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所认识的山田庆儿先生
廖育群

1983年秋,山田庆儿先生来中国访问,时逢中国科学技术史学会正在西安召开会议。从医科院校毕业不到一年的我,对于科学史这门学问还一无所知,只是作为一名会务人员受谴到机场去接山田先生。那时万万没有想到这次结识的,竟是一位对我学术生涯具有关键影响、使我受益良多的恩师。

山田先生住在总统套房,而我住在会务组。除了听说他十分欣赏茅台酒外,只是在开座谈会时到他那里去过一次。记得他向我们介绍了他自己的学习经历——1955年毕业于京都大学理学部宇宙物理学系;进入研究生院研修近代科学史;1959年硕士课程修了后,受聘于京都大学人文科学研究所任讲师。山田先生还介绍了日本研究所的教授遴选制度——当教授、副教授的职务出现空缺时,就会马上面向全国公开招聘,并成立一个临时的委员会就应聘者进行讨论、做出选择。这一制度意在选拔优秀人才,并尽量避免本系统内的近亲繁殖。因而山田先生亦是在作了近7年的讲师后,离开京都大学,到同志社大学担任副教授;又于1970年重返京都大学任副教授,并于1978年升任教授。关于研究工作,山田先生介绍说,他们正在研读《黄帝内经太素》及马王堆出土医书等新发现的中国古代科技史料,并会将研究成果汇集出版。现在回想起来,我以为可以说,山田先生的医学史研究大致就是发足于此,而其一系列的研究成果莫不与《黄帝内经》及马王堆医书有着密切的联系。他们的研究成果汇编——《中国新发现科学史资料的研究·译注篇》与《论考篇》(1985),相信早已为研究中国古代医学史的学者所熟知,并从中获得了不少启发。

在此期间,山田先生还作过一次大会报告。我只记得他在结束时说:“学生当然要向老师学习,但不能超过老师的学生就不是好学生!”山田先生当时讲此话的意思是:就他自己而言,固然从中国的前辈学者身上学到了许多东西,但同时也有决心与信心要超过“老师”!在以后的交往中,我不止一次听到他重复这句话,尤其是当我写出令他欣赏的文章时,哪怕是含有与他明显不同的观点。那种发自内心的喜悦,溢于言表,令我永远难忘。两天后,山田先生离开西安,去河南参观登封观星台——那毕竟是他的老本行。

在此后的几年中,我尝试着做些医史研究,但并无成绩可言,心中充满了困惑。其原因在于医学史研究具有悠久的历史与庞大的队伍,只要随便翻一下论著目录,就会看到没有哪个历史人物、重要著作、理论学说、机构事件等等,不是被人反复研究与论说。我该在何处找到“立锥”的空白之地呢?在此种寻寻觅觅的日子中,为了外语学习,开始找些东西来翻译。因而再次与山田庆儿先生相晤——阅读并翻译了他的文章。谁知这种以学习外语为目的的翻译,却使我看到了另外一种研究方法与思路,大有豁然开朗之感。那么,我所看到的究竟是怎样“一种研究方法与思路”呢?说来也很简单,其实就是分析的方法。即不再是像通常所见,对历史现象加以尽可能详细的描述,或刻意于“成就”与“科学性”的阐发,而是彻底地摆脱了这一司空见惯的“套路”,致力于对历史现象加以理性的分析,通过分析性的考证来揭示隐藏在现象背后的思想脉络、存在于不同时代之多个现象间的联系与发展脉络、貌似无关之现象间的沟通脉络,等等。当环节缺失,有碍发现或建立脉络时,则通过大胆假设(工作假说)构筑解释体系,再旁征博引、小心求证,对假说进行验证。这样的研究大有令人耳目一新之感,而对于这样的研究来说,也根本不必去寻找什么“立锥”的空白之地,可以说到处都是未开垦的处女地;对于这样的研究来说,那些被人抄录、转引多次,已然毫无一点新鲜感的史料,似乎都又被赋予了新的生命力,真说不清这些司空见惯的史料中究竟还蕴藏着多大的潜能。其实,对于山田先生来说,在学问上步入“自由王国”也并非轻而易举。用他自己的话说:

素受自然科学方面的教育、更为接近西洋学问的我,要想接近陌生的中国哲学与科学并非易事。运用概念的翻译、思考方法的归纳与定式化、模式的构筑与理论的再建,以及其他各种各样的方法,努力使中国的哲学与科学成为我所能够理解的东西。如果说其中有某些发现,那乃是由所谓东与西、传统与近代这样的思想性格斗中产生出来的。( [1]

山田先生当年也吸烟,而且吸得很凶——日均5包(100支)。可想而知,原因不外就是那苦苦追求的学问。

1988年,山田先生争取到财团资助,邀请我去访问学习。126日抵达京都,开始了为期一年的旅日生活。

山田先生工作的京都大学人文科学研究所,有一个中国科学史研究班,每周二下午大家相聚于此,或解读文献,或报告自己的研究心得。据说这种研习方式已经坚持了许多年,业已成为传统与习惯。当时我曾想,回国后亦应效法之,在我们的研究所也开展这样的学习与研究。但实际情况证明,要想真正付诸实践并不容易。由是常常引得我去思考:因何而能,因何而不能?其间大抵有以下一些区别,而这些区别无不涉及一个核心问题,即价值取向有所不同。首先,要说忙,大家都忙,每一位研究人员都有自己的工作要做。偶尔打断一下、拿出半天时间去听非本专业的报告,或读非本专业之书,自然无所谓。但俗话说:长路无轻包,故真要坚持下去决非易事,确实可以说是一种负担。而恰恰是这种负担,给人以相应的回报——丰富了知识、拓展了眼界、学到了别人的研究方法与思路、听到了他人对自己工作的批评意见、发现了新的研究课题……。我想,即便是这个研究班的领导者山田先生亦同样受益非浅,否则他怎能迅速地从天文学史过渡到医学史,乃至技术史等等。我曾注意观察过,不论是读哪个专业的书,山田先生事先都有认真准备——对于疑难之点、术语名词、人名地名等、预先查找资料,以供大家参考。同样,参加研讨的其他知名学者,如田中淡(建筑史)、宫岛一彦(天文史)、川原秀城(数学史)、桥本敬造(西方科学史)等先生也都兴趣盎然地学习着非本专业的知识并积极参与讨论。或许只有这样,才能将古代科学技术作为一个整体加以认识,才能跨越学科的藩篱去认识历史的本貌。

其次,正是因为存在着上述现实的“负担”问题,所以要想成功地操办这样的研究班,就必须有一个具有号召力、凝聚力,或者干脆说是个人魅力的召集人。我以为山田先生的个人魅力首先来源于他的学术成就;而当这种学术成就转化成社会声望时,自然又会增强其个人魅力。我初到京都,适逢山田先生因对日本古代哲学家、思想家三浦梅圆的精深研究而获大佛次郎奖,附骥庆祝者甚众。我曾悄悄问过一位乘车赶来的与会学者,来此何为?他说,会有某种好处。例如,只要山田先生写个推荐,出版社就会接受他的书稿。名望、社会影响,对于一个学者来说,不管他嘴上是否承认,心里总是想的。这并不是什么坏事,因为名望与社会影响在某种意义上代表着一个人的成就,或者说可以给人以成就感。然而作为一个学者,大可不必以广泛参加社会活动的方式来扩大自己的社会影响。山田先生没有任何理事、委员一类的虚衔,而其身上的学术光环却足以照亮周围,令人仰慕。

3月,我在研讨会上第一次作报告。虽然我的研究在极大程度上有赖于山田先生《黄帝内经的成立》一文的启发,但我对《黄帝内经》成书时代的看法却与他不同。说实话,我一直担心会引起         山田先生不快,但事实又是如何呢?山田先生在讨论结束时说:医学史研究的重任应托付廖君,自己应尽快回到天文学史方面去。并重提学生应该超过老师的“格言”。随后带我去喝酒——我当然看出了他的兴奋,心里悄悄荡漾着得意;同时我也第一次走进了山田先生的内心世界——悄悄地窥探着他的胸怀。( [2] ),

山田先生喜欢喝酒和吃中国料理。年之首尾,研究班总是要到位于京都市中心的“东华菜馆”一聚,吃上一顿北京料理,然后再到位于附近小巷中的一个日本传统式小酒馆喝酒聊天。日本人爱喝酒是很普遍的,朋友相聚经常会一连转上几家酒馆,喝到深夜。但山田先生饮酒有度,大约在11点左右即会告别诸位回家。

夏天,收到中国科学院自然科学史研究所陈美东所长的来函,聘请山田先生为该所名誉教授。我原以为他作为著名的京都大学的教授,未必会对此有多大兴趣,但事实却与我所想完全相反——山田先生十分高兴,记得他自拟的中文复信是这样写的:您的信,使我多年的梦想成真……。当时,我以为这纯属外国人用词不当,作了修改。然而5年之后,当我收到他为中文译本论文集所写的“自序”时,似乎才再次走进了他的心灵世界——体会到他当时何以会有如是感动。“自序”是这样开始的:

深怀对中国思想与文化的敬意与共鸣,我致力于中国科学、技术及医学之历史的研究三十载。今得以如此直接地语之于中国读者,实乃吾之荣幸,亦可说是望外之喜。2

山田先生对于中国、中国文化的情感,由此可窥一斑。

9月,山田先生带我到东京,参观了东京博物馆、拜访了北里大学东洋医学综合研究所的大冢恭男、小曾户洋、真柳诚等医史学专家。午饭时,我问山田先生如何看待科学史研究的价值,因为在中国大陆人们总是强调科学史要为社会服务、为经济建设服务。山田先生似乎从来没有遇到过这个问题,想了一会儿才说:学问就是学问。其价值是潜在的、深远的。我知道,山田先生除了晚上喝点酒一乐外,没有任何爱好,全部心思都在学问上,但他却从未考虑过学问的功利问题。这大概就是“古之学者为己,学以美其身”的境界吧。

1989年,山田先生参与了“国际日本文化研究中心”的筹建,并被聘为该中心的教授(仍兼任京大教授)。他时常对我说,今后还要邀请我到那边工作一年,而且是带夫人、孩子一起来。但我却并未当真。说实话,大概因为是第一次出国,在日本的365天,我始终处于“文化休克”的状态之中。山田先生对我说,除了中国医学史,还应作些日本医史研究,但我却说那是日本人的事。甚至在回国后的半年时间中,连一封信都没给山田先生写。每当回想起这些,都不禁感到惭愧与面赤。但山田先生从未计较过这些。仍旧不断地为我创造学习的机会。919395年,因他的推荐,我有幸多次参加“东西方比较医学史国际会议”,学识大进。并于1995年应邀到他工作的“国际日本文化研究中心”供职一年。。

山田先生转职到国际日本文化研究中心后,他本人的研究领域从中国医学史进一步拓展到日本医学史。并组织了一个以“日本古代疾病与医学史”为中心的研究班,成为日本医史界新老人物及众多海外学者聚会的中心。这时的我已然不象当年那样任性与幼稚,不仅不再认为研究日本医学史是日本人的事,而且对其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心中充满着要与日本学者一比高下的激情。每当写好一篇论文或讲演稿,山田先生都认真地帮我修改,每每令我感到老师对学生的深切关怀。

专事中国医学史研究的石田秀实先生也是研究班的成员,山田先生还将其聘为该中心的课座教授。但有一天,我在阅读石田先生的著作( [3] )时,无意中发现其中有一章是专门批判山田先生的观点,而且是点名批判。这真的令我震惊——为山田先生的宽广胸怀而震惊!

我知道山田先生爱吃中国料理,而我的宿舍又在研究中心内,故时常备下酒菜,邀他与其他友人到寒舍小聚。但山田先生此时已因心脏病而戒酒,令我们都感到非常伤感——唯一的乐趣也不得不放弃。不!应该说还有学问,这才是先生一生最大的乐趣!

有时,我和一些同属学生辈的中年日本学者会在一起谈论山田其人,他们以为山田先生过于严厉,这真让我感到费解,因为我从未有过这种感受。于是他们会说:不一样啊,山田先生对你是特别的啊!话语中流露着些许嫉妒。这当然会使我感到几分得意,但细想其因,先生的厚爱,那种被说成是不一样的眼神,完全是源于老师对得意门生的欣赏。记得有人在分析何以诺贝尔奖获得者的弟子又多有获奖者时,认为除了因缘关系外,老师与学生间的相互追求是重要原因之一,即老师在选择学生时要有目的地追求值得培养的对象。我以为山田先生屡屡为我创造学习的机会,完全是出于这一动机。他在我晋升研究员时写下了这样的推荐意见:“廖育群在中国医学史研究领域中,是我目前最瞩目的学者。我确信,早晚中国医学的全体像必由他手而被改写”。如此评价,丝毫不会使我感到骄傲。相反,只能感到无比巨大的压力。先生的一切努力,无疑都是为了这门学问,为了造就人才。如果在我们的现实生活中能多一些像山田先生这样的老师,如果我们每一个饱受前贤恩惠之人都能像山田先生那样竭尽全力培育后学,岂非学界幸事、社会幸事哉。就我个人而言,又如何才能不负先生厚望?在学问方面我始终没能做到像先生所期望的那样——超过老师,因而至今也还算不上是个好学生。此次台湾东大图书公司惠允出版山田先生的论文集,使我看到了另一种希望——或许会有有为之士,由于得阅山田之学而受到启发,寻到老师、学到方法,因此而成为超过老师的好学生。苟能如此,则山田先生乐矣,吾等译书者乐矣,东大图书公司亦乐矣。

19974月,山田先生退休。他没有像一般的日本教授那样,退休后再到私立大学干上几年,尽管这能挣不少钱;尽管大家都说,像山田先生这样的知名学者不愁没人请。我曾问过他,退休后有何打算?他说:自由了,干些自己想干的事。我一直猜不出什么是他想干的事,是否会是诗情画意的文学作品呢?今年4月收到先生的信,方知:

长期背负之课题可大体完成。打算从此致力于新的主题。首先再写一本关于中国古代医学的书,然后是日本近世、中国明清、欧洲文艺复兴之后的研究。无论如何要卸下重荷,自由地展翅于梦。

我知道,山田先生在梦中常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原想今后不再作翻译之事,但若山田先生果真游了“桃花园”,写下了梦中美景,我又怎能割舍得下,不让大家共享其乐、俱知其美呢?看来还得继续作下去。同时也希望能够与东大图书公司继续合作,共同承担起繁荣学术,以飨读者的重任。

                               廖育群

                            199812 31

                            

序言:我所认识的山田庆儿先生………………………………廖育群

导读:                      ………………………………李建民

传统医学的历史与理论

一、   传统医学的戏剧性复权

二、   发现马王堆医书带来的冲击

三、   脉之概念的总体把握

四、   中国医学之整体论的性质

五、   完成十二经脉的体系

六、   从针疗法的发现到穴位的发现

七、   药物学与临床医学的确立

八、   向《伤寒论》的回归

黄帝内经——中国医学的形成过程

中国医学的思想性风土

一、   布尔哈维的《医学研究之方法》

二、   近代科学之机械论性自然观

三、   量的方法与要素论

四、   中国医学的水系模型

五、   气相·液相·固象——三相系的运动法则

六、   体用·感应·理

七、   证候类型与药剂类型的对应

八、   阴阳五行说与极构造理论

针灸的起源

汤液的起源

本草的起源

一、   从传说到历史

二、   作为学问之本草的形成

三、   本草书的出现

四、   《神农本草经集注》的编纂

五、   初期本草的分析

六、   “神农”序录佚文意味着什么

七、   撰写“神农”的诸位

本草中的分类思想

一、作为世界像的分类

二、类书的分类与字典、正史

三、动植物的分类与三品分类

四、自然分类与实用分类

五、技术性思考与分类

六、作为可能性的分类

七、本草的终焉

扁鹊传说

一、   四位医圣

二、   医缓与医和

三、   作为影的俞跗

四、   扁鹊非在

五、   传说化的证言

六、   周游的规则与象征

七、   外科医的面目

八、   发生改观的传说

九、   透视与脉诊

十、   针法的理念

十一、         复生的传说

十二、         扁鹊传说的构造

医学的传授

三部九候论与古代医学形成的模式

一、   三部九候论的构成

二、   九针的技法与九针论

三、   九针篇内部的历史

四、   三部九候论的刺法

五、   从相脉法到三部九候脉法

六、   古代医学形成的模式

诊断诸法与“虚”的病理学

  一、《难经》的古脉法

  二、揆度、奇恒

  三、阴阳、从容、雌雄

四、五中

五、人迎寸口脉

六、终始

七、比类、明堂

八、问诊与人事

九、内因论与虚的病理学

传统中国的死生观与老人观

山田庆儿教授著作目录



[1] 1)《古代东亚哲学与科技文化——山田庆儿论文集》自序,辽宁教育出版社,1996

[2] 1)此后,山田先生在论文中提到我的结论时说:“这是攻击包括我在内所有研究者之疏漏的尖锐指责,是出色的问题提出”。见:“伯高派计量解剖学と人体计测の思想”,载于山田庆儿、田中淡编《中国古代科学史论·续编》,京都大学人文科学研究所,1991482483页。

2)《古代东亚哲学与科技文化—山田庆儿论文集》自序,辽宁教育出版社,1996

[3] 1)《气れる身体》,平河出版社,198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