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使从纯粹专业知识的层面上讲,薛定谔对希腊科学的研究也绝不会亚于该领域里的专业研究人员。除了兴趣广泛外,薛定谔对古希腊人的哲学情有独钟的更深层的原因是来自于应付外界的挑战。由于不满意哥本哈根学派对量子力学的解释,他试图从古希腊人的知识中寻找帮助。

薛定谔对希腊科学精神的迷恋[1]

——《自然与古希腊》读后

方在庆

 

薛定谔曾一度想放弃物理学,去从事哲学研究。他从来不认为其物理学研究会对哲学起什么指导作用。反过来他却坚信,对于他的物理学研究来说,哲学尤其是古希腊哲学起着很重要的作用。既使从纯粹专业知识的层面上讲,薛定谔对希腊科学的研究也绝不会亚于该领域里的专业研究人员。为什么一个世界知名的物理学家会对古希腊哲学如此感兴趣?而且研究得这么深?

众所周知,薛定谔兴趣广泛,希腊文和拉丁文如同德文一样好。他对古典的偏好,在这里起到了引导作用。

古希腊人的哲学今天仍能吸引我们,是因为在此前后,世界上任何地方,都没有建立起像他们那样高度发达的、表达清晰的知识和思维体系。

他相信我们整个现代思维方式完全是以希腊思维为基础的。他曾在各种场合多次表示,“从结构上讲,西方科学是与大约2600年前出现的希腊文化圈内的科学一样的。它在本质上可用两点来刻划其特征:可理解性和客观化(Verstaendlichkeitsannahme und der Objektivierung)。

除了他的兴趣广泛外,我认为导致他对古希腊人的哲学情有独钟的更深层的原因是来自于应付外界的挑战。由于不满意哥本哈根学派对量子力学的解释,他试图从古希腊人的知识中寻找帮助。在他看来,希腊科学的两大特征可以表述如下:

一、假设世界是能够被理解的;

二、可将构造出来的世界图景按比例简化成假定的模型。在这个模型中,认知主体被排除在外。

在薛定谔看来,对主体的排斥早已成为一个根深蒂固的传统。而人们并没有认识到这种世界图景对人的排斥,试图在其中找到自己或放置自己,以及将人的思维和有感觉的头脑放入其中。而这也是许多苦恼的来源。

尽管薛定谔作为波动力学的创始人,对量子力学的发展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但他对玻尔-海森伯的所谓“正统解释”,尤其对海森伯的“测不准关系”的解释始终无法认同。他认为海森伯的解释是非常错误的,测不准关系“并无深刻意义,只是被过高估计的暂时性状况。”

必须承认,薛定谔和爱因斯坦关于量子力学更为“客观的”哲学立场,并没有获得大多数接受哥本哈根解释的物理学家的青睐。但科学史上有的是少数人的观点最终被证明是正确的例子。

有趣地是,海森伯也对古希腊人的知识感兴趣,他们俩人都试图从古希腊人那儿寻求帮助。

 

诚如与薛定谔有过很深交往的卡尔·波普尔所说的那样,薛定谔的知识体系无疑是庞杂的,他能把一些相互矛盾的知识表述很自然地统一起来。比如说,他同时吸收了玻尔兹曼和马赫的思想。他既有实证主义的倾向,又有怀疑主义的特征,同时又是一个典型的神秘主义者。

薛定谔很赞赏马赫怀疑古代思想的做法,但对马赫的实证主义持保留态度。马赫认为,自然科学的目的就是对观察到的事实做出一个完备的和经济的描述,除此之外,它不能给出任何解释,也不能获得任何东西。薛定谔认为这种观点过于简单。自然界的现象之间肯定存在联系,而且我们能够掌握它们,这就是“自然的可理解性”。

他认为马赫常常用夸张的手法关注一些细枝末节,没有从整体上理解前人的思想。在他看来,这样的“怀疑主义是廉价和贫瘠的东西。”“一个比前人更接近真理并清楚地认识到其智力构建的局限性的人所具有的怀疑主义才是重要而富有成果的。”而这恰恰是薛定谔对古希腊哲学情有独钟的原因之一。

我们从何而来,又去至何方?科学并没有给出答案。但科学代表了我们在可靠的、不容置疑的知识方面能够获得的清晰认识的最高水平。

薛定谔还认为,自然科学与其他方面的知识居于同等地位。他怀疑科学和技术的突飞猛进能增加人类的幸福。

 

薛定谔对希腊思想的迷恋,只构成了他丰富和复杂的一生的某个小片段。至于薛定谔观点的对错,大可以见仁见智。现代科学是不是姓“希”,也是很值得怀疑的。

一些过于关注薛定谔私生活的传记,常常把薛定谔看成是一个玩世不恭者。这如果不是出于商业考虑的话,肯定是一个大误解。的确,在常人看来,薛定谔是一个非常古怪的人。他在政治上非常迀阔,甚至可说是极为幼稚。在经济方面又显得过于“深思熟虑”。他对爱情有着崇高的理想,但在实际的情爱生活中却又非常世故。总之,在旁人看来是相互冲突的特征,竟能在他身上和谐地统一起来。他的谦逊和学究气,再加上南德意志人的热情和固执,构成了他多舛的命运。

作为一位著名的科学家,诺贝尔物理学奖获得者,与以脾气古怪著称的哲学家卡尔波普尔竟能交往多年,实属不易。由于观点不同,他们之间多少发生争吵,但每次争吵过后,都是薛定谔主动再与波普尔联系。波普尔可能对上次的争论还耿耿于怀,但薛定谔根本就没有放在心上。他从来没有刻意把自己打扮成别人喜爱的样子。他是一个远离沽名钓誉的典范。

 

那些厌烦了“大话西游”语式的人,不妨读一读薛定谔的这本呕心沥血之作。只要静下心来读上几段,相信你一定会更加厌恶和远离“大话”式的著作。从这种意义上说,薛定谔的这本书在目前中国成了一副必要的解毒剂。学术界早就该结束那些言之无物的“研究”和哗众取宠的表演了。

这本书的翻译,从总体上讲是非常不错的。只是有一些小的地方还需改进。比如,标题明明是“自然与希腊人”(Nature and the Greeks),这本书的德文本Die Natur und die Griechen也是《自然与希腊人》。中译本为何改为“自然与古希腊”?作者所以用“希腊人”,是想表明我们能从古希腊人看待世界的方式中学到很多东西。这是作者一贯坚持的一个理念。薛定谔甚至认为,我们现在看待问题的许多方式,并没有超过希腊人,尽管现代物理学家们可能不同意这种说法。

书中74页译者对Syracuse(锡拉丘兹)的注释——美国纽约州中部城市——也是错误的。这里的Syracuse,应该是指位于意大利西西里岛东部的锡拉丘兹(或译锡拉库扎)。薛定谔在这里谈的是伊壁鸠鲁时代的地名,它不可能出现纽约州。


 

[1]本文发表于2002年8月8日《中国图书商报》第15版,标题改为“薛定谔迷上了古希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