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益国

 

突发奇想,如果陈寅恪先生是今日高校的从业人员,会是何种情形。

 

 

学术考核是高悬今日高校教师头顶之达摩克利斯之剑。陈寅恪先生一生之中,曾经在几个时段,连续几年只字未发表,象这个样子,按今日不少高校的规定,必会被免去教授职称,甚至丢失工作。陈寅恪论文产量最高的年份为19301944两年(按《陈寅恪先生编年事辑》,1944年陈共创作成文11篇,其中1篇为油印本,今日看法不能算科研成果,1篇到两年后才公开发表,不在年度科研统计截至日期之内),均为9篇。即使是这个最高数目,拿到今天高校教授中,也不能算突出。

 

 

此两年,1944年的9篇论文中,有7篇发表于《岭南学报》,中又有4篇集中发表于该杂志101期,一本杂志一年内刊发同一位学者论文7篇,一期杂志刊发4篇,于今罕见,怕会被怀疑为关系稿。而1930年的论文中,《敦煌劫余录序》一稿四发,《大乘义章书后》等一稿二发,似乎要被视为重复发表,一稿多投,不合“学术规范”。

 

 

看完学术论文看教学。陈寅恪后来名满天下,但当年清华研究院中,据牟润孙先生回忆,陈寅恪的授课却因为太专太偏太深,让人听得“昏昏欲睡、兴味索然”,“学生根本不知道他学贯中西,也不去注意他”,“王(国维)、陈二人既然门可罗雀,在研究院中日常陪着他们的只有两位助教”。姜亮夫先生回忆,陈的课学生普遍听不懂,也让他“感到非常苦恼”,姜亮夫尚且如此,一般人更如何?这样的授课,在看重课堂授课、学生评教的今日之大学,怕会被停课。

 

 

其实,我这个设想的前提就成问题,设在今天,陈寅恪当得上教授吗?陈寅恪在受聘清华教授之前,没有一篇公开发表的论文。陈寅恪获聘清华导师,于当时已属不寻常,但真若发生在今日,会是什么情况呢?

 

 

网络时代,网民的眼睛是雪亮的。必有网民发话,虽然清华校长曹云详并不熟识陈寅恪,但陈的推荐人梁启超与陈家为世交(梁与戊戌时期曾为陈三立推荐、受陈宝箴之请主持湖南时务学堂,事详陈寅恪《读吴其昌撰<梁启超传>书后》,载《寒柳堂集》),陈寅恪的教授职称得于人情,于此似可以坐实。而陈寅恪游学柏林大学、苏黎世大学、巴黎大学、哈佛大学,却未拿到任何学位,此事必会被“揭发”,更会有人指出,陈的祖父为政府省部级高官,父亲为高干子弟圈中著名的“晚清四公子”之一,于是,大家似乎也能理解清华何以聘请这位“无著作无学位无名望”的“三无”学人为教授,也能理解陈寅恪这位贵公子何以有经济实力游学四方却连学士也不是,必有人以此论证“瞧人家国外名校,学位才不好拿”。

 

 

现在的官员、商人获聘大学客座教授之类,也大多能拿出一两本专著,至于没有发表一篇学术论文而荣获教授名号的,据我所知,大概仅有人大商学院客座教授周星驰一人而已。虽然周星驰撰写或参加撰写剧本若干,但按今日通行规则,文艺作品不能算作学术成果的,金庸担任浙大人文学院院长、王蒙任多所大学兼职教授、贾平凹受聘为西北大学文学院硕士生导师,据说均非其文艺成就,这样看来,周星驰是唯一可以与陈寅恪相提并论的人。

 

 

一种“当年的大师”不能容身其中的学术评价制度与学术环境,必已在扼杀未来的大师了。

原载《社会观察》2006年第1