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变迁中的殖民地科学家

——有关原满铁中央试验所著作评述

 

韩健平

 

                                         

近代以来,日本陆续在中国建立了一批殖民主义性质的科研教育机构,它们吸引了许多对开发大陆怀有狂热梦想的日本年轻学子和资深的科学家来到中国。在这批人的努力下,一些研究机构跻身于世界一流的行列。但从政治层面上看,他们扮演了日本军国主义邪恶帮凶的角色。1945年日本战败,彻底改变了这些殖民地科学家的生活。由于诸多原因,他们并没有立即回到日本,而是在中国滞留了很长一段时间。1949年以后,他们当中的少部分人还参与了新中国的建设工作。这批殖民地科学家与中国近代历史进程已经发生了密切的关系。遗憾的是,有关他们历史的大部分内容仍被岁月的尘埃所遮蔽。

殖民地科学史研究正在引起国内一些学者的关注[],对战后日本有关殖民地科学方面的著述进行评述将是非常有意义的工作。本文评述战后出现的有关南满洲铁道株式会社下属的中央试验所(以下简称“满铁中试所”)的一些著述,探讨它们对殖民地科学史研究的意义。这种选择主要是考虑到这个机构在整个日属殖民地科研机构中占据有的重要地位,以及相较其他殖民地科研机构而言战后撰著的相关文献较多等因素。

由于既有的近代史研究中很少讨论到殖民地科学史的内容,以致于这部分历史对我们来说非常陌生。在此有必要先对将要涉及的满铁中试所及其在战后的命运进行一个简略的勾画。日本在华殖民地科研机构主要分布在我国的东北地区,据初步统计,大大小小约有100余所[]。它们分属于日本满铁、关东厅、陆军和伪满洲国等不同的系统。满铁是一个政企合一的“国策公司”,其业务涉及铁路、港口、矿山、化工、冶金等各产业领域,同时还执掌满铁附属地的行政和文教事业等。它是能够左右东北地区局面的一股重要的政治势力,东北也被称为是“满铁的王国”。满铁下属有许多研究机构,重要的有中央试验所、地质调查所、公主岭农事试验场、铁道研究所、卫生研究所等。

中试所是满铁在中国建立时间最早且规模最大的研究机构。它成立于1907年,在中国东北地区经营了近40年的时间,最后成为一个由7个研究部门组成的,直接向满铁公司总裁负责的科研机构。中试所很少有纯粹的学术研究,而是以技术研发为主。它所从事的研发业务涉及化学工业全领域及冶金和农产品加工等方面。其中既有石油、铝等军需物资的研制,又有酱油、日本酒一类民用品的开发。中试所有小规模试验厂和化学工程实验室等设施。以其研发成果为基础实现工业化的企业有十几家,而接受其技术支持的企业更多。[1]一些日本学者认为,如果抛开中试所就谈不上当时日本在中国东北地区的化学工业[2]。战争结束时,原中试所研究人员较好地保全了科研设施,由中苏合办的中国长春铁路公司接收。新中国成立后,几经演变,在其基础上成立了中国科学院大连物理化学研究所。原中试所研究人员在战争结束后的动荡年代开展了一些生产自救活动,有10名还留下来参加了新中国一些地区的建设工作,1955年方全部回国。

 

原中试所研究人员的著述

日本战后出现的有关中试所的著述,大部分是由原中试所研究人员撰写的,他们的著述活动可以看成是战后日本思想文化领域出现的一股潮流的组成部分。大批有过殖民地生活经历的日本人,对当年怀有一种非常复杂的心情,战后纷纷撰写回忆录及其他著述。这一潮流战后不久就显露其端倪,一直持续到了90年代,随着他们年事增高和辞世才告一段落。其间产生了大批著述,尤以涉及我国东北地区的为多,仅满铁方面的重要著述就有60余部。这多少与日本战前和东北的特殊关系及大量日本人移居东北有关。这些著述的作者主要是原满铁职员、开拓团成员、企业家、学校教员、在满军人等。[3]原中试所研究人员在战后不久就有著述问世。后来他们成立了满铁中试会,并从1975年开始创办年报《满铁中试会会报》,至今已出版了26期。与其他在东北的日本殖民地科研机构相比,原中试所研究人员战后的著述是最多的。

要完全调查清楚战后原中试所研究人员撰写了多少著述是非常困难的,这主要是由于其中的一些没有公开出版。目前所能了解到的情况是,有8部著作及一些文章。其中3部著作是非卖品,若干篇文章刊登在了《满铁中试会会报》之外的一些刊物上。

1949年东京钻石出版社出版了原中试所研究人员阿部良之助的回忆录《不请自来的国宾》。阿部毕业于京都帝国大学工学部,1928年就职于满铁铁道技术研究所,开始从事煤液化的技术研究。1932年调入中试所,1934年升任燃料课课长,是满铁推进煤液化技术研究的代表人物。战争结束后第二年,他策动一批人秘密从大连逃跑前往山东。后又返回大连,在滞留一段时间后他偷渡返回了日本。此书记述了战争结束后他的生活经历,其中涉及到他与中国共产党的一些交往。书中特别重要的内容是有关他们在山东参与八路军科技工作的情况。阿部撰写此书的目的是要从政治上批判中共,出版后在日本国内一时成为了畅销书。涉及逃离大连事件的著述还有原中试所研究人员井口俊夫的1969年发表在内部刊物《太阳油脂工业会社内报》上的《归国》,1977年东京谦光社出版的原中试所研究人员石黑正的妻子石黑惠智的《北斗星下的流浪》及原满铁医院药剂员佐竹义继1985年完成而未公开出版的《贫困中的科学家的希望》等。[]

在时隔三十年之后的1979年,另外一部回忆录出版,它就是原所长丸泽常哉撰写的《新中国建设与满铁中央试验所》。丸泽常哉1883年出生于日本新潟县,1907年毕业于东京帝国大学工学部应用化学专业。后历任九州大学工学部教授、旅顺工科大学教授、大阪大学教授等。1936年任满铁顾问和满铁中央试验所所长。1940年届满回国,但仍每年来东北视察化学工业情况。1943年,受当时满铁总裁的邀请再次来到东北,就任“满铁化学工业委员会”委员长。19457月再次就任中试所所长。[4]战争结束时领导中试所研究人员保全了研究设施的完好,在随之而来的动荡岁月中带领属下开展了生产自救活动。新中国成立后,与其他9名原中试所人员留在中国,参加了一批新中国工业项目的建设工作,1955年归国。此书完成于1961年,次年他便去世。此书原名《新中国生活十年回想》,为“私家版”,1979年公开出版时改为现在的书名。

此书可以说是记述战败后中试所及其职员命运的一部最重要而且也是最详尽的著作。这主要是由于作者在战争结束前夕再次出任中试所所长,他不仅直接经历了其后事态的发展,而且作为与战后接收方进行交涉与合作的责任人,直接参与了一些决策工作,使得他对事情的经过有着更为深入的了解。此书主要记述了战败后到1955年这段时期内,中试所先由苏军接管后来又移交给新中国的经过以及原中试所研究人员所参与的一些新中国建设工作。其间穿插了原中试所研究人员在动荡年代所进行的生产自救活动、战后滞留在中国的日本人的几次归国潮及新中国成立后参加政治运动的一些情况。[5]

原中试所研究人员出版的第三部著述,是1990年广田钢藏撰写的《满铁的终结及其后——一位中央试验所研究人员的报告》。广田钢藏1907年出生于东京,1932年毕业于东京帝国大学理学部化学学科,1940年进入中试所工作。1948年回国。历任北海道大学应用电力研究所教授、大阪大学理学部教授、千叶大学工学部教授。1968年获日本化学会奖。另外,曾兼任日本催化剂学会会长和日本放射线学会会长等职。他还是日本化学史学会评议员、满铁会评议员和满铁中试会顾问。[6]

中试所的若干重要的研发活动作为“满蒙开拓”的“业绩”在广田的著述中成了叙述的一个重点,主要有:从油页岩中提取页岩油技术、新制铁法的开发、金属铝的制造、煤液化研究、耐高温汽缸油的制造等。此书内容的另外一个重点是战败时对中试所的保全、移交经过,原中试所研究人员的动荡生活和在新中国参加经济建设的情况。广田参与过一些化学史研究方面的工作,在史料的利用方面较为严谨。这部书对中试所的历史进行了一些初步的分析,探讨了满铁中试所从一个资源调查分析机构转变成研发机构的问题,同时还就中试所的规模、研究水平进行了评估。[7]

在这里我们还要提到三部未公开出版的著作。佐藤正典的回忆录《一位科学工作者的回想》,完成于1971年。佐藤正典1891年出生于大分县,1917年九州帝国大学工学部毕业后即开始在中试所工作,1940年至1945年出任中试所所长。这里引起我们注意的是,他与丸泽常哉两人出任中试所所长期间正是日本全面发动侵华战争的时期。[]另外两部著作是完成于1983年的萩原定司的《我的历程》及完成年代不详的森川清的《森川先生随想集——科技工作者的视角》,后一部书很可能是他人整理而成的。萩原定司1905年出生于新潟县,1932年东京帝国大学理学部化学科毕业,同年就职于中试所。1945年任中苏合办中长铁路大连科学研究所研究员。1949年任大连大学科学研究所研究员。1954年归国,次年就职于日本国际贸易促进协会。森川清1907年出生于千叶县。1928年毕业于东京高等工业学校应用化学科,旋即就职于中试所。曾任中试所燃料课煤炭研究室主任和满铁化学工业委员会委员等。1944年参与满铁企画室的工作。1948年任当时的中国东北大学教授,1953年归国就任东京工业大学教授。[]这三部著作都曾被其他著述引用或作为参考书,足见其有重要的价值。

一些在殖民地生活过的日本人战后成立了“满铁会”一类的团体。他们搜罗许多材料,于20世纪60年代编辑出版了几部篇幅较大的著作,主要有《满蒙战争结束史》、《满洲开发四十年史》、《满洲青年联盟史》、《满洲建国史》和《满洲国史》等等。[8]其中“满史会”于1964年出版的《满洲开发四十年史》(下卷)第六章题为“满洲化学工业的发展与中央试验所”,该章由原中试所研究人员执笔,并附有佐藤正典写的附记“战争结束时的中央试验所”。

除了上述著作外,原中试所研究人员还撰写有一些文章。这些文章大部分收集在《满铁中试会会报》中,一部分发表在了其他刊物上。这些文章涉及了中试所的重要研发活动、战后的交接、原中试所研究人员工作生活经历以及重要人物丸泽常哉等。重要的文章有发表在《亚洲经济》1988年第2期上的森川清的《满铁中央试验所与满洲的资源开发》。[]此文初步论述了中试所的运营方针、历代所长的地位、机构沿革、研究所内部的文化、研发主题的变化及重要项目的研发经过。文中穿插有其个人的一些经历。[9]

 

2   来自其他领域的著述

    日本科学史界虽然早就出现了对殖民地科学史的研究,但它是零散的,有组织的研究很晚才出现。1993年日本的《科学史·科学哲学》杂志出版了“殖民地科学专集”,1996年举办了首届“殖民地科学”专题讨论会,这些事件标志着对殖民地科学史有组织研究的开始。日本学者首先表现出对上海自然科学研究所的浓厚兴趣,1995年佐伯修出版了《上海自然科学研究所——科学家们的日中战争》一书。[10]有关中试所的专门研究成果尚未出现,但有一些著述涉及到了中试所的内容。岛尾永康1998年在其论文《日本1868—1945年科学的发展》中,就把中试所作为帝国主义时期日本科学的重要内容进行了介绍。名古屋大学出版会2000年出版了松本俊郎的《从“满洲国”到新中国19401954——从鞍山钢铁工业看中国东北地区的重组过程——》。此书有中试所向鞍山钢铁业提供技术研发帮助方面的内容。筑摩书房2000年出版了佐佐木力《科学技术与现代政治》,此书主张将科学家的研究工作与其在政治上的表现放在不同层面上进行研究。作为研究案例,他在书中涉及到了中试所研究人员的一些情况。[⑦]

    在殖民地科受到科学史界广泛关注之前,我们已经可以看到一段时期里政府产业政策制定部门对中试所所表现出来的強烈的兴趣。中试所虽然随着日本的战败而瓦解,但其所研发的技术却在战后的日本得到继承和发展。第一次石油危机袭击日本之后不久,煤液化研究被重新赋予了重要意义。通产省外围团体新能源研究机构开始了煤液化的实用化研究,原中试所研究人员曾全力协助了这项工作。以此为契机,中试所研发的许多技术开始得到重新的评价,被认为仍然具有很強的生命力。八十年代前后,日本通产省开展了“有关维护技术经济安全的调查研究”。满铁中试所的研发活动及其在战后的影响,被认为在制定产业技术政策方面将起到很好的借鉴作用。1984年,通产省将仍健在的原中试所研究人员组织起来,成立了“维护技术安全研究会”。当时参加研究会的既有原中试所研究人员,也有年轻的通产省技术官员。其中原中试所研究人员有二十余人,他们的平均年齢己经超过了75岁。这个研究会在原中试所研究人员和通产省技术官员活泼的讨论中开展了两年的活动,应该说是战后出现的第一次,也是目前为止唯一的有关原中试所活动的大规模研究。这次研究活动通过对原中试所研究人员进行访谈而产生了大量的口述史料,在资料抢救方面取得了很大的成果。[11]研究会在1986年出版了题为《有关维护技术经济安全的调查研究—满铁中央试验所的活动——》的报告。

该部报告分两部分。第一部分是有关中试所的概要和时代背景介绍,这一部分简述了中试所的设立经过、满铁首脑的经营方针、满铁的企业文化、中试所的沿革、从基础及应用研究到工业化、企业化所取得的业绩、中试所的运营与人事、组织以及战争结束后中试所的情况。第二部分是报告的主体,论述中试所的主要研发项目,占去整部书约五分之四的篇幅。森川和广田在其论著中仅就中试所最重要的几项研发工作进行了论述,而这部报告论述了中试所大部分主要的研发项目,共31项,分成有机化学、燃料、农产、无机化学和冶金五个方面。在一些项目的介绍中叙述了项目的立项、资金的筹措、技术的研发与革新、工业化实验及成品的生产等。有些内容专业性较強。[12]

战后出版的大量的有关满洲的回忆录也激发起作家们写作的灵感。他们的作品与这些回忆录一道成为公众理解那个时代的最容易步入的途径。满铁是吸引许多作家关注的题材,但这并不意味着满铁所有的下属单位都是作家的兴趣所在。调查部是战前日本社会舞台上非常活跃的一个满铁研究机构,战后仍然受到广泛的关注,自然它成为作家们追逐的重要题材。1979年由日本朝日新闻社出版的草柳大藏的纪实文学《实录满铁调查部》成为轰动一时的畅销书。与满铁调查部相比,其他科研究机构则显得暗淡无光多了。但也有一位作家对中试所发生了浓厚的兴趣,他就是撰写技术产业方面纪实文学的杉田杉田生于1943年,早稻田大学文学部毕业。1972年就职于重化学工业通信社,后任社长。1988年辞职,现为独立撰稿人,著有《半导体战争》等。他在阅读了一个叙述中试所研究人员战争结束后在中国暴死的小册子后,深深为之感染,萌发了写作的年头,于1990年出版了他的纪实文学著作《满铁中央试验所——将梦想献给大陆的男人们》。杉田在釆访原满铁中试所当事人的同时,还阅读了他们撰写的一些回忆录、文章及1984年通产省调查原满铁中试所活动时所形成的大量口述史料。由于这些资料大都未公开出版,而通过此书可以对它们的内容有所了解。这部著作主要叙述了下述几方面的内容:中试所历史上最重要的两位所长丸泽和佐藤的事迹、若干项目的研发经过、战争结束时保全中试所的经过及战后残留中试所研究人员的工作与生活、参加新中国建设的情况、原中试所精神在战后日本的发扬。[13]

 

问题与意义

有关中试所的这批著述,从1949年阿部著作的出版算起,到1990年广田著作问世为止,前后跨度约有40年。在这期间,这些著述在题材的范围上有了一些变化。这些变化是从80年代开始的,与日本当时出现的,由经济起飞带来的思想越来越趋于开放的趋势是一致的。80年代之前出版的丸泽和阿部的著作,其内容主要涉及战争结束后到新中国这段时期原中试所研究人员的生活与工作。八十年代之后,著述开始增多,战争结束后的内容虽然仍作为重要的题材被保留了下来,但又有新的内容加入。战前中试所研发活动方面的史实是新出现的主要内容,除此之外,还出现了有关中试所人事制度及中试所精神等方面的论述。

虽然这批著述在题材的范围上有了新的变化,但它是非常有限的,仍然存在许多大的方面没有触及。战前中试所在东北地区经营了近40年的时间,但我们仍然很难见到有关这一时期研究人员生活工作方面的回忆录。中试所的研发活动虽然成为了著述的一个重点,但对它们的叙述是不全面的,很少触及到与军方合作方面的史实。形成这种题材局限的原因是多方面的,一个重要的原因是殖民地科学长期以来被看成是政治上敏感的问题,一些作者回避了这段历史。丸泽1936年出任中试所所长,不久日本即发动了对中国的全面侵略,中试所也在这一时期投入大量的人力物力资源来研发轻金属、液体燃料等军需物资。一直到日本战败,丸泽对中试所来说都是领航级人物,但遗憾的是他的回忆录恰恰是从战争结束后开始的,丝毫没有涉及战争期间这段拷问科学家道德良心的历史。虽然八十年代之后思想趋于宽松,但政治上右翼势力的打压仍然存在。一些原中试所研究人员的著述或是“私家版”或是“非卖品”,恐怕多少也是有所顾虑吧。这些来自政治上的压力使得他们变得缄默起来,而最值得人类从中汲取教训的那段历史也因此而变得不完整起来了,这是我们时代的一个悲剧。

与这种题材上的变化有密切关系的是,这批文献对殖民地科学的评价也在悄悄地发生着变化。在战后日本主流的社会思潮中,殖民地科学是作为一股侵略势力而受到批判的,这也是一些原殖民地科学家的看法。原所长丸泽在反省这段历史时,认为自己由于对政治经济的无知而沦为了侵略中国的一个头子[14]。但这种对殖民地科学侵略性的批判是不彻底的。战争结束后的一段时期内,殖民地科学与殖民地其他事业一道是政治上的敏感问题,使得对殖民地科学侵略性的批判流于形式。伴随着日本经济的起飞,日本社会思想上的禁忌日趋减少,封存已久的殖民地科学也开始逐渐将其真实而复杂的面貌展现了出来。当人们真正开始面对一些殖民地科学的史实时,思想上的混乱发生了,殖民地科学的侵略性开始受到了质疑,出现了要求部分肯定殖民地科学的观点。

一种观点认为,殖民地科学促进了当时落后地区的开发,其遗产至今仍发挥着积极的影响,这部分内容是应当得到肯定的。通产省维护技术经济安全研究会在评价中试所的业绩时指出:“以中央试验所的研究为基础实现工业化的企业有十余家,此外,在试验所的指导下获得很大成功的企业不胜枚举,抛开中央试验所就谈不上满洲的化学工业。还有,它不仅促进了工业的发展做出,而且还对我国的化学研究、技术的提高做出了许多有形和无形的贡献。它的发展所取得的成就已经使它的地位不单局限在是满铁的一个研究机关,而可以夸耀为是东亚科学的殿堂。”[15]另外一种观点认为,殖民地的一些事业是依据得到国际社会认可的条约运作的,不能完全都看成是侵略。广田在其著作后面附有“满铁诞生纪要”,強调满铁是依照当时国际社会认可的《朴茨茅斯和约》建立的,提请那些接受战后教育的人不要把满铁的铁道业务与开发行为看成是侵略。中试所的研发工作对广田来说,是满铁人从事“满蒙开拓”的一个方面,其著作的中篇“光荣的满铁中央试验所”对中试所的研发工作有详细的论述。[16]

要对上述两种观点做出绵密的批判,还需要进行更为深入而艰苦的研究。这里我们只想指出的是,功利主义地或以那个时代一部分人的是非标准为标准地来评价殖民地科学,只能带来思想上的混乱。殖民地科学与其他殖民地事业的侵略性,根本在于它在伦理政治层面上践踏了另外一个国家的主权与尊严。我们坚决反对任何形式的将殖民地科学正当化的做法,因为它只不过是在为这类邪恶科学的再次出现开启一扇扇的大门而已。殖民地主义带来的民族仇恨与冲突,最终给人类社会的许多方面都造成了更大的损害,这是人类永远应该汲取的教训。

虽然这批著述存在上面提到的问题,题材上有大的局限,对殖民地科学侵略性的认识存在混乱,但对我们目前的殖民地科学史研究的一些方面来说,仍然存在着不同程度上的意义。在这些著述中,回忆录占了很大的比重。其他的非回忆录著作有些基本上就是整理原中试所研究人员的回忆录和口述史料而写成的,因此它们可以看成是一种准回忆录著述,比如原中试所研究人员广田著作和作家杉田的纪实文学著作。另外一些研究性的著述,也穿插有回忆录因素的内容,如森川的文章和原中试所研究人员参与的通产省的那部调查报告等。回忆录由于都是当事人对自身经历的记述,成为我们历史研究中史料的一个重要来源。但是,它们与文书档案不同,有可能存在记忆方面的误差,个人主观因素也可能导致对史实的歪曲,这是我们利用回忆录时需要注意的问题。战后中试所研究人员的这批回忆录及准回忆录涉及的内容主要集中在战争结束前后至新中国实施第一个五年计划时期,弥补了这一时期原殖民地科学家生活与工作方面史料较少的缺憾。它们涉及的另外一部分内容是战前中试所的一些项目的研发工作经过。中试所虽然没有研制出带来技术发展全新变化的产品,但它在制备既有的石化等产品的工艺过程中发明了一些新的技术。另外,它的大量的技术改良工作不论在提高产品的品质或在促进产业化方面都有很大的贡献,在战后日本它的一些技术得到继承和发展。这些内容对研究技术发展的谱系有重要的价值。

战后出现的有关中试所的著述中,上面提到的森川的文章和通产省的调查报告带有研究的性质。不过,它们不属于科学史研究著作,而是类似于工作总结报告一类的文献。但例外的是,在广田的著作中出现了一些科学史研究的因素,这多少与他战后参与化学史学会的工作有关。上述这些著述主要涉及战前中试所的研发工作及人事制度等方面的内容。从这些著述中我们看不到对中试所历史大的发展脉络的整体把握与较为充分的描述,也看不到对影响中试所历史的一些主要因素的深入分析。但对于尚处在起步阶段的我国的殖民地科学史研究来说,这些著述仍具有重要的价值,对确定研究这段历史所要关注的问题提供了一些线索。中试所在中国东北地区经营了近四十年的时间,其间进行了大量的涉及不同领域的研发工作,在确定那些是具有重要意义的项目时,上述文献可以说为我们提供很有价值的名单,因为这些著述主要是对那些重要的研发活动作了总结。中试所在战前较短时间内成长为世界一流的研究机构,被上述文献认为在人事制度方面有很好的措施,主要有提高科技人员的地位、积极招募年轻人才、在职研究人员的海外进修制度等,为我们研究中试所的研究环境提供了线索。

 

参考文献


 

[]东北大学陈凡教授和博士生梁波最近在殖民地科学研究方做出了一些有益的研究,撰写有论文若干篇。由中国农业博物馆曹幸穗研究员和中国科学院自然科学史研究所副研究员韩健平组成的“近代日本在华科研机构”课题组的工作也在进行之中。

[] 曹幸穗教授最近就日本在中国东北地区殖民地科研机构的数目进行了初步的统计,约有100所左右。

[] 笔者未能查找到阿部及其他几部相关著作,有关阿部的简历和这些文献的介绍主要参考了広田廣蔵的《満鉄の終焉とその後——ある中央試験所員の報告》(東京:青玄社.1990)此书前篇第12章“成为八路军政府宾客的人们”即是有关阿部山东之行的内容。

[④]杉田望在《満鉄中央試験所——大陸に夢を賭けた男たち》( 東京: 講談社,1990)第一章中引用有佐藤著作的部分内容,使我们得以窥见此书部分面貌。其内容涉及佐藤刚进入满铁工作时与一些人物交往的逸话及其工作上的一些经历。

[⑤]丸沢常哉的《新中国建設と満鉄中央試験所》(東京:二月社,1979)出版时,附录有萩原和森川的题为“満鉄中央試験所と丸沢先生”的长篇对谈及二人的简历。

[⑥]野々村一雄《回想満鉄調査部》(東京:草書房,1986)第414-415页介绍,日本亚洲经济研究所在19824月至19843月的两年间内,曾邀请原满铁调查部及其他机构的人员作为报告人,就满铁调查部及其他机构的遗产在非常广的范围内举办了二十四次演讲,最后整理成的文章发表在该所的刊物《亚洲经济》上。森川的文章即是参加这一活动时讲演的整理稿。

[⑦] 日本东北大学研究生院经济学专业博士生山口直树在《二十一世紀における中国東北部の植民地科学研究のために————満鉄中央試験所の共同研究体制の整備に向けて————(http://www2u.bigiobe.ne.jp/kanakura/webturedure/62664794921875.html)中介绍了日本方面的研究情况。日本学者中专门研究中试所的著述还没有,但一些著述涉及到中试所的内容,重要的有松本俊郎和佐佐木力两人的著作。


 

[1]岛尾永康. 日本1868——1945年科学的发展. 自然科学史研究. 199817(3):234235.

[2]杉田望. 満鉄中央試験所——大陸に夢を賭けた男たち. 東京: 講談社,1990. 18.

[3]井村哲郎.“満州国”関係資料解題.山本有造編.“満州国”研究.京都:京都大学人文科学研究所,1993. 558—561.

[4]丸沢常哉. 新中国建設と満鉄中央試験所. 東京二月社,1979.

[5]丸沢常哉. 新中国建設と満鉄中央試験所. 東京二月社,1979.

[6]広田廣蔵. 満鉄の終焉とその後——ある中央試験所員の報告.東京:青玄社.1990

[7]広田廣蔵. 満鉄の終焉とその後——ある中央試験所員の報告.東京:青玄社.1990

[8]井村哲郎.“満州国”関係資料解題.山本有造編.“満州国”研究.京都:京都大学人文科学研究所,1993. 36.

[9]森川清. 満鉄中央試験所と満州の資源開発. 東京:アジア経済,1988,(2)7494

[10]陈凡、梁波.日本“殖民地科学”研究述评.科学技术与辩证法.2001,(5)

[11]杉田望. 満鉄中央試験所——大陸に夢を賭けた男たち. 東京: 講談社,1990. 1621.

[12]技術安保研究会. 技術による経済安全保障に関する調査研究報告書——満鉄中央試験所の活動——. 東京:日本機械工業連合会. 1986.

[13]杉田望. 満鉄中央試験所——大陸に夢を賭けた男たち. 東京: 講談社,1990.

[14]丸沢常哉. 新中国建設と満鉄中央試験所. 東京二月社,1979.217.

[15]杉田望. 満鉄中央試験所——大陸に夢を賭けた男たち. 東京: 講談社,1990. 18.

[16]広田廣蔵. 満鉄の終焉とその後——ある中央試験所員の報告.東京:青玄社.1990.前書き,2462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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