(adhivaivika)之三种。此三种之“苦”,现为七种之“病”。这七种病即由生殖力、胎育力、病素力、外伤力、时力、超自然力、自然力引发之事。其中由生殖力引起的疾病,是指关联到父母精液、经水之恶化的诸如癞病、痔疾等;其中又分“源于母性”与“源于父性”两种。由于胎育力者,是指因母亲的不养生而造成的跛、盲、聋、哑、鼻音、侏儒等;此亦有“因乳糜的作用引起”和“因妊娠中不节制引起”两种。由于病素力引起的疾病,是指因精神性苦恼等引起、及不当食物、不正行为引起者;此亦分“起于胃”与“起于肠”两种;此类疾病又可区分为“身体性”与“精神性”两种。以三种之病为“依内苦”也。由于外伤力的病,是指因偶然负伤、或弱者与强者争斗导致的外伤;此亦有“因武器而受伤”与“因猛兽而受伤害”两种。是等为“依外苦”也。由于时力之病,是指因寒暑风雨者;此中亦有“因不顺之‘时候’引起者”与“季节顺调但不‘拥有’”两种。由于超自然力之病,是指因受到鬼神之恶意诅咒而生、或因《阿闼婆吠陀》之咒文而生者,以及因恶灵附体所生者;此中亦有“因雷电者”与“因毕舍遮(pisaca) [14] 引起者”两种,以及“并发性”与“偶然性”两种。由于自然力之病,是指饥、渴、老、死、睡眠等也;其中亦有“时所作”与“非时所作”之别。“时所作”,是指发生于讲卫生之人者;“非时所作”,是指发生于不养生之人者。是等(第5至第7)属“依天苦”。以上所述为关于一切疾病的概说。

体风素、胆汁素、粘液素为所有疾病之根本,这一点依据其特征(比量)、依据诸如病素激化之处生疾病、使用消除病素之不调的药物后病愈的现实性结果、依据传统的权证(圣教量)可以明了。此恰如一切现象不过是纯质(sattva)、激质(rajas)、翳质(tamas)之三德 [15] 通过因自性而发生的变异,而发展成无穷无尽的千姿百态。同样,一切生物的存在,不过是体风、胆汁、粘液三原素通过七种体组织所构成之形态的无穷变化。由于病素、组织及排泄物的结合状态,位于身体的位置之异,以及动力因(nimitta)的情况,是等之病有诸变种。由病素引起的极度恶化的组织的病,分别命名为乳糜、血液、筋肉、脂肪、骨、骨髓、精液所生的疾患。

厌恶食物、食欲不振、消化不良、风湿、热病、心悸亢进、恶心、钝重、心脏病、黄疸、肠管闭塞、消瘦、味觉缺乏、肢体倦怠、未老生皱纹与白发等,为涉及乳糜的病素作用所造成之病。

皮肤病、丹毒、血疡、苔藓、痣、母斑、肝斑、雀斑、秃头、脾脏肿大、恶性肿疡、腹部瘤肿、癞病、痔疾、瘤肿、风湿、月经过多、剧性出血等,为因位于血液的病素之影响引起之病。

肛门、口腔、阴茎的化脓,智齿齿龈肿、瘤肿、痔疾、舌肿、腮腺肿、齿龈肿、扁桃腺肿、角膜周围肿、上颚肿、筋肉肿、口唇肿、甲状腺肿、颈腺肿等,为因位于筋肉的病素之作用引起之病。

结节肿、阴囊肿、甲状腺肿、瘤肿、脂肪性口唇肿、糖尿病、肥胖症、出汗过多症等,为因位于脂肪的病素之影响引起之病。

赘骨、赘齿、骨的刺痛及剧痛、爪的干癣等,为因涉及骨的病素之影响引起之病。

视觉朦胧、丧神、眩晕、关节中生根部粗大之疡、脓漏眼等,为因涉及骨髓的病素之作用引起之病。

阴痿、勃起不能、精结石、混精尿、精液恶变等,为因位于精液的病素之恶影响引起之病。皮肤的病害、排泄物的凝滞或过度畅通,为位于排泄道的病素之恶影响。感觉诸器官的作用障碍或不当的促进,为位于感官的病素之恶影响。

以上就疾病分类述其梗概,关于是等之病动力因 [16] 的详细,将在各病中详述之。

于此有诗颂:

“当被激化的病素环流于体内时,与之接触的组织受其影响而恶化,以此生病。”

于此尚欲知道的是,体风素等病素与热病等疾病,通常是结合之物,还是分离之物的问题。若其结合为永久性的,则所有之人应常常有病。若反之(两者相分离),将体风素等病素作为促使热病等疾病发展的特性,则将体风素等病素视为热病等疾病之根本的说法不能成立。若没有病素,热病等疾病不存在;然两者通常又非结合,好比假如没有大气,则无电光、风、雨;大气虽常存,但并非雷电风雨不绝。乃待缘(动力因)而时起之状。又如波、泡为水的特相。与之同样,体风素等病素与热病等疾病非恒常结合,亦非恒常分离。由缘而发病也。

于此有诗颂:

“病的程度、种类之数及一切疾病的性质等,当在余论 [17] 依各个场合详细论述之。”

四、 外科八法

   《妙闻集》第1卷、第25章名为“八种外科手术法”。.所谓“八种外科手术”,即:切除、切开、乱刺(lekhya)、穿刺、拔除、刺络、缝合、包扎。全文如下:

可使用切除法者为:痔瘘,粘液素性结节肿,母斑,瘤肿,痔核,表皮赘生物,骨与肉上的异物,黑子,上颚肉肿,上颚腺肿,腱、肉、脉的坏疽,蚁状小结节,sataponaka(痔瘘的一种),急性扁桃体炎,阴茎脓疡、肉肿,智齿阻生。可使用切开法者为:深部脓疡,除全病素复合性之外的三种结节肿,丹毒,阴囊肿,腹股沟与腋窝的结节状肿疡,尿崩症引起的疖肿 [18] ,肿胀,乳房疾患,阴茎脓疱疮,眼睑囊肿,足部溃疡,瘘疡,两种喉头肿,阴茎小脓疱疹,阴茎溃疡,多种的轻症,上颚肿及齿龈肿,扁桃腺肿疡,硬性咽头肿,其他已成脓的肿疡,结石引起的膀胱病,脂肪引起的某种肿疡。

可使用乱刺法者为:四种咽喉炎,白斑,癞,舌下肿疡(蛤蟆肿),脂肪引起的剧烈的齿龈肿疡,结节肿,眼睑肿,舌肿,痔疾,圆斑状癞,赘肉,隆肉等。可使用穿刺法者为:各种静脉、阴囊水肿,腹水。可使用探针法者为:瘘疡,含有异物、有异常瘘管的创伤。

可使用拔除法者为:三种砂石——牙石、耵聍块、尿石,异物,死胎及堆积在直肠的粪便。

可使用刺络法者为:除源于全病素之外的五种深部脓疡(体风素性、胆汁素性、粘液素性、血液性、外伤性),各种癞性皮肤病,体风素性疼痛性的局部肿胀,耳垂的溃疡,象皮病,脓毒症,源于各病素的瘤肿,丹毒,结节肿,生殖器的炎症性肿疡,乳腺病,腹股沟与腋窝腺肿,齿槽脓疡,咽喉肿,棘状舌苔,龋齿,脓血性齿龈肿,伴有恶臭的出血性齿龈脓疡,坏血病,疼痛性齿龈脓疡,源于胆汁素、血液、粘液素的口唇病,及大部分的轻症。

可使用缝合法者为:源于脂肪的脓疡破口后,已尽可能除去了内容物者;突发性,尤其是位于可动连接部位的创伤。碱、火、毒伤,伤口内有空气流动者,又疡内含有血液或异物时不宜采用缝合法,此时必须妥善清除与洗涤。若不清除患部中的尘埃、毛发、爪及可动性骨片等,可形成肿物、使化脓、产生种种的疼痛,故必须除去此等的外物。应抬高这样的肿口,置于适当的位置,以细线缝合。又可以asmantaka(Bauhinia tomentosa)的树皮制成的纤维,或麻线、亚麻线、弓弦的纤维、马尾毛,或murva(Sansevieria Roxburghiana)、guduci(Tinospora cordifolia)的纤维徐徐缝合。

缝合法又有如下四种样式:交叉状缝合、吊绷带状缝合、连续缝合、断续缝合。可在适当的场所适当地使用。

体内肉少之处及关节处,宜用长2指的圆形针;肉多之处,宜用长3指的三角形针。急所 [19] 、阴囊、腹部,宜用弓形弯针。此三种针必须具有尖锐的前端、适当的形状。其针头应制成圆形、与茉莉花梗的前端粗细相等。手术时必须将针从距离伤口不远不近的地方插入。距离伤口过远时,产生疼痛;过近时导致针脚绽开。将适当缝合之处用亚麻布与棉覆盖,可用priyangu(Aglaia Roxburghii)的果实、方铅矿、甘草、rodhra(Symplocos racemosa)的树皮粉末全面撒布。或撒布sallaki(Boswellia serrata)果实的粉末、或烧亚麻布的粉末,然后适当施以绷带,并应就食物及其他摄生法加以注意。

以上就八种手术略加叙述。到治疗篇中还将充分细述其具体内容。

利器的操作不达其度,或过度,或误斜其方向,及术者自身的过伤,被称之为八种手术中的四类灾害也。

若为医师而无智、贪慾(吝惜药品、器具、助手等设备费)、对于被手术者没有友人的安慰之语,施术时因恐怖、狼狈及其他各种事情而恶劣地施行手术,可至引起其他疾病。欲求生存之人,应犹如面对猛烈的毒蛇一般,远离大概不熟知碱、锐器、火及药品之使用方法的医师。如此医师的手术明显伤害急所、关节、静脉、神经腱、韧带、骨。接收愚医手术的患者,可刹那间,或早晚被夺去生命。

眩晕、呓语、卒倒、昏睡、肢体运动、反射性运动、发热、肢体弛缓、失神、体风素性剧痛,流出色如洗肉水的液体或血液,所有感觉器官终止与对象的交涉,此乃五种急所(关节、静脉、神经、骨、肉)受到伤害时的征候。

静脉被切断或切开时,大量洋红色的血液流出;而且因伤形成的恶化体风素,可引起种种疾病。神经被切断的人,佝偻弯曲、肢体弛缓、运动不能、剧痛。可动或不可动关节受到伤害时,肿胀、极度肿大、剧痛、衰弱,以关节的肿痛及功能丧失为其特征。骨受伤害时,剧痛昼夜不休、渴、肢体弛缓、浮肿且痛。筋肉的急所受到伤害时,触觉丧失、色变苍白。

对于手术极度拙劣,以至术中以锐器自伤而自杀的恶医,希求长生、用心深远之人应远离之也。

前已说过,使用锐器的方向如果不正确会造成无谓的伤害。故在使用锐器时应注意避免此种伤害。患者虽然甚至是怀疑父、母、子、亲戚,但却对医师信任不已。自己将自身献作牺牲,亦对医师不加怀疑。故为医师者应如其子般地守护患者。就“时”而言,有一次手术治好病者,亦有通过两次、三次,乃至四次之手术而治愈者。

外科医依靠其手术获得有利的立足之地,得到德、财、显赫名誉及善人的至高赞赏,来世即可得生于天。

    “乱刺”的原文为“lekhya”,有造成伤口、刻画、书写等多种含义。此处是指以锐器刺、划出浅而面积较大的创面。故大地原诚玄译作“乱刺”。八法之中,唯有此“乱刺”一法,似乎在中国古代的医学文献中找不到与之相当的描述与记载。但本世纪六十年代,曾广泛采用以乌贼骨磨睑结膜,来治疗青少年中流行的沙眼病。此实即“乱刺”之法的应用。但我们并不清楚何以会在当时突然流行这种治疗方法。

另外,缝合之法的运用,在中国不知始于何时。东汉末年的名医华佗以手术疗法闻名,有缝合手术切口的记述,但在医学文献中,似以成于隋代的《诸病源候论》中有关“金疮缝合”的较为明确的记述最为知名。然众所周知,自东汉至隋唐,中印之间的交往颇为频繁。是否在外科技术方面存在借鉴,则不得而知。



[①] Nagarjuna :汉译龙树、龙猛、龙胜等。——译者注

[②] 试行错误:心理学名词,指按照本能、习惯试行,屡经错误而得到适应。——译者注

[③] 各卷的主题与章数为:

    卷一、总论    (46章)                卷四、治疗论  (40章)

    卷二、病因论  (16章)                卷五、毒物论   (8章)

   卷三、身体论  (10章)                卷六、补遗    (66章)

[④] 1卷、第4章中言:“其书为一般外科学的基础”。

[⑤] 1卷、第4章中言:“其书为一般外科学的基础”。

[⑥] 这一说法被医学史家引用来说明阿输吠陀起源。例如H. H. Sir Bhagwat Sint Jee所著A Short History of Aryan Medical Science中说:“He composed the Ayur Veda, consisting of one hundred sectionsadhyayasof one hundred stanzasshlokaseach .” New Asian PublishersNai Sarak1978p.24)。今人不知其为传说,不知Ayur Veda并非书名,而言:《阿输吠陀》全书100章,每章100节。其中分医为八科。云云”(马伯英等:《中外医学文化交流史》,文汇出版社,1993年,第117页)。

[⑦] 羯罗诃:袭击小儿的恶魔。《妙闻集》“结尾篇”第27章名为“九种羯罗诃的知识”,专述此事。

[⑧] 圣教量:又作正教量、至教量,以圣人所说量邪正也。现量:如以眼识见色、以耳识闻声。比量:如见烟知有火,以已知比显未知之法也。比喻量:比喻之法,如云:人生之无常,如水泡之无常。

[⑨] 亚究那(Yajna):祭祀的仪式。旧译:祠、祠祀,会、大会,施、施会、供养等。在此人格化为“祭祀之神”。

[⑩] 鲁达罗(Rudra):旧译暴恶;音译律他、鲁达罗等。

[11] 法无生灭变迁,谓之“常住”。

[12] 中国在唐代有关于糖尿病患者“尿甜”的记载。

[13] 其义不明。

[14] 毕舍遮(pisaca):恶魔的一种,以食尸肉为特征。

[15] 三德:纯质(sattva)音译“萨埵”;激质(rajas)音译“罗闍”;翳质(tamas)音译“答摩”。数论派哲学认为:原初物质(Prakriti)由3类“德”(gunas)的中性实体组成。即:

      埵(Sattva):代表真理和美德;

      罗闍(Rajas):活动的、猛烈的、攻击的性质;

      答摩(Tamas):黑暗、愚钝和不活跃的本质。

[16] 动力因(nimitta):指疾病发生的原因、理由、动因。旧译:因、相、缘、由等。

[17] 余论(uttaratantra):指《妙闻集》第6卷“补遗篇”而言。

[18] 众所周知糖尿病易生痈,故此处之尿崩症似应为糖尿病。盖两病皆见多饮多尿也。

[19] 急所(marman):意为关节,(身体的)暴露、或致命部分,弱、或易受伤害的场所。旧译:骨节、死节、要处、气脉、心腑;或音译“末摩”。另外,在日本的柔道术语中,称人体上受到伤害即可危及生命的重要部位为“当身”、“急所”。故日本的阿输吠陀研究者对于“marman”,或采用音译,或将其译为“急所”。



[1] 引自矢野道雄为其所译《印度医学概论》(即《闍罗迦集》总论全三十章的日译本)撰写的“解说”,东京:朝日出版社,1988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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