制造幻想的埃舍尔

 

中国科学院自然科学史研究所 郝刘祥

 

一提起艺术家,人们总会联想到与人类事务紧密相关的感情。要是这样理解的话,人们就得把埃舍尔赶出艺术之宫了。埃舍尔的绘画,乍一看来,明显缺乏心理学意义上的激情。那些精雕细琢的构思,总是引发人们理智上的思考。但埃舍尔毕竟是一位画家,而不是一位科学家,更不是一位数学家。怪!

       我们心中怪的感受,多是来自我们自己的局限和成见。其实,埃舍尔是非常单纯的。埃舍尔作品给人的怪异感受,就像用成年人的眼光去看童年的世界。在尔舍尔的作品中,没有复杂的感情纠葛,有的只是对于天空、对于大地、对于整个宇宙的惊讶和敬畏之情。对大自然的爱,可以说,是埃舍尔一生中最为经久、最为强烈的感情。

       “我也热爱大自然,去年夏天我还去了张家界。”要是你这样来理解埃舍尔,那也把埃舍尔看得太平淡了。埃舍尔对于自然的爱,是一种最崇高的意义上的感情:对于秩序与美的追求。埃舍尔自己说得明白:“我们身边的现象所展现的规律——秩序、法则、循环与再生,对我来讲,越来越重要。意识到它们的存在,能够为我的心灵带来平静,给我的精神以一种支撑。我试图在我的作品中表明,我们生活在一个美好的、有序的世界之中,而不是象有时感到的那样一团混乱。”(1965

       自然的美,对于埃舍尔而言,并不单纯是一种感官上的愉悦,更重要的是秩序的存在。科学的任务就是揭示自然的秩序,或者说,用一些基本概念,比如连续、变换、无穷,来构建自然的秩序。作为一个画家的埃舍尔又是如何来表现秩序的呢?如果你系统的翻译夏埃舍尔的作品,你就会发现,埃舍尔对连续、对称、变换、循环、无穷这些念头的着迷,丝毫不下于数学家;他对晶体折射现象的好奇、对引力现象的惊讶,丝毫不逊色于一位物理学家。作为画家的埃舍尔,自然不会用一些抽象的念头来传达他内心的感受。他所求助的,只能是平面和形象。

       为了用画面来表达关于循环、无穷、秩序的意念,埃舍尔发明了一种独特的绘画技巧——规则的平面分割。说得更明白一些,就是用无数个形状相似、同时又清晰可辨的砖块架设起一个二维的宇宙。构建这个二维宇宙的砖块,可以是鱼儿鸟儿,也可以是石块星体。看一下他的《昼与夜》就会明白:鸽子的形象在连续变化,给人一种延伸到无限的感觉。也许你会说,这不有点儿像马赛克么?没错,埃舍尔的灵感正是来自西班牙穆斯林教堂的镶嵌图案。

       埃舍尔作品的魅力,在很大程度上,来自他所构建的二维世界与真实的三维世界的关系。我们生活在一个三维世界之中,为了在平面上表现三维的世界,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的画家发明了透视法。但画面毕竟是二维的,人们从画面上所看到的立体世界终究是一种幻象。在埃舍尔看来,透视法是一种自欺欺人的手法。在他的许多作品中,画家不仅明白地告诉你平面投降所显现的立体感是一种幻象,同时还利用这种视觉幻象来表达自己对于无限、循环、秩序的眷恋之情。在《魔镜》中,你不仅看到一个小动物从平面图案变得栩栩如生、振翅欲飞的成长过程,同时映入眼帘的还是一个镜像对称的世界。《瀑布》这幅作品更耐人寻味:画家在这里利用了多点透视的手法,因而从各个局部来看,水在不断下流,可是不断下流的水柱怎么又能回到起点呢?绕开这个怪圈,就得跳出传统的透视定势,而回到一种更单纯的状态:画面只是一个二维的世界。利用幻象来揭示幻象,与其说是埃舍尔的目的,不如说是他的手段:《瀑布》这幅作品,无疑浸润着他对循环、再生、悖论、相对性等方面的思索与感悟。

       埃舍尔与大多数艺术家之间的区别,颇有点像逻辑学与心理学的区别。埃舍尔曾说:“我的作品与人类没什么关系,与心理学也没关系。”当然,这话是过于锐利了。要是真的与人类无关,谁还会对他感兴趣呢?埃舍尔的生活非常单纯,关于他的生平,有兴趣的读者可以去翻书,这里没有空间多说。至于他的生活情趣,读者不难从《露珠》、《涟漪》、《水坑》和《静物及球镜》这几幅作品中体会出来。

 

原载《北京青年报》199943日第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