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的日常语言 ?

 

 ——评赵汀阳的《公共事业和公共语言》
方在庆 
1999-07-21
《中华读书报》 

  读了1999年6月16日《中华读书报》上发表的赵汀阳的《公共事业
和公共语言》(以下简称赵文)一文后,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感觉。这
不是来自赵文的某些具体观点,而是整篇文章的论证方式,尤其是其
中所隐含的一些未加详察的形而上学的假定。

  严格地说,如果细究赵文中的每一句话(除了极个别的陈述句外),
都会发现一些似是而非的(plausible)的概念,以及一些貌似玄妙却
没有得到经验检验的断言。这决非是因为该文倡导了“日常语言”之
故,恰恰相反,是文中多次出现的不知多云但决不是所谓的“日常语
言”(比如“语言‘复性’的途径”中“复性”等)所致!

  由于赵文中所出现的问题在学界决非个别现象,因此有必要在此
做一些澄清。读完赵文,有一个问题始终没有得到解答,即贯穿在赵
文中的“日常语言”究竟指的是什么?是指“学术白话文”?还是指
“公共语言”,或“民主语言”?若是学术白话文,它又有何特征?
它属于“公共事业”吗?日常语言和学术语言的分野何在?日常语言
是不是总与学术语言对立?使用日常语言是不是就可以改善甚或最终
挽救“目前学术语言的晦涩状况”?赵文不是回答了这些问题,相反,
造成了更多的歧义。

  在赵文的结尾,给出了人文社会科学所以需要学术“白话文”的
三个理由。有必要引用如下:

  1.日常语言是最丰富的语言。……因此它是充当最后解释的“最
后元语言”,是一切语言的“母语”。……学术语言的最终解释。

  2.日常语言是最直接的语言。……它表达着思想问题的原生态,
因此,使用日常语言有利于使在某些造作的学术概念影响下逐步失真
失控的思想问题恢复其真实意义。

  3.日常语言是最敏感的语言。它与真实问题的变化是同步的,这
种“鸭先知”的感觉有利于保持思想的前卫性。显然,假如思想失去
前卫性,就容易退化为陈词滥调。

  由于没有给出“日常语言”的精确定义,上述三个理由都显得有
点不知所云。如果我们不看上述论点的详细解释,只是笼统地说,
“日常语言”是最丰富的、最直接的、最敏感的,也不给出特定的指
涉,表面上似乎还不成问题。问题在于,用它们来解释日常语言与人
文社会科学之间的关系,就显得十分牵强。赵文对上述观点的进一步
论证更是隐含了太多的假定,而这些假定却是经不起推敲的。

  比如,赵文结论中的第一点就不但蕴含了还原论的假定,而且还
隐含了另一个在实际操作上不可能做到的、自相矛盾的假定。如果一
切语言都能最终用“最丰富的”日常语言来解释或还原,日常语言究
竟为何物就得大打问号了。另一方面,如果日常语言“充当最后解释
的‘最后元语言’,是一切语言的‘母语’”,那它与充当“学术语
言的最终解释”应该不是朝同一方向迈进,这两者分明处于解释的两
极。现在作者却把它们集于“日常语言”一身,这不能不让人怀疑作
者赋于它的功能是否是真实的。

  至于第二点,能否用“表达着思想问题的原生态”(同上,黑体
为引用所加)的日常语言“使在某些造作的学术概念影响下逐步失真
失控的思想问题恢复其真实意义”?这也是一个值得怀疑的假定。很
明显,在这里,日常语言被赋于纠正受“造作的学术概念影响下逐步
失真失控的思想问题”,使其“恢复其真实意义”的重任。但日常语
言无力担此重任。

  虽然社会科学(此处不谈人文科学)也许不像“自然科学一样是
由专家们完全说了算的一种专门知识和技术”,但社会科学也并非刚
好反过来,是由门外汉说了算的。日常语言除了具有丰富、直接和敏
感的特点外,更有一大特点是其多义性或歧义性,而这个特征正是作
为任何一门学科的语言所最不能容忍的。如果不谈日常语言中的句法
结构(或假定它与学术语言的句法一致),日常语言中的“话语”就
对应于学术语言中的“概念”。但无论从内涵的精度和外延的广度来
说,日常语言都不能胜任人文社会科学对学术语言所提出的最起码的
要求。无论在自然科学,还是在人文社会科学领域,学术概念的“抽
象”作用都是不可替代的。而日常语言恰恰缺少这一点。否定了这一
点,或者看不到这一点,就会加剧本来就混乱的学术研究。

  一切科学的抽象,无论是在哪个领域里发生和进行的,都是人类
文明的进步。在任何一门学科中,抽象的科学概念越多,越被人们所
理解,越渗透到日常语言之中,就越说明该学科的进步,或至少表明
其解决问题的能力的增强,而不是相反。不能因为“日常语言与真实
生活及其问题有着最大最直接的接触面”,就要求日常语言进入学术
语言。这根本是两回事。如果我们承认人文社会科学并非把“真实生
活”做为最终和唯一的目的,就看不出赵文提倡的让“日常语言”进
入人文社会科学的充足理由。

  恰恰相反,倒是学术语言越来越多地进入了日常语言,如赵文中
所说的“原生态”,“元语言”,“元元语言”(随便问一下,赵文
此处的“元”[meta]究竟作何讲?)当然,不可否认,也有一些日
常语言进入了学术语言,但其意义或是受到修正、或是受到限制,甚
或彻底改变。从另一角度而言,在学术语言与日常语言之间也并非存
在一条泾渭分明的界限。如果仅出于论证的需要,人为地把两者对立
起来,是让人迷惑的。

  再谈第三点。赵文认为,日常语言由于具有“与真实问题的变化
是同步的”这种“‘鸭先知’的感觉”,从而“有利于保持思想的前
卫性”。这更是作者主观赋予日常语言的过高期盼,与日常语言本身
无关。我相信,任何有理性的读者都不会贸然地得此结论。关于思想
的前卫性究竟来自何处,这真是一个值得深思的问题。是否在思想史
上有因受日常语言的影响而导致的思想的前卫性,不得而知。退一步
讲,既便是有,做出这种论断也是不严谨的。诚如作者所言;“假如
思想失去前卫性,就容易退化为陈词滥调。”

  如果我们同意赵文所说的“现代白话文的成功建立在古典白话和
西方科学—逻辑表达方式的顺利结合上”,原因在于“科学—逻辑表
达方式就其本性而言是可以普遍转达的语言方式,虽然科学—逻辑表
达方式主要是在西方文化中产生的,但它没有明显的‘文化拖累’,”
那么,何以“现代汉语在人文社会科学方面的表达方式上却不太成功”
呢?

  赵文的意思似乎是说,我们的人文社会科学都是从外国引入的,
有着明显的“文化拖累”。但在赵看来,这还不是最重要的。真正的
问题是“现代人文汉语自己不够成熟”,“对自己生活提出的问题和
母语自身的语言发展潜力缺乏足够积极的关注”。更深层的问题更在
于“现代科学知识的成功使现代人文社会科学媚俗地(黑体为引用者
所加)深陷在知识制度和学术范式的模仿幻觉中。”

  那么出路何在?按照赵文的说法,这就是要求日常语言成为人文
社会科学的语言。

  赵文似乎看到了目前学界的种种弊端,但可惜他给开错了药方,
本末倒置。如果真如赵文所倡导地那样,能用日常语言来解决诸如问
题,那问题也太简单了。

  退一步讲,就算赵文提倡的“学术白话文”是摆脱“学术语言的
晦涩”的一种途径,也决不是一个好的选择。摆脱“学术语言的晦涩”
的根本出路,在于学者自身提高最起码的逻辑修养,放弃故弄玄虚、
自欺欺人的做法。但诚如作者所言,“无论如何,学术问题永远是非
常深刻的问题,决不能通俗化为普及教育水平。”

  另外,抛开人文科学不谈,社会科学也决非都是赵文所理解的
“公共事业”。这一点因为多少与讨论的问题有些距离,以后再详叙。
 

  我不反对日常语言进入人文社会科学的研究,而是想强调,如果
我们承认社会科学有其固有的特征的话,我们就应该充分注意到日常
语言的局限性。不考虑到这一点,就会落入高级媚俗的地步。

  虽然我们时刻也离不开世界观或形而上学的指导,但对于赵文所
说的学术的非“白话文”现象,有效的方法似乎不是引入“日常语言”
来拯救“鲜活清楚的学术语言”。当务之急,不妨效仿一下当年维也
纳学派所做的那样,“通过语言的逻辑分析来消除形而上学”。

  言犹未尽,希望与大家共同探讨这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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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附:

公共事业和公共语言

    赵汀阳

语言是一种生活行为,又是一种拥有世界和观念的方式。它必须
充满生活魅力,否则无法表达和理解生活的问题,就会变成虽在生活
中却与之离心离德的一种变态行为,就会最终从生活中分离出去变成
对虚无的表达。因此,学术语言需要不断到生活中回炉,证明自身的
生活身份。语言“复性”的途径就是保持语言的日常性。日常语言是
语言的根本和基层,它是日常生活不可分的部分。学术语言在日常语
言中的印证可以表明学术语言在何种程度上脱离真实生活及其问题;
同时,学术语言融入日常语言的程度也可表明它所开拓的问题的真实
程度。

  胡适在1916年提倡文学革命,特别是其中的“白话文”革命极大
地影响了汉语书面表达方式,改变的远远不止是文学,而是整个语言
和思想方式。由无数人的共同努力构成的白话文运动在数十年里取得
重大成功,不仅创造了中国现代小说和诗的表达方式,更重要的是创
造了比较注重语言逻辑关系的现代汉语,使汉语能够比较充分地表达
现代科学的论证方式。这种现代白话文的成功建立在古典白话和西方
科学—逻辑表达方式的顺利结合上,而它们能够顺利结合则是因为科
学—逻辑表达方式就其本性而言是可以普遍转达的语言方式,虽然科
学—逻辑表达方式主要是在西方文化中产生的,但它没有明显的“文
化拖累”。

  但是,现代汉语在人文社会科学方面的表达方式上却不太成功。
在引进的西方学术表达中有相当大比例的概念和句式不仅没有成为白
话,反而成为“黑话”,甚至连有极高文化教养的人也经常读不懂另
一个专业的黑话。这不是翻译的问题,而是因为人文语言有着文化拖
累。西方人文学术语言进入汉语是散架了的文化移植,它所牵动着的
文化背景、意义定位和深层的意义整体却作为文化异体无法同化,人
们仍然只能用西方的方式去理解它。不过真正的问题是现代人文汉语
自己不够成熟,一个重要的原因是,我们在形成现代人文汉语时,对
自己生活提出的问题和母语自身的语言发展潜力缺乏足够积极的关注,
我们长期以来在学术思想里,更多关注的是异邦的生活和问题,结果
多少造成了我们精神的失语症,于是我们“无话可说”而且“无语言
可说出”。今天我们甚至都说不清“中国理念”——现在中国有什么
样的文化目标和定位。我们是“无面目”的,因为缺乏自己创造出来
的当代思想和话语,就只好使用“他思”和“他语”把我们自己生活
的问题翻译成别人的问题,因此难免似是而非、鹿马不辨。这决非要
拒绝他思他语,而是说,只有当我们自己能够开发出充满活力的语言
才有能力活学活用他方话语(我们的大众语言就一直保持活力和主动
性,因此能够贴切地接受外来语言)。

  另一个更深层的也更普遍的问题是,现代科学知识的成功使现代
人文社会科学媚俗地深陷在知识制度和学术范式的模仿幻觉中。学者
们生造了各种门派的专业概念体系和话语模式,以便使关于社会的
“知识”显得很像是专门的科学。可是当人文社会科学的语言变成专
家之间秘密交谈的密码,尤其是当人文社会科学的语言即使在专家之
间也不是透明的,而是费解的、永远互相“误解”和“误读”,我们
就有理由为这种低效率的语言感到忧虑。使用低效率的语言很可能是
现在比较缺乏有永久性价值的“伟大文本”的一个原因(尽管并不缺
少优秀文本)。学术语言虽然精致复杂,就像考究的礼服,但太多的
成规和定式可能影响了想象力和灵性,结果产生的思想反而俗套简陋。
 

  也许可以辩解说,思想学术的专业化发展要求语言的专业化,并
且,那些行话在学术史和文本的“上下文”中终究是可理解的。那么
这里就有必要讨论人文社会科学的一个错误预设,即人文社会科学被
假定为像自然科学一样是由专家们完全说了算的一种专门知识和技术。
显然,只有当人们的日常感觉和观念没有资格用来说明问题时,学术
话语才拥有知识的全权,可是对于生活和社会问题而言,不仅人人在
事实上参与构成生活和社会,而且人人有权参与构思生活和社会。毫
无疑问,关于生活和社会的思想和理论无论从事实上还是从道义上说
都只能是一种“公共事业”,否则不可能形成健康的、开放的、全面
的观念视野。既然社会和生活并非专家们的专业事业,而是属于人民
的“公共事业”;既然人文社会科学讨论的不是像自然规律那样隐藏
着的秘密,而是属于人民切身利益的公开命运,那么人文社会科学语
言就不能与日常语言不兼容,不能在日常语言中显示为乱码,而主要
必须是公共语言或者说民主的语言,即日常语言。任何藐视日常性的
思想只能证明这种思想对构成真实世界、生活和历史的决定性力量缺
乏了解。

  要求日常语言成为人文社会科学语言的意义不仅仅在于可理解性
和可参与性,更在于日常语言与真实生活及其问题有着最大最直接的
接触面,我们最终不得不通过日常语言才能与真实问题见面。当说出
一种语言就制造了一个世界及其问题,一种关于生活世界的学术语言
制造了一个专业的世界,于是我们有理由审问那种学术语言和专业问
题对于我们身在其中的真实生活是否充分有效。学术语言能够帮助我
们更抽象地思考问题,这无疑是重要的,但我们也必须注意到,学术
语言在一定程度上也在伪造问题,在剥夺生活的原本问题和真实感觉。
日常语言是所有可能的语言的基本语言,学术语言只能在日常语言的
基础上生长出来并且在日常语言中获得最后的意义定位和解释。假如
一种学术语言所幻想的意义是日常语言所不能承受的、在日常语言中
无法解释和理解的,那么它就只不过编造了一些它自己也不能真正理
解的伪意义和神话。专业文本的“上下文”并不是思想意义的充分
“上下文”,真实的生活世界和日常语言才是最后的“上下文”,因
此人文社会科学最终需要在日常语言中找准感觉。

  也许有一点特别需要强调:学术语言的“日常化”与学术的“通
俗化”是完全南辕北辙的两种事情,无论如何学术问题永远是非常深
刻的问题,决不能通俗化为普及教育水平。学术语言“日常化”要求
的是保持思想的生活现场感以便开拓甚至更深刻的问题,而“通俗化”
却是以启蒙为名以便商业操作。

  概括地说,人文社会科学所以需要学术白话文,至少有这样的理
由:

  1.日常语言是最丰富的语言。它更自由,有更大的思想想象力余
地,更有利于形成广泛对话,开拓更多的思想来源。另外,当一种语
言存在着一些自身无法解释的性质,就需要相对比较丰富的“元语言”
进而“元元语言”去解释,由于日常语言是最丰富的语言,因此它是
充当最后解释的“最后元语言”,是一切语言的“母语”。它与学术
语言不但没有矛盾,而且事实上还是学术语言的最终解释,因此它随
时接纳鲜活清楚的学术语言;

  2.日常语言是最直接的语言。通过日常语言能够保持思想的现实
感,而且,由于它表达着思想问题的原生态,因此,使用日常语言有
利于使在某些造作的学术概念影响下逐步失真失控的思想问题恢复其
真实意义;

  3.日常语言是最敏感的语言。它与真实问题的变化是同步的,这
种“鸭先知”的感觉有利于保持思想的前卫性。显然,假如思想失去
前卫性,就容易退化为陈词滥调。

  以上观点我在近3年来的多种著述中分别有过尝试性的表述,也征
求过一些学友、诗人和艺术家的意见,今天作此比较集中的表述,不
敢自以为是,仍是抛砖引玉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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