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人奇诗聂绀弩

 

王树声

 

    聂绀弩以“散宜生”题署的这本旧体诗集,是古树新枝,旧苑奇花。这些风格独特的奇诗,展现了一段历史的侧影,蕴藏着时代的呻吟,塑造了一个傲岸忠贞、誓不屈服、永不颓唐,面带微笑的诗人的形象。它的影响,将是深远的,也是多方面的。胡乔木在诗集的序言中说:“他以热血和微笑留给我们一株奇花——它的特色也许是过去、现在、将来诗史上独一无二的。”

    聂绀弩同志可称是现代文学史上的一位奇才。他由湖北京山穷乡僻壤的小学毕业生,成长为“左联”作家、知名报人、教授、诗人。以一支犀利的笔,叱咤文坛数十年,出版了几十部小说、新诗、散文、文艺理论等几百万字的著作。晚年涉足古典诗坛,创作了许多为人传诵的吟章《散宜生诗》,堪算是创一派诗风的杰作。

    聂绀弩是一位传奇式的人物。当过兵,教过书,办过报,是黄埔军校二期的学生,又是莫斯科中山大学的留学生,在中山大学与蒋经国是同学,与后来成为国民党核心人物的康泽交谊甚厚。三十年代他却参加了“左联”,从事革命文艺活动。在日本曾坐过牢。到延安,曾为毛泽东的座上客。到新四军工作,与陈毅将军成为诗友,后来又到香港《文汇报》任职。新中国成立后归国。到了五十年代中却成了“右派”,下放到北大荒劳动。“文革”期间又因骂了江青、林彪被扣上“恶毒攻击伟大旗手”的罪名,判处无期徒刑,成了山西临汾监狱的“劳改犯”。后来经他的老伴周颖的多方活动,才与台湾军政人员一道被“特赦”出狱。直到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以后,才真正得到平反昭雪。杜甫说:“文章憎命达,魑魅喜人过。”信哉斯言!千古之下犹有同感焉!

    这一串的电闪雷鸣、雨覆云翻般的经历,简直使人难以置信。他的奇诗,以目送飞鸿,手挥五弦的气慨。记录着这传奇式的生活经历。这些诗被誉之为“千古绝唱”,被名之为“开一派诗风”的“绀弩体”,有着独特的审美意义和表现技巧。在这里略举数首稍加臆解,以见其风貌。

    集中有大量写生产劳动的作品,不但锄草、挑水、拾穗、放牛、脱坯、伐木等等平凡劳动,都人了诗;就是掏厕所这种从来与诗无缘的题材,手握奇笔的绀弩,竟以冷峻嘲谑而又寄意深微的手法,写下了饶有韵致的诗篇,怎么不叫人赞叹和折服!

    《清厕问枚子》二首之一写道:

君自舀来仆自挑,燕昭台下雨潇潇。高低深浅两双手,香臭稠稀一把瓢。白雪阳春同掩鼻,苍蝇盛夏共弯腰。澄清天下吾曹事,污秽成坑肯便饶?

    聂老许多写劳动的诗,都不是为平淡记事或诉愁叹苦,而是借事抒怀,写彼时彼地怎样看待那也算生活的生活,从委屈含蓄中,暗示出心灵深处的独白絮语。诗中将又脏又累的苦事写得十分轻松;这种幽默的、不以苦为苦的态。度,正显示了诗人不为折辱所屈服的气概。而诗的真实内涵,则需从“燕昭台下”一句中去求解、燕昭王筑黄金台于易水,置千金于台上,以迎天下士。为国求贤,传为千古美谈。但黄金台与北大荒的八五零农场相距几千里,事隔两千年,与掏厕所何干?这是借潇潇雨掩黄金台这样一幅凄迷的历史画图,来暗示这是一个不尊重知识和人才的时代,才出现“作家被迫掏厕所”的荒唐事。“白雪阳春”、“苍蝇盛夏”一联,既是写实,又是象征寓意;尽管一切有头脑的人都厌恶那些丑恶的瘟神,而追脏逐臭的小丑们却适逢其会,使邪恶势力得以肆虐于一时。“澄清天下吾曹事”,则是一句双关语:厕所虽脏虽臭,终将掏净;而那些臭如厕所的人间丑恶的东西,也最终会被清除尽!

    唐诗人刘禹锡说:“片言可以明百意,坐驰可以役万景,工诗者能之。”正是这种手法的概括语。透过这些亦庄亦谐、言在此而意在彼的诗句,我们看到了一个革命者和诗人倔强的心灵。

    又如《削土豆伤手》诗:

豆上无坑不有芽,手忙刀快眼昏花。两三点血红谁见,六十岁人白自夸。欲把相思栽北国,难凭赤手建中华。狂言有口终羞说,以此微红献国家。

一个对革命有过贡献的作家竟被放逐劳动,去削土豆种。这件事本身,就是对啼笑皆非的现实的揭露与嘲谑。伤了手,流了血,触动诗人许多联想——热血未向河山洒,却滴向削土豆的刀上。诗人的感慨与叹息交织在一起!

    又如《过刈后向日葵地》诗:

曾见黄花插满头,孤高傲岸逞风流。田横五百人何在?曼倩三千牍难留。赤日中天朝恳挚,秋风落叶立清遒。齐桓不喜葵花子,肯会诸侯到尔丘?

    这首诗通篇用比兴,以历史人物作比喻,道出多少被误解、受屈辱、一贯对党忠诚的同志们的激愤之情!对功成之后不听忠谏、不亲贤臣的霸主式的人物给予幽默的嘲讽!

    《解晋途中与仓于轨同铐,戏赠》:

牛鬼蛇神第几车,屡同回首望京华。曾经沧海难为泪,便到长城岂是家;上有天知公道事,下无人溺死灰耶?相依相靠相狼狈,掣肘同行一笑“哈”。

    这首可称是奇诗中的奇诗。戴上手铐押解登车之际,此老还有诗情,且以哈哈一笑对此屈辱,这是蔑视的冷笑。这些被当作“敌人”、称之为“牛鬼蛇神”的人,离京之际竟“屡同回首望京华”,这是什么感情?这是屈原的“出国门而转怀兮,甲之朝吾以行”;这是杜甫的“每依北斗望京华”,那种对祖国不能忘怀的感情。在欲哭无泪、前途莫卜、上无公道可讲、下有助纣为虐的小人的处境中.只得以一幅狼狈相,参加到这个荒唐可悲的闹剧中来。对待这一切,只能以“哈哈”几声苦笑来回答。这是歌以当哭、笑中写痛的反语。

《八十》(三首之二)诗:

饮马长城东北东,牵牛七夕乱山中。小国枯树悲风劲,下里巴人楚容工。十载班房《资本论》,一朝秦镜白头翁。居家不在垂杨柳,暮色苍茫看劲松。

这首诗是以笑谑双关的手法,写诗人给后半生的遭遇与节操。把到北大荒劳改,说成是饮马长城,把山中放牛说成是七夕牵牛,巧谐为国远征、夫妻离别之意,极具幽默感。借庾信《小园赋》、《枯树赋》下里巴人之典以抒情自况,在委婉含蓄中别有韵致。后两联则是绝妙双关语:“十载班房《资本论》”,既叙聂老在狱中曾精读《资本论》四遍之事;又可解作十载班房之厄运及因曾读《资本论》,相信革命道理之意;与文天祥“辛苦遭逢起一经”之诗意同。“一朝秦镜白头翁”,表面之意为对镜始见满头白发,秦镜又有古镜可鉴妖邪之说,引而伸之,有“秦之魔镜”之意。故又可解作:壮志年华皆为秦镜消磨尽之意。聂老当时住北京劲松小区,“垂杨柳”为附近地名。“居家不在垂杨柳”,意谓不爱因风便折腰之意;“暮色苍茫看劲松”,则从语意双关中抒发了人员老矣而凌霜厉雪之节操仍在之情,与陈毅同志的“要知松高洁,待到雪化时”之诗意同。这些诗句妙语双关,含蓄遥深。《六一诗话》云:“含不尽之意于言外。”黄遵宪所谓“诗之外有事,诗之中有人。皆此意也。

    聂老的奇诗为云龙;雾豹、野鹤、冥鸿之踪迹,包罗万象,奇趣无穷。举此数则,虽只尝鼎一,也可略知其味矣。以此为基础来探讨聂老诗作的深层意蕴和启迪来者之处,拟就以下四点略陈管见,就教于方家。

    一、旧体诗可以反映现实生活的明证

    这本诗集中的二百多首诗,记录了从五十年代末,至七十年代这个特殊的历史时期的一个侧面,使我们回忆起那些真理旗帜下的荒谬、文明时代里的野蛮,革命声中的倒退、真实生活中的恶梦,使我们看到了千万革命者、知识分子在被打翻在地,踏上一万只脚时,他们的铮铮铁骨,耿耿丹心。可以说:这是用诗显示的历史漫画,用文字凝定的时代呻叱这些诗的强烈现实意义是有目共睹的。聂老的这些诗,对于旧体诗能否反映现实生活作出了肯定的回答。

二、继承是创新的基础

    聂老的诗不同于古人,却是道地的中国诗、旧体诗。从创作的指导思想上看:这是“诗言志”说,孔子的“兴观群怨”说,以至元白诸人的“补察时政”、“泄导人情”等等两千年来中国诗歌创作论的主导思想的继承。

从历代作品的风格特点的影响变化上看聂老的这些奇诗,也并非天外飞来,与古人之作毫无关涉的。仅举数则以见其渊源脉络。宋代的王安石在变法失败后,居金陵时有《芙蓉堂》诗云:

投老归来一幅巾,尚私荣禄各藩臣。芙蓉堂下流秋水,且与龟鱼作主人。

明代的李贽著书得罪,被迫害死于狱中。其《系中绝句》云:

名山大壑登临遍,独此坦中未入门。病里始知身在系,几回白日几黄昏。

清代的黄宗羲,于抗清失败后隐居山中,其《山居杂咏》云:

锋镝牢固取次过,依然不废我弦歌。死犹未肯输心去,贫亦其能耐我何。甘两棉花装此被,三根松木煮空锅。一冬也是堂堂地。不信人间胜着多。

像这样与聂老风格相似的作品可谓不胜枚举。从理论上讲,对这种幽默嘲讽诗也是重视的,荀子说:“天下不治请陈扼诗。”刘勰《文心雕龙·谐隐》说“古之嘲隐,振名释惫.虽有丝麻,无弃菅蒯。”可见聂者的诗并非无本之木,无源之水.再从聂老诗中化用或引用前人诗句看,这种对传统诗歌宝藏持“拿来主义”的态度就更明显了。比如《没字碑》:“骑虎难下终须下,君问归期未有期。”来源于李商隐的《夜雨寄北》。《船屋》。“曾经沧海难为水,从此桃源便是家。”来源于元稹的《离思》。《挽王莹》:“老归大泽菰蒲尽,露冷莲房坠粉红。”来源于杜甫的《秋兴八首》。《赠周婆》:“桃花潭水深千尺,斜月辉光美一生。”来源于李白的《赠汪伦》诗。《再扫萧红墓》:“流离东北兵戈际,转徙西南炮火中。”来源于杜甫的《咏怀》诗。

    举此数则,可见一斑。至于在构思、造句、遣词、达意等方面,源于古人而又有所发展、变化之处,可谓比比皆是,由此可见聂老在学习传统的诗歌遗产上,是下过真功夫的。据说绀弩幼时即随父研习平仄,晚年曾手抄《少陵集》和《昌黎集》。若无此继承之根基,何来此笔下的创新?

三、生活、学识、人格是诗之基础

马克思说:“世界上不存在无根之花,无因之果;思潮、思想、观点、概念都不能脱离它赖以产生、存在和发展的现实生活土壤。”聂老的诗是时代的产物。诗人不是以旁观者的态度,而是以一个革命者的责任感,一个正直人的良心去批判那个时代的生活,才有了博观约取,化平庸为神奇的可能。那是一个道路侧目、动辄得祸的时代,基于他的才华和性格,才创造出这种含蓄幽默、寓庄于谐的表达方式。沈德潜说:“事难显陈,理难言罄,每托物连类以形之。郁情欲舒,天机随触,每借物引怀以抒之。比兴工陈,反复唱叹,而中藏之欢愉惨戚,隐跃欲传。其言浅,其情深也。“这番话似乎能解释聂老的诗在取材和表达方法上的一部分特征。叶燮说:“我谓作诗者,亦必先有诗之基焉。诗之基,其人之胸襟也。”这些古人诗教,我认为是说到了诗的真谛。诗是“真善美”的升华和结晶,诗人虽不必是完人、圣人。但总须是从本质上看有着美的特征的人。一切骗子、投机者、文坛市侩,绝不可能写出真正的诗来。聂老的诗,正是以他高尚的人格为泥土,生长出的奇花。

四、“绀弩体”新在哪里?

“绀弩体本身,就是在星辟荒芜,推陈出新中的创新,在旧体诗中创出了新风格的诗派。具体地讲,它的特征是:

(一)题材内容的现代化。从生活的各个领域发掘诗材,使诗从仿古临摹的路子中解放出来,获得了新的生机,开辟了新的天地,与千万人的真实生活联系在一起,找到了旧体诗能够生存和发展的活水和动力。

    (二)语言的创新。熔古今中外、雅言俗语于一炉,铸锻出新的奇文妙语。唯其如是,他的诗能够表现复杂多样的生活和独特感受,使诗有了新的、现代化的表现手段。这不须从理论上多作说明,有例句可证:

    《挽雪峰》:“文章信口雌黄易,思想锥心坦白难。”

    《赠周婆》:“自由平等遮羞布、民主集中打劫旗。”

    《六十自寿》:“西风瘦马追前梦,明月梅花忆故家。”

    《钓台》:“昔时朋友今时帝,你占朝廷我占山。”

    《林冲》:“男儿脸刻黄金印,一笑心轻白虎堂。”

    《钟三四清归》:“青眼高歌望吾子,红心大干管他妈。”

    《九日戏柬迩冬》。“嵩衡泰华皆O等,庭户轩窗且Q豪。”

    《有四》:“百年大狱千夫指,一片孤城万仞山。”

    《挽贺帅》:“安得菜刀千百把。迎头砍向噬人帮。”

    (三)遵守格律而不囿于格律。集中绝大部分的诗是基本合律的,但在平仄、押韵、粘对以至句式方面,均有所变通,不因律害意。可说是游刃于格律之间,又保持了格律的规范。我看这是对待格律的现实的、科学的态度。格律是中国诗词独特的艺术形式,它是根据汉语。汉字在语言、声调、词法、句法等语言本身的规律特点,经长期的创作实践,发展形成的精炼,悦耳、富有美感的语言模式。放弃了格律,等于虎豹无纹、弃丝衣葛,是荒唐的。可以说,不遵守格律,至少是不成其为具有民族特色的现代诗词。那么,如何对待格律?聂老为我们作出了示范。

    (四)熔“赋、比、兴”于一体的表达方法。叶梦得说。“叙物以言情,谓之赋,情尽物也。索物以托情,谓之比,情附物也。触物以起情,谓之兴,物动情者也。”聂老诗在描述事物、抒发感情时常是以寄意、比拟、反语、联想等方法,将深层的真情实感。寓意内涵,委曲尽致地表达出来,一首诗中,常是赋、比、兴的综合运用,具有奇幻迷离、含蕴丰富的艺术效果。

    所谓“绀弩体”,即是在上述的继承与创新的基础上,创作出的具有独物的审美意义与表达方法的现代讽谕诗。这些诗,不是对自然美、形式美的再现,而是对抽象的心灵美的发现与塑造。从现实与理想的矛盾中,显示出类似于“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仁人志士之情;表现了“零落成泥辗作尘,只有香如故”的孤高傲岸、永不屈服的感情;显示出“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的忠贞不渝的感情。从这些感情的综合中,塑造出刘少奇在《论共产党员的修养》中引孟子所说:“威武不能屈,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的崇高的伟丈夫的形象。而这些又不是从直接描述中来展现、要在读后掩卷深思、默会于心,由读者的心中浮现出来。可以说诱导读者去发现一种抽象的心灵美,从中得到审美的满足和陶冶提高,这是“绀弩体”的审美特征。

在表达方式上,可以说是以喜剧的语言,写悲剧的现实;以幽默的态度,写严肃的主题;以含蓄的手法,实现明快的效果,为其基本特征。这就表现为:用漫画式的手法,勾勒出一幅幅被夸张扭曲、变形的生活画,显露出现实生活中应该批判否定的东西。杂文式的尖锐、辛辣、诙谐、嘲讽的语言,如投枪匕首一般、对现实生活中的荒谬和腐朽,进行揭露与批判,使读者从这些文明的讽刺中,温和的嘲笑中,幽默的蔑视中,深刻地理解那个时代和一个真正的共产党员,千万正直的知识分子的心灵;谱出了二十世纪的一曲正气歌。聂绀弩不愧是红色的劲弩,他的诗文是红色的箭,一直是打击敌人,捍卫革命的武器。当我们想到这些诗是在怎样的环境中写的,当我们想到这些诗是在他晚年卧病十年,孤灯斗室、面对着壁上的岳飞手书的“满江红”,在膝上的一条木板上编定的,我们会感到心灵上受到强烈的震憾。从这些诗中,我们看到了,也懂得了应该怎样做人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