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化爱几何——陈省身

嘉宾:陈省身

主持人:曾涛

编导:孙珉 岑献青 贾咏继


【小片】

这是我主持《世纪之约》科学人生系列节目以来,第一次没有在演播室录制节目。今天,我要面对的是一位91岁高龄的数学大师--陈省身先生。

在南开大学林荫道的深处,有一座以"宁园"命名的小楼,这就是陈省身先生在南开大学的寓所。2000年,陈省身先生回国定居,这里就成了他永久的居所。因为腰椎有病,陈先生坐在轮椅上接受我的采访。

17年前,陈先生在母校南开大学建立了数学研究所,这是他一生在中国和美国创建的第三个数学研究所。作为世界微分几何的领袖,他的影响遍及20世纪的整个数学,他的数学历程与20世纪世界数学的历程密切相关。在晚年,他又为中国数学的发展倾注了大量心血。1993年,他最早向江泽民主席提出建议,在中国开一次国际数学家大会。2002年8月20,国际数学家大会在中国的北京举行,陈省身先生被推拥为大会名誉主席。

因为腰椎有病,陈先生坐在轮椅上接受我的采访。

主持人:

陈先生您好

陈先生:

你好

主持人:

非常高兴您接受

我们世纪之约的采访

陈先生:

谢谢 很高兴

主持人:

今天我们来到天津

到您的家里来采访

我觉得也非常高兴

说到天津我看过一个资料

说您小时候

应该说在中学以后

就是在天津度过的 是吗

陈先生:

是的

主持人:

那时候您好像说过一句话

说您最美好的时光

都是在天津度过的

为什么这么说呢

陈先生:

我主要的在天津

因为我家搬到天津来了

那么我是浙江嘉兴的人

我的父亲在天津法院做工作

所以他把家搬来了

我没有选择 我是小孩

所以住在天津之后

我就进扶轮中学

现在铁路一中

后来进南开大学

所以在这里念书

差不多有八年

当然这段时间念书

念中学跟大学

是人生很愉快的

一段时间 所以

在天津住得很舒服

主持人:

在那个时候您想过

以后会成为一个数学家吗

陈先生:

不会 不会 那时候

完全不了解

数学可以成一个事业

那时候爸爸送我上学

我就上学就是了

并且我也没有

很多竞争的意愿

所以功课反正过得去

但是不是了不得好

也没有花太多的劲

数学比较好

主持人:

那时候您还没有

做数学家这种愿望

的时候 那么那时候

人生的理想是什么

陈先生:

那时候年轻人的

我们那个时候

中国最苦的时候

那时候年轻人的理想

是打日本

中国受日本欺负

我到南开来念书

海光寺是日本兵营

就经过日本兵营的时候

日本的守卫

就拿着枪在那里

在中国地方

我想那时候不止我个人

我们的同学

那时候最要紧的事情

是要保卫这个国家

最好打日本

主持人:

我看以前有记者

在采访您的时候

您好像说过这么一段话

说那个时候

在南开的时候

不喜欢做实验

中英文都不太好

就是数学特别好

所以那时候有一种愿望

陈先生:

我想有这么一点

数学我不用费劲

就可以念得过得去 还好 很好

我是应该念数学的

因为现在大概

有这么一个问题

就是一个人现在

比方是在学生的阶段

他将来是不是念数学

英国的伟大的数学家

叫哈代 哈代说句话

你要决定能不能念数学

就看你上数学课的时候

是不是比老师好

那么我不能说我比老师好

不过我上课听懂数学

完全没有困难


【小片】

 在采访中,陈先生风趣地说,学数学并不是我刻意的选择,实在是因为我除了数学之外,什么都学不好,比如说,我年轻的时候,跑百米就用了20秒。

实际上,陈先生对数学的感觉非常敏锐,同时他也清醒地意识到,要学好数学,一定要留学。

主持人:

在您学习的时期

应该说中国的数学

还处于很初期的

一个发展阶段

那么那个时候世界的

数学中心是在哪个地方

陈先生:

那个时候 我想

19世纪的时候

数学最好的国家是德国

德国的中心是哥廷根

不在柏林在哥廷根

法国一直都很好

所以巴黎也是一个中心

我想两个最好的中心是

哥廷根跟巴黎

主持人:

那个时候您是不是

了解到这样一个

世界中心的地方

陈先生:

我不了解

主持人:

那为什么一开始

会选择去德国留学

陈先生:

慢慢来了

那时候我知道

比方说要搞数学

后来我就觉得

我大概应该念数学

那么要念数学的话

一定要留学

在中国不能够学

我所需要的东西

留学呢 我家里没钱的

我父亲是个公务员

所以一定要考取奖学金

因此在南开毕业之后

我就考清华

考清华研究院

我去清华的时候

清华是第一年办

这个研究院

以前它有过国学的

研究院 不过那时候

已经停办了

它这个研究院

有个规定

说成绩好的可以派出国

所以我觉得这是

出国的一个机会

所以我考了清华了

清华研究院毕业之后

那么清华研究院

照它的规定

我的成绩还好

所以是送我出国两年

清华的留学生

大部分都去美国留学

因为他的经费来源

是美国的庚子赔款

退回来的

我就看出来美国

没有欧洲好 所以

我就要求 我去德国

学校也准了

因为我的要求很合理

他们准了

所以我就去了德国

那时候我知道的是汉堡

我去了汉堡

汉堡是在德国

不是一个很有名的大学

就刚才我说的

数学最有名的是哥廷根

不过我选择得很好

那时候汉堡不但是不是有名

汉堡是德国最新的

一个大学 是第一次

欧洲世界大战结束之后

才成立的

所以它的数学系很新

但是也很强 所以我去

这选择随便选的

这选择还是对的

主持人:

您能不能给我们介绍一下

当时您在汉堡

去上学的时候

您的那位老师

是一位怎么样的老师

陈先生:

我这老师

当然我有一个选择

我这老师在德国

我是念几何 他在德国

是最有名的一个几何学家

他是的确很好

很伟大的一个数学家

他到过中国 到过中国

我在清华做研究生的时候

听过他的演讲

所以我知道一点他的工作

那么我说我到汉堡去

我到汉堡去

我念书 念数学

不觉得困难的

所以我头一次看见他

他当然很高兴

是有一个学生从中国来的

他就给我一大叠

他的最新的他的论文

我看了 看了以后

我就看出他有一篇论文

有个漏洞

所以我就去问他

的确是缺少一点

他非常高兴

因为他没想到中国来的

这个学生刚看见

的确看懂了他的文章

指出他的漏洞所在

所以他很高兴

并且我后来

把他这个漏洞补上了

他叫我写篇论文

我立刻就发表了一篇论文

所以在汉堡就很成功

一下子老师就欣赏我

德国的制度不像中国

德国的制度

没有什么特别的规定

所以教授权利很大

所以他对我欣赏了

我以后就很顺利

我在德国念博士

花很少的时间

因为学校是

1934年11月开学

我1936年2月

就得了博士了

一年多一点

一年半都不到

主持人:

好像当时的教育部

也为您这个成绩

觉得很惊讶

因为他们一般

用庚子赔款送

都需要两到三年的时间

陈先生:

当然你先到德国

不像现在了

现在先到德国人都讲德文

我学了一点德文

但是在德国社会里头去混

是完全不够的

也很有意思的一个经验

我到了汉堡

他们都讲德文

那么想找中国人

汉堡有个中国领事馆

这个领事馆的人

大部分都出去旅行了

因为我到的时候是8月

都是旅行的时候

所以举目无亲

举目无亲 言语不通

不过也过去了

主持人:

那时候是不是

英语还可以呀

陈先生:

英语也不大好了

英语就是国内念的这些

我跟国外人的接触很少的

所以有点可怜的 在那里

主持人:

不过我觉得您那个时候

也很有勇气

英文和德文都很弱

然后就直接

就去德国念博士去了

陈先生:

不过因为这样子一来

我很快就得了学位

除了这个之外

刚才所讲的问题之外

我就找了个题目

主要的是我懂得相当多

可以自己找题目

自己找了题目的话

这题目是自己找的

就做起来就快了

你知道怎么做

做起来快了

所以我就一年多一点

就得了学位了

得了学位之后

学校送我两年

这样子到1934

到1936年已经两年了

可是后来那时候

美国又退回一批庚子赔款

就设一个叫做文化基金会

也补助人到国外去工作

所以我就跟它申请了

它又补助我一年


【小片】

陈先生常常说,做学问,要学会选择好的老师。

1936年,陈先生前往巴黎,追随大国数学大师嘉当。

主持人:

好像当时您得完学位之后

您那个时候的老师

他好像给您建议两条路

一条路是去法国

陈先生:

一条路是去法国

跟我后来的老师叫嘉当

法国老师

还有就是留在汉堡

留在汉堡这个计划也很好的

因为留在汉堡就做这个数论

汉堡那时候

有两个很伟大的数论学家

我就觉得我已经学几何了

我还是到法国去跟这个嘉当

到法国去 一个最大的问题

就得念法文了

不像现在

英文这么样通行

那时候就念法文

我的法国老师嘉当

他是只讲法文

只讲法文

不过我不怕

我说我还是去

主持人:

好像那时候嘉当在法国

他每次在学校

如果要上一次课

跟学生见面是很困难的

很多学生就是

轮流去他的办公室

跟他见面

然后见面一会儿就得出来

陈先生:

你看了一点我的(资料)

主持人:

我看了一点您的介绍

那我就在想

就这么多学生

应该说是来自

很多国家的学生

都在向他求教

那么您怎么能够

引起他的注意呢

陈先生:

因为嘉当是一个

很有名的几何学家

我想当时一直到现在

也是20世纪

最伟大的几何学家

那么所有的

法国的学生要跟着他学

还有巴黎是世界的

科学的中心

所以从国外来到法国

来念书的人很多

所以他是每礼拜四下午

是一个办公时间

门口就一排人

就等着见他

法国人也不是说定时间

说我跟你讲十分钟

或者二十分钟

没有的 有时候他讲多了

外面的人就继续等着

继续等他

我头一次见他

他立刻就给我三个题目

三个题目

法文那时候我听得懂

讲得不好

听得懂 我听懂这个题目

当然我不会做

不会做我就没有理由

再要见他了

有一天就在学校里头

碰见他了 他说

好久没看见你

你怎么样

我说你给我的问题

我做不出

他说没有关系

你谈谈吧

我就跑到他办公室谈谈

后来他这个问题

我也会做一些

然后他继续给我问题

我做出一些

有些问题我会做了

所以他大概对于我还不错

他觉得还不错

所以他就后来跟我讲

你可以到我家里来

你不用再在办公时间来见我

他刚巧 他家就跟我住的地方

同一条街

我也不能太麻烦他

所以我大概两个礼拜

见他一次

每次谈有一个小时

去以前 我把我得的结果

跟要问他的问题

用法文写在一张纸上

去了 就给他看看 他就看

就省得听我讲法文了

他讲我听得懂

所以就这样子

每两礼拜一次

大概一共有半年多一点

去见一个

跟一个有名的教授做工作

可以有单独的这么多时间

并且他给我小问题

我有的做得出

有的做不出

有的他也做做想想

往往第二天

我就得到他一封信

他说昨天你走了之后

我又想了想我们讨论的问题

然后他有一些意见什么的

所以可以看出来

我在巴黎的半年多

差不多一年的时间

很紧张的 每次要准备

两个礼拜之后跟他要会见

就要很用功夫的

学了很多东西

他的理论大家都不懂的

很难的 所以后来他的理论

现在他的理论

是几何上最要紧的东西

所以我就学了很多

因为你要学一个东西

不是说做个大问题

你要小问题都会做

你要是大师傅

你不一定只会烧个鱼翅

炒个肉丝也炒得好

所以我学了很多东西

主持人:

您觉得那个时候嘉当先生

他愿意拿出两个星期

就是一次让他家里去拜访

专门讨论

您认为他为什么

给您这样特殊的待遇呢

陈先生:

我想他对我有些欣赏

因为他每次都有新的问题

这些问题我不见得都能做

但是我已经能做一些

所以他看我能做这个东西

他觉得对于我还很欣赏

所以他让我到他家里去

去谈 我做的这些东西

在法国那个时候

也发表了好几篇文章

所以他对于我也相当欣赏

主持人:

那个半年在法国学习

您觉得终身都受益是吗

陈先生:

终身都受益

我想我念这个

研究的过程

一个是在法国巴黎这一段时间

1936到1937

然后到普林斯顿

在美国 在美国一段时间

这两段时间连在一起

我在整个的几何上

是做了一些贡献


【小片】

  在采访陈先生之前,我读到了1945年嘉当写给陈先生的一封信:


主持人:

在40年代

在普林斯顿这段时间

当时您原来的这位老师

嘉当 他还在法国

陈先生:

那时候你讲那个包裹什么

我就在那个时候

那时候法国刚打完仗

所以很苦 他缺少东西

我就给他寄一些包裹

他就写 有一封他回我的信

在这书上都找得到

主持人:

那个时候他好像

在法国的生活很困难是吧

陈先生:

很困难

主持人:

儿子好像被纳粹给杀死了

陈先生:

他基本的东西都没有

糖什么都买不到

所以我寄给他一些东西

主持人:

您一直寄的 跟他保持联系

陈先生:

不止一次 好几次

主持人:

跟嘉当先生这样的交往

从老师到朋友

关系非常非常好

您觉得是不是

一生的一种幸运

陈先生:

当然 非常好

不但如此 后来他的儿子

跟我也是朋友

他儿子是个也叫嘉当了

他儿子是亨利

我们也很来往的

主持人:

他有一个儿子

好像是被纳粹杀死了

陈先生:

有一个儿子是在那里

抵抗德国时(被)打死的

路易 路易 (被)打死的

他几个儿子都很有才的

亨利 我最近还写了一个信给他

他比我大7岁

他的大儿子 大7岁

所以我90岁了

他97岁了 就是身体还好


【小片】

1937年卢沟桥事变后的第三天,陈先生接受清华大学的聘请回到中国。由于战争,清华南迁,陈先生从香港辗转到了长沙,后又到昆明,受聘于西南联大数学教授。

在昆明的一所中学,陈省身和华罗庚、王信忠住在一个房间里,他和华罗庚教授结下深厚的友谊。


主持人:

在西南联大在昆明

好像那时候您跟华罗庚

还有王信忠

你们三个人

住在一个屋子里头

陈先生:

华罗庚很熟

我们总在一块儿的

华罗庚是 我是1930年到清华

他是1931年来的

差一年 我们在清华

31年是第一次见面

后来我们在西南联合大学

是同事 在昆明同事

同时住一个屋子

我们这三个教授住的屋子

也就这么大

每人一个床

一个小书桌

没有这么大

一个书架 一个椅子

就把屋子摆得满满的

主持人:

那个时候生活挺清苦

陈先生:

是的 不过也挺有意思

很苦啊 通货膨涨

钱不够用

那么我结了婚了

结了婚的话

太太因为生孩子去了上海了

到了上海之后

珍珠港事变发生了

所以她就 那时候昆明

去上海要经过香港

珍珠港事变一发生

香港不通了

我太太就回不来了

我在昆明 我说就我一个人

那么为我工作着想

我就最好去美国

然后我就去安排去美国

美国最好的地方是普林斯顿

那个时候在西南联大

和华罗庚他们

在一起的时间有多长

西南联大是从38年起

到43 五年

五年我是很努力的

五年始终

我还继续写文章

我教新的课

有好学生呀

西南联大学生很好的

主持人:

我看那时候您有一段回忆

说您跟华罗庚你们三位教授

住在一个屋子里头

生活很苦 可是每天早上起来

还要互相开玩笑是吗

陈先生:

当然了就三个人

就三个床嘛

主持人:

您还记不记得那个时候

你们三个人都开什么玩笑呀

陈先生:

什么玩笑都开

跟学生一样嘛

虽然我们三个人都是教授

什么玩笑都开

主持人:

还记得吗

陈先生:

究竟开什么玩笑不敢说了

主持人:

那个时候您对华罗庚先生

是什么印象

陈先生:

我们很好的朋友

他是很可以佩服的

他非常用功

我想他比我用功

他非常用功

方面也很广

学问也很好


【小片】

陈先生说,他一生最重要的工作是在普林斯顿完成的。

1943年,陈省身只身前往美国普林斯顿。在那里他完成了一生中最重要的工作:广义高斯-博内定理的证明,这是经典微分几何的高峰。

在这里,他与数学大师韦伊和外尔建立了深厚的友谊。

主持人:

您刚才说那个时候

在昆明的时候

应该说战乱情况 很乱

那个时候您还不断地

得到国外的

关于学术方面的信息吗

陈先生:

我还继续写文章

我把文章寄到国外去发表

所以国外知道我

我又到普林斯顿

普林斯顿的教授就维布伦

这上头有他的相片 维布伦

那个时候要到美国去

基本的问题哪儿来钱呢

谁给我钱呢

结果他们给我钱

所以维布伦帮我

给我钱 他给了我钱

我就可以去了

要不然那里的

有个办法能生活了

普林斯顿就有点

像当年的哥廷根的样子

那个时候哥廷根最好的教授

叫做赫尔曼·外尔

赫尔曼·外尔是

在他那个时候

我想是最伟大的

一个数学家

我书里也有他的相片

所以到普林斯顿是对的

就是那时候世界上

最好的一个数学的地方

主持人:

那个时候是不是

因为大战的原因

二次大战

欧洲的好多数学家

都到了美国去

陈先生:

很多 很多都到美国去了

到美国就要找工作了

这么一大群人来都找工作

就并不太容易 就有竞争

不太容易 我的机会很好

我去了以后他们给我补助

我可以在那儿过蛮好的生活

那时候我就把嘉当的东西发展了

所以对于几何学以后的发展

我的工作是基本的

主持人:

那段时间也应该说

是在您一生当中

也是特别重要的一段时间

陈先生:

特别重要 我想我最重要的工作

在那时候做的

主持人:

所以后来有人在评价说

像您刚才书里提到的

是说是陈省身救活了

美国的几何学

陈先生:

那无所谓了

我做了一点这个东西

你要看这本书

我想205页

有我的一篇文章的评论

主持人:

您刚才讲到霍普夫的评论

那个时候大家在美国

有一种说法 他们就说

陈省身就是微分几何

您自己对这样的评价

有什么样看法

陈先生:

我是做了很重要的工作

说陈省身就是微分几何

是我的学生写的了

这是很好的一个学生

美国学生 他现在很有名呀


【小片】

由于战乱,交通阻隔,在陈先生辗转西南联大和美国的六年中,陈夫人独自带着孩子在上海度日,知道1946年,陈先生才第一次见到已经6岁了的儿子。


主持人:

在美国普林斯顿学习这段时间

整个您的家人

都不在您的身边是吧

陈先生:

不在身边 是的

所以就是这6年

我跟我太太分开的时候

这是我太太 去世了 两年了

主持人:

您现在经常还会想她吗

陈先生:

我当然 当然想她

很容易想她

时常我要找一个东西

找不着了

从前我找不着

我说你给我找找

她就找出来

现在当然就

找不着就找不着了

主持人:

那个时候您们有6年时间

没有见面 就正好您说

她在生第一个儿子的时候

那6年

您见到儿子的时候

他已经6岁了

陈先生:

一口上海话了

他在上海长大的

前6年是上海长大的

主持人:

那您第一次见到您儿子的时候

是什么心情

陈先生:

很难说了

当然很高兴了

那时候她待在上海

待在上海也要维持生活了

所以她在中学教书

我太太在中学教书

教数学 中学别的课不多

她是学生物的

但是还是要教数学

主持人:

那个时候您看到儿子以后

您想的是以后一家人都不分开了

陈先生:

感想很多了 一时说不完


【小片】

1975年,著名物理学家杨振宁在自己的研究中发现了陈省身定理的美妙,惊喜之余,他写下了在海内外广为传诵的诗篇:

"天衣岂无缝,匠心剪接成。浑然归一体,广邃妙绝伦。造化爱几何,四力纤维能。千古存心事,欧高黎嘉陈。"诗中把陈先生列为继欧几里德、高斯、黎曼、嘉当之后最伟大的几何学家。

而最让我感兴趣的是,陈先生誉杨家长达两代人的交往,杨振宁的父亲杨武之先生是陈先生的老师,并促成了陈先生的婚事,而杨振宁在西南联大当学生的时候,陈先生给他上过课。



主持人:

您从年轻的时候到后来

跟杨家就是杨振宁自己

和他的父亲

杨武之先生就好像是

陈先生:

很熟

主持人:

很有缘分是不是

陈先生:

当然 他一家我都熟的

主持人:

好像您的夫人

就是杨武之先生

给您介绍的 是吗

陈先生:

是 我也没怎么恋爱

我的婚姻是他的父亲

他的父亲招个女婿

他父亲觉得我还不错

她也不错 她就听父亲的话

主持人:

那么杨振宁先生

他有一首诗来赞扬您的

把您跟四位世界上

最著名的几何学家全都

陈先生:

这个不见得符合事实

主持人:

不见得符合事实

这个事有什么来历吗

陈先生:

没有 有的时候

我们没有事的话

都喜欢念几首诗

我最喜欢的李商隐

主持人:

您喜欢他哪首诗

陈先生:

例如说《锦瑟》

就是一首很漂亮的诗

主持人:

后来杨振宁跟您在

就是他最后的

物理学上的成果上有非常

陈先生:

杨振宁这个结果是很不得了

主持人:

非常相似的这个地方 那么

您觉得数学和物理

这种奇妙的和谐

您觉得很震惊吗

陈先生:

就是说数学所做的

有时候你觉得它很抽象

后来有用处 比方说

爱因斯坦的相对论

广义相对论它主要的

就是把物理解释成几何

这个几何就是黎曼

这个几何已经在那里了

那时候当然抽象得很

数学家都不大念这个东西

可是爱因斯坦利用这个东西

来解释基本的物理现象

杨振宁做的"规范场论"

杨-米尔斯理论

他用的数学就是我做的数学

他这"规范场论"很要紧的

因为是你要表现物理现象

结果是太简单的数学不够

这就是要用比较

复杂一点的几何

几何就有很多用处

主持人:

好像杨振宁先生

当时他的成果出来之后

他发现和您的在数学方面

是一回事

他觉得特别惊讶 是不是

然后他好像问您

觉得数学家在家里空想出来的

为什么

陈先生:

完全不是空想的

很自然的

主持人:

您当时怎么回答他的

陈先生:

最近杨振宁80岁生日

有个庆祝会 叫我讲几句话

我就答复他这个问题

我说从数学的眼光

这个观念是非常自然的

这篇文章要在杨振宁的

庆祝集里要出来

我答复了他这个问题

主持人:

非常奇妙的和谐

您自己觉得很感叹吗

陈先生:

现在想起来也非常自然

主持人:

为什么说非常自然呢

陈先生:

因为你表示两个东西的关系

要表示得密切一点的话

就是数 这两个东西

一个是用一个数

另外一个东西

也是用数来表示

所以这个关系就是所谓

我们数学家所谓函数

这个数跟这个数有关系

那么用数学表示出来是函数

X的平方或者3X都是函数

那么物理现象

对付的时候比较复杂一点

你单是一个变数不够了

最初是一个变数

一个变数的话

这空间是一维的 就是直线

后来你又多变数

一个东西跟它有关系的

不止一个因素

有好几个变数

所以你要高维的空间

二维的三维的空间

二度三度的空间

就有多变数的函数

那么现在物理更复杂一点的话

这个不够了

所以一个东西不够

你要是一串

一串的这个空间

这个就是我们所谓"纤维丛"

我就发展"纤维丛"

的数学理论

结果杨振宁做的东西就是这个

他用的数学就是这个


【小片】

1946年,陈先生主持中央研究院数学研究所,广揽数学精英。现在的中国科学院院士、国家科技奖获得者吴文俊先生就是他当时的学生。


主持人:

那时候您在普林斯顿

做得非常不错

成就也很大

那为什么还是要决定回来

陈先生:

我要回来 我那时候

我后来在美国做的工作

我要在中国做

我回来我就预备

在中国做这个工作

所以我在南京

办一个数学研究所

这是我办的第一个

数学研究所

研究所有一大堆很好的人

后来我想发展得

吴文俊就在那个所了

还有好几个别的

主持人:

那个过程里您从来没有

想过不回来是吗

陈先生:

我从来没想过不回国

那时候我1946年回国

那是仗刚打完

在美国要留下的人多得很

因为美国刚刚从战争恢复

都需要人 所以大家

很多地方要叫我留下

包括普林斯顿

我要回国 我说我要回国

就回来了 回来就办南京的

数学研究所

我希望能够在中国

建立一群数学的人

有很多人后来也很发展很好

吴文俊 廖山涛 陈国才

都是很好的数学家

【小片】

吴文俊先生:

我是在1946年的时候,经过朋友的介绍,认识了陈先生,陈先生就把我吸引到他的数学研究所,从此以后我就走上真正研究的道路,走上正确的方向。陈先生有一个全世界都少见的特殊的功力,他可以很快就把你一下子送到当代发展的最前沿的地方。所以我在陈先生那里学习,时间不长,可是在很短的时间里,我就走上最前沿的道路,这是完全得益于趁先生的指导。


主持人:

那时候您怎么看上他的

陈先生:

这个很简单了

吴文俊来找我

他认识一个朋友

是从前西南联大的学生

我还记得他的名字叫钱圣发

钱圣发来看我

他认识钱圣发

把他带来了

带来了我当时不知道

吴文俊行不行

我说你几时到我这个讨论班

来讲一次 他讲得很好

这等于考了 讲一次

听听他讲 所以他讲得很好

所以他后来就总来

主持人:

那时候您对他有什么

评价和印象

陈先生:

我觉得很好

后来我建议他做几个题目

他做得也很不错

然后他有个机会留法

我刚从法国回来

我就介绍他去(跟)

嘉当的儿子

小嘉当 我说你去跟他做吧

所以他就去跟这个小嘉当


【小片】

在美国,陈先生担任过美国数学会的副会长,创办了美国加州伯克利数学研究所并任所长。

1984年,陈先生获得数学最高荣誉奖--沃尔夫奖,证书上这么写道:"他在整体微分几何上的卓越成就,其影响遍及整个数学。"

陈先生把奖金全部捐赠给了他同年创办的南开大学数学研究所。

吴文俊:

刚开始的时候,南开数学研究所是一片空白,可是现在已经是一大批人才啊。除了南开研究所本身,还有全国受陈先生影响的兼职全国到处都有,我想影响大极了。


主持人:

为什么您最后要想到

要到南开来办这样一个

数学研究所

陈先生:

这个很简单了

因为我到南开来看看

我头一个想法

我不要在北京

北京太热闹了

我说我要找一个清静的地方

天津比北京好

大家不了解的

大家要是觉得天津和北京选择

一定选北京 其实不对的

天津离北京也很近

有些便利都有 清静

你一定要找个清静的地方

主持人:

您对南开要办的数学研究所

有什么希望吗

陈先生:

很多希望

我想我们可以培养很多年轻人

我们现在南开的研究所

在国际上都有地位的

我们找的年轻人龙以明

方复全 陈永川 张伟平

现在这种人

在国际上第一流大学

都可以做教授

差不多都不到40岁

要年轻人

我相信年轻人

都很年轻 老人没有

主持人:

我知道您一直想写一个

微分几何史的这样一本书

陈先生:

现在没有工夫

主持人:

您是没时间写

陈先生:

现在没有时间写

不知道什么时间能动笔

主持人:

您觉得现在您是不是

还在从事这种前沿的研究

陈先生:

我现在要做的事情很多

工夫不够

【小片】

2002年8月20日,四年一度的国际数学家大会在北京人民大会堂隆重举行,中国国家主席江泽民出席开幕式。

会上,颁发了有"数学诺贝尔"之称的菲尔茨奖。

作为大会名誉主席,陈先生在开幕式上致词。

国际数学家大会上的一小时报告,被视为展示近期数学研究最新成就的报告,也被数学家视为最高荣誉之一。陈先生在以往的国际数学家大会上做过两次一小时报告,这也是数学界少有的。这对于一个数学家来说,是他一生的殊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