植物引诱了我们?

 

陈蓉霞

 

植物也有欲望并借此引诱了我们?信不信由你,眼下我正在读的一本书就名为《植物的欲望》。在我看来,这是一本不可多得的点评植物与人类文化的绝妙好书。作者列举了4种植物作为展开对象,它们是苹果、郁金香、大麻和土豆,正好分属水果、花卉、药品和食粮。

苹果的祖先据说生长于哈萨克斯坦地区。野生的苹果个头、颜色各异,但有一个共同特性:味道奇酸。我们知道,所有两性生殖的后代都存在着变异,但在苹果身上这种特性却发挥到了极致,以致用种子繁育的苹果其后代总是存在着相当大的差异,故直至中国人发明嫁接技术(一种无性繁殖方式),苹果的驯化才有可能。苹果的辉煌时代起步于美国。欧洲移民在他们远渡重洋的方舟上带上了苹果种子。苹果受到新教徒的青睐,一个原因就是葡萄酒曾败坏了天主教的风气,《旧约》警告要防止葡萄的诱惑。但《圣经》对于苹果却没说过任何坏话,新教徒可以放心地痛饮苹果酒而没有任何心理负担。苹果获得了神学上的豁免权。然而,1920世纪之交在美国发起的禁酒运动竟使苹果也难逃厄运。美国人不得不开始吃苹果而不是喝苹果。多亏苹果的遗传多样性,一种糖分更多的苹果被筛选出来。不过今天的苹果依旧保留了那么一点野生习性:甜中带酸的苹果味道更好。写到这里,我不由得想起了新教改革家路德的一首小诗:即使世界明天就要毁灭,我今天依然要种上一棵苹果树。苹果是生命和希望的象征。

郁金香是美的象征,但却不幸成为商品社会中投机行为的牺牲品。1635年,在荷兰,某种郁金香的鳞茎其价钱竟然高达1800!抛开其商业炒作这一面不说,一个素以节俭吝啬而著称的民族为何在这种美丽的诱惑面前失去了起码的理智?这也许与基督教的禁欲主义有关。伊甸园没有花,因为美会使人乱性。当郁金香首次抵达欧洲时,人们为它裹上了一层功利目的。德国人把郁金香的鳞茎煮熟,加上糖,还装模作样地说味道好极了。英国人则加上油和醋来烹调它。药剂师把它作为一种治疗肠胃气胀的药物。但郁金香就是郁金香,除了美它什么也没有。不过它的花品却独树一帜。郁金香不具有芬芳扑鼻的香味,它的花瓣朝内卷,使其生殖器官含而不露。正是这种“冷美人”的气质投合了荷兰人的心意。他们爱美,但又不愿让美撩拨了心弦。可见无论受到何种文化环境的塑造,人们爱美的天性总是难以泯灭。不过有一个例外,据说花从不出现在非洲人的日常习俗中。对此有两种解释。一说花作为一种奢侈品,贫穷的非洲人消费不起;另一说为非洲的植物区系中没有提供很多种花,至少是没有很多观赏品种的花。我倒宁可相信后面一说。因为据进化心理学的解释,人们之所以普遍为花美而陶醉,乃在于开花是对日后果实的一种可靠预告。可见爱美本是一种生物学意义上的习性,只是人类的文化才使对美的欣赏发挥到了淋漓极致。

大麻与人类的关系有些诡秘。它最早被中国人所驯化,主要是因其纤维的长度和韧性,故大麻是人类造纸和织布的主要原料。但大麻还因一种神奇的特性而使人类为之神魂颠倒,那就是它的药用、尤其是致幻价值。现已证实,大麻中含有一种化合物:四氢大麻酚。这种物质对大麻自身有保护作用。但不可思议的却是,它同样存在于人的大脑中,其作用是开启某个神经网络,致使人类的意识发生变形,更直接地说,就是导致快感的产生。生活时时伴有痛苦,大脑适度产生的快感本是造化赋予生命的珍贵礼物。快感的本质是什么?说来简单,那就是遗忘。遗忘使我们进入一个全新的世界,由熟悉而致的麻木,由记忆而生的痛苦,全都烟消云散,我们的感觉格外地敏锐了,对食物、音乐、性等习常之物的品味因此而获得全新的体验。生活中,我们总是看重记忆的价值,殊不知,遗忘才是快乐之源。在此意义上,好了伤疤忘了疼倒是一种福份,一个饱经沧桑的人无幸福可言。在致幻剂的作用下,时间消失了,我们只求瞬间拥有,责任、道德自然也就不存在。文明不允许这种失控的存在。故人类的文化总是要压抑这种欲望,并为此设立各种禁忌。大麻的命运是象征性的,它的双重功能----实用与致幻,致使人类对它爱恨交加。其实这也正是人性的两重性的反映。可惜我们常常忘记这一点。

至于土豆,这种原产于美洲的不起眼的地下块茎,它朴实无华,决不主动挑逗人类的欲望,却与人类的生存息息相关。自从16世纪末被引入欧洲之后,它首先成为爱尔兰人的主食。19世纪中叶的一场马铃薯枯萎病,使100万爱尔兰人丧生。正因为土豆满足了人类的基本生存需要,故人类对它的控制欲望就表现得最为强烈。如今基因工程技术已被引入土豆品种的改良之中并获得专利。种植天然种子的时代已经过去。农业已被纳入工业文明的体系之中。

行文至尾,还须回答植物是否有欲望的问题。在本书作者看来,如果人类正在为驯化了植物而沾沾自喜的话,那么反过来,植物也通过引诱、挑逗人类的欲望从而成功地实现了它们的使命:使自身的基因得到最大程度的复制和传递。只是它们不会述说这一切罢了。究竟是我们改变了植物,还是植物改变了你和我?这是一个难以说清的问题。

《植物的欲望》,迈克尔•波伦著,王毅译,上海人民出版社,20031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